从人民大街走向胜利公园东门,最先看到一尊白色毛泽东全身塑像,高 6.8 米,立在没有台阶的广场正中央。塑像的基座是花岗岩砌的,素面,没有浮雕,只有"毛主席"三个字。如果只看这一尊塑像,它和同时代中国城市里成千上万尊领袖像没什么不同。但这座基座的位置在 1938 年到 1945 年之间,站着的是另一尊铜像。日本陆军大将儿玉源太郎骑在马上,面向南方,作行军礼。同一块地面在不到十年里先后承受了殖民将军和共和国领袖的重量。公园的权力更替,在一座基座上就交代完了。

从东门往里走,脚下是平坦的水泥步道,两侧栽植整齐的松柏和花木。公园深处隐约可见水面反光,头顶不时有喜鹊和灰喜鹊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这里没有门票口,没有围墙,跟中国任何一座城市公园的入口体验没有区别。但往前走两百米,第一层历史就会从脚下浮出来。
胜利公园是长春历史上第一座公园。1908 年,日本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满铁)在规划长春站前的附属地时,划出了头道沟沿岸的一片区域作为公园预留地。1915 年动工,1921 年基本成型。满铁聘请日本园林设计师白泽保美主持规划,利用头道沟水源挖出南北两片人工湖,湖心堆岛,岛端架桥,环湖种垂柳。建成后号称"满洲第一公园"。
但这座公园从一开始就不是对所有人敞开的。《长春县志》记载园内"树荫之下均设有坐具""池置喷水机"的精致设施,同时也留下了一道隐形边界。1934 年访问长春的德国记者恩斯特·柯德士这样描写他看到的西公园:"绿水依依的宽大湖面波光粼粼……有小小的拱桥连接着两岸……人们可以尽情地享受休闲时光,不过穿破衣烂衫的贫穷苦力,则不允许踏进。"

"不准穷苦人进入"的管理机制今天已经很难追溯具体执行方式。是门口有警卫阻拦,还是需要买票,还是通过社交压力筛选?但规则的存在本身定义了这座公园的属性:它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公共空间,而是满铁在"田园城市"名义下建造的一个选择性包容的场所。所谓"田园城市",是 19 世纪末英国规划师霍华德提出的理论,主张在城郊建设兼有城市和乡村优点的绿地城镇。伪满规划师借用了这个理念来包装"满洲乐园"的殖民叙事。西公园的湖面、垂柳和欧洲风格的桥梁,都是这套叙事的具体视觉呈现。
伪满洲国成立后,这座公园成为日本殖民者重点打造的"橱窗"。公园里先后建起了纪念日俄战争的"表忠塔"和纪念"宽城子事件"的"诚忠碑"。这些纪念物把殖民叙事直接嵌入到游人的视线中,让休闲空间同时承担意识形态宣示的功能。
1938 年,伪满新京特别市将西公园改名为"儿玉公园",在正门广场立起儿玉源太郎的骑马铜像。儿玉源太郎在日俄战争中担任日军总参谋长,也是满铁设立委员会的委员长。选择他做公园冠名,等于把满铁和军国主义的双重身份刻进了公园的名字里。铜像由日本雕塑家北村西望设计,1938 年 10 月 23 日落成。设计方案中,儿玉源太郎头戴法式圆柱军帽,身披斗篷,乘马向南,举手侧脸向东致礼。这座并不算高大的铜像和它所纪念的殖民战争,在随后几年里成为长春最敏感的视觉符号之一。
1945 年 8 月 11 日,日本投降前夕,儿玉源太郎铜像的头颅被长春市民用钢锯锯掉。几天后日本正式宣布投降,铜像被彻底推倒,四脚朝天地倒在荒草之中。长春及周边各地的日本商民涌入公园,搭起地摊和草棚,公园一度变成混乱的"日本难民营"。此后公园短暂改名鲁迅公园(苏军进驻期间),又改中山公园(国民政府接收后)。1948 年长春解放后,定名"胜利公园"。

