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新民大街与解放大路交会处,往东南角看,一栋深褐色六层塔楼从周围楼群中突出来。屋顶是中式重檐四角攒尖的轮廓,和北京故宫角楼的屋顶很像,但底下不是红墙黄瓦,而是深褐色面砖和咖啡色瓷砖贴面。正门廊前立着两根方柱和四根圆柱,柱头是西方古典的塔司干式。

这栋楼1936年建成时是长春最高的建筑。但高度只是它最浅的一层读法。真正需要关注的是同一栋楼里叠着两套完全不同的用途:1936年到1945年,它是伪满洲国的国务院,日本殖民东北的最高行政中枢之一;1948年以后,它先后变成小学、军医大学、白求恩医科大学,今天属于吉林大学基础医学院。殖民统治的行政命令和医学生的解剖课,隔着几十年在同一个位置共用同一道楼梯和电梯。把这两套用途叠在一起,才能读懂这栋楼为什么值得专门来看。

伪满洲国国务院旧址建筑正面外观,深褐色塔楼与中式重檐屋顶
从新民大街与解放大路交会处看到的建筑东向正面。中央塔楼高出两翼,"王"字形平面左右对称。屋顶是中国传统重檐四角攒尖顶,下面是深褐色面砖墙面,两种建筑语言出现在同一栋楼上。图源:Wikimedia Commons

殖民者的建筑拼贴

伪满国务院的建筑风格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兴亚式"。"兴亚"是"振兴亚洲"的缩写,听起来像是亚洲团结的口号,实际上是日本殖民者在1930年代为掩盖统治目的而创造的一套建筑语言。做法是把日本国会大楼的体量和布局、中国传统大屋顶和西方古典柱式三种元素拼在一起,造出一种"看起来既像中国又不像中国"的模糊风格。日本建筑师石井达郎在1934年拿出的方案,参考了日本国会议事堂,又专程去北京故宫考察,把中式屋顶放在了日本式的塔楼上。这个方案被选中来代替另一位设计师相贺兼介的方案。相贺在更早的"第一厅舍""第二厅舍"里尝试过纯西式风格,但殖民当局这次想要的是"东亚共荣"的视觉包装。石井达郎的老师佐野利器当时担任伪满国都建设局顾问,在评审中掌握决定权,这让整个方案选择过程多了一层师徒关系的影响。

走进正门,三层高的门廊用两根方柱和四根塔司干圆柱撑起来。塔司干柱是罗马建筑中最简约的一种柱式,没有繁复的雕花,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选择。殖民建筑师没有选用中国传统建筑的朱红立柱,而是移植了西方古典秩序。材料也来自全球采购:外墙的咖啡色瓷砖和深褐色面砖,庭院的红色花岗石来自吉林蛟河,楼梯扶手的抱鼓石是意大利产的大理石,水泥用的是日本小野田水泥,墙体则是东京式的红砖。整栋楼造价250万满洲国圆,大约相当于6万公斤白银,在当时东北的政府办公楼里面积最大、花钱最多。只有两年后建成的伪满中央银行大楼(造价600万元)超过了它。

建筑平面呈"王"字形,中央塔楼高出两翼,两侧左右对称。建筑坐西朝东,地上四层加一层半地下室,中央塔楼局部六层,总建筑面积约2万平方米。结构采用钢筋混凝土幕壁式,在当时属于先进的建筑技术。外墙和屋瓦都选深褐色,配浅色石材贴面。地下室有通风照明装置,过道宽敞到可以通轿车。入口大门用石材勾勒出大屋顶形制,围墙上瓦当是"王"字造型。附属建筑包括门卫室、车库和地下避难所。门卫室的设计也做得精美细致,与主体塔楼在屋顶和墙面上呼应,说明殖民政府在每一处细节上都投入了展示统治能力的预算。

整栋楼由日本大林组施工,用工26万人次。石材用的是吉林本地产的玉砂石和饮马河的河沙。用本地材料降低运输成本、用日本进口材料维持质量控管、用西方材料制造"现代化"外观。三种来源的建材在同一栋楼上出现,恰好对应了殖民经济的基本结构:日本主导管理、本地提供资源、西方供应技术。

站在新民大街路口往北看,远处是绿色琉璃瓦屋顶的地质宫,那是规划中伪满"帝宫"的位置。往南看,视线穿过街道两侧的深褐色建筑群延伸到南湖的树冠线。伪满国务院选址在这个位置不是偶然:它位于"新京"行政中轴线的中心节点,北端是规划中的帝宫(今天的地质宫所在地),南端延伸到南湖。1932年伪满成立后,日本关东军和满铁主导了"新京"的城市规划,把长春定位为殖民首都。新民大街作为行政中轴线,两侧集中布置国务院和各大部委办公大楼,整条街的建筑从1930年代中期陆续建成,风格统一为兴亚式,形成一条完整的殖民权力展示带。殖民者在空地上按自己的意图造了一座新城,而站在新民大街路口看到的这条南北轴线,就是这座新城的骨架和心脏。

44.8米和那几部电梯

站在地面上仰视塔楼,44.8米的高度在今天的长春不算什么,在1936年却是从城市的任何角度都能看到的制高点。塔楼顶部是中国传统的重檐四角攒尖顶:四面向下倾斜的坡顶在檐口处分成上下两层,最上面收成一个尖顶。日本建筑师用这个中式屋顶来做整栋楼的"帽子",试图用建筑语言告诉看它的人,这是一个亚洲政权。但真正体现"现代性"的东西藏在楼里。三台美国奥的斯电梯,1933年日本生产、美国技术授权,在1930年代的长春属于最先进的垂直交通工具。其中一台是专线,只有伪满皇帝溥仪和国务总理张景惠可以使用。这部电梯的本质是一件特权标记:能坐这部电梯的人,才是这座建筑真正的主人。建筑使用的建材来自全球多个产地,而