公园东北角至今保留着一栋黄墙白窗灰顶的日式平房。它是 1923 年满铁建的"西公园事务所",盖在被收买的地主赵洛天老宅原址上。满铁为了获得这片土地,通过抬高地价等手段收买了赵洛天,随后在这里建起了公园的行政管理中心。这栋建筑在 2020 年代被改造为"百年陈列室"免费开放,内部展陈了公园各时期的老照片和资料,包括 1936 年从日本引进的电动旋转木马的照片。从殖民管理办公室到市民展览馆,建筑功能的转换幅度和公园本身的历史一样大。
公园西南隅还有另一组权力符号的更替。最初这里是日本纪念日俄战争的"表忠塔"。1949 年,它被改建为方华烈士纪念碑。方华是 1949 年 6 月因飞机失事牺牲的空军将领,曾任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教官。原碑在文革中被毁,1980 年重建,碑顶塑有一架战斗机模型,至今矗立在苍松翠柏间。

1949 年公园更名为胜利公园后,长春军民拆除了国民党留下的碉堡,清理了破败的园林。正门挂起巨大红色五角星和毛泽东画像。1970 年,画像位置立起 6.8 米高的毛泽东塑像。公园成为全民共享的公共空间。1956 年,第三届全国冰上运动会在胜利公园举行,长春市业余体校随后在公园内成立,从这里走出了中国首位冬奥奖牌获得者叶乔波和演员张凯丽。公园还长期设有动物园,直至 1987 年动物全部迁至长春动植物公园。
今天的胜利公园已经是一座日常的市政公园:市民在湖边散步,孩子在游乐场玩耍,老人在树荫下下棋。毛泽东塑像前偶尔有人献花。公园不再查验任何入园者的衣着身份。不过,1934 年柯德士笔下那道"不准穷苦人进入"的边界,其遗留在空间中的痕迹并未完全消失。今天的公园东门正对人民大街,周围是长春站商圈和高端写字楼,北侧紧邻住宅区,南侧是商业街。不同方向的来客走到这里,携带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对"公共空间"的理解。公园座椅上坐着什么人、谁在用健身器材、谁只是在穿行,这些分布本身就是城市阶层的一种无声地图。
胜利公园所属的长春田园城市绿地系统,是一个比单个公园大得多的体系。伪满规划的"田园城市"理念在全国留下了第二大城央公园南湖公园(222 万平方米)、130 多座城市公园和人民大街四排行道树。这套绿地系统不是自然赐予,而是殖民规划制造"北国春城"身份的技术手段。胜利公园作为其中最早建成的一个,规模虽远不及南湖公园,却保留了最密集的叙事层次。
2015 年前后,西公园事务所旧址被改造为"百年陈列室"正式对外开放。2025 年吉林文脉的报道中记录,这栋建筑已成为红色教育基地,举办抗日英雄主题宣讲活动,同时展示公园百年变迁的对比照片。陈列室门前还摆放着几尊石羊、石虎雕像,它们出自金代贵族墓地,伪满时期曾立于顺天公园(今长春德苑),1954 年搬运至此。一个公园的管理所旧址,既陈列殖民时期的建筑遗存,也讲述抗联英雄的故事,还在门口放了一组金代文物。这三层东西叠在同一栋建筑前,恰好是整座公园历史厚度的一个缩影。
从西公园到胜利公园,六次更名、三座雕像、一栋从管理所变为展览馆的建筑,这座公园的故事说到底是一个关于"谁有权使用这片风景"的问题。满铁建它的时候,它是殖民权力的橱窗,穷人不得入内。新中国接手后,它变成全民共享的公共空间。同一片湖水,同一排垂柳,不同的准入规则决定了完全不同的公园性质。
公园的人工湖是头道沟河道改造而成,分南北两片,中间以拱桥连接。南湖较大,水面约 3.5 万平方米,环湖垂柳和花木是当年白泽保美设计的原物延续。湖心岛上过去有喷泉,如今是绿化景观。湖面倒映着岸边的树冠和行人,水色偏绿,不算清澈,这跟长春多数城市公园的人工湖状态一致。夏天湖上有脚踏船出租,橙色和蓝色的船体浮在绿水上,跟 1930 年代的黑白照片里的场景几乎有相同的构图。湖西侧原来有猴笼和动物区,今天已改建为健身步道和儿童游乐设施。
长春的"田园城市"规划不止这一座公园。满铁在长春附属地内还规划了多层级绿地:以儿玉公园(今胜利公园)为核心,配合街路树(今人民大街四排行道树)、圆广场绿地和庭院绿地,构成一套完整的绿化体系。胜利公园是这体系中最早建成的实体,也是今天仍然可读的最完整样本。它的湖面和植被不仅提供风景,更是在平地上制造"北国春城"视觉身份的技术手段。
不过,公园在长春普通市民记忆中留下的,更多是日常生活片段。1936 年满铁从日本引进了一台电动旋转木马,安装在公园西部儿童游乐区。它是当时满铁附属地内最受孩子欢迎的设施,金属结构配音乐箱,至今仍存在于老长春人的口述记忆中。公园内还长期饲养动物,有小毛驴、骆驼、熊、老虎和孔雀,是长春最早的动物园。1987 年动物全部迁至南岭的长春动植物公园后,原址改为现代化游乐设施。
胜利公园距长春站(原满铁长春站)仅 900 米。1910 年代人民大街最初也只修了从长春站到胜利公园这 900 米。也就是说,日本殖民者在长春铺的第一条现代马路,第一座西式公园,和中国最早一批铁路附属地城市规划,是从同一组图纸上诞生的。公园的位置不是随机选定的,它恰好位于满铁附属地的南端,与北端的火车站形成一条短轴。在这条轴线上展开的方格路网和圆广场,构成了长春近代城市的原点。站在人民大街与北京大街交会处,向北能看见长春站站楼,向东是南广场历史文化街区放射状路网的起点。一个路口同时标记了殖民规划的入口、交通枢纽和休闲空间三个坐标。
冬季的公园是另一副面貌。湖面结冰后变成灰白色的广阔冰面,成为天然滑冰场。十二月底到二月初,冰面上有出租冰刀鞋的摊位,也有自带装备的老人在冰上画着弧线。早在西公园时期,市民就在湖面上滑冰。1930 年代的旧照片里能看见穿长袍的人在冰面上撑着小冰车。1956 年第三届全国冰上运动会在胜利公园举行,为此公园专门修建了二层看台和主席台。运动会后成立了长春市业余体校,主要训练基地就设在胜利公园内。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中,有后来成为中国首位冬奥奖牌获得者(1992 年阿尔贝维尔冬奥会银牌)的速度滑冰运动员叶乔波,也有因出演《渴望》而家喻户晓的演员张凯丽。1964 年公园还举办了长春第一届冰灯展,观者如潮。"到胜利公园看冰灯"曾是长春市民冬季重要的文化事件。此后几十年里,公园多次举办冰灯展,每逢冬季入夜后,冰灯点亮,湖面映着彩色的光,成为这座城市最持久的冬日记忆之一。
站在东门广场看毛泽东塑像的基座。你能看出基座和塑像是同一时期建造的吗?查一下基座的材料、风化程度和附近建筑的年代。这里之前立过什么?
百年陈列室(西公园事务所旧址)门口的石羊、石虎来自金代贵族墓地。它们怎么从顺天公园(今长春德苑)搬到这里的?文物也有"搬家史"。
人工湖边的景观跟 1934 年德国记者柯德士的描写对照。哪些部分保留下来了(垂柳、拱桥、湖心岛),哪些变了?今天的公园在"欢迎所有人"和"欢迎某种人"之间有没有新的边界?
方华烈士纪念碑顶的战斗机造型浮雕代表什么?碑文记载了哪一年发生的事?纪念碑与蒸汽机车 SY3026 分别指向长春历史的哪两个阶段?
如果你在公园里同时看到一个外地游客、一个本地遛弯的老人、一个带孩子来玩的年轻父母,他们分别在使用这座公园的哪一层含义?公园对不同人群来说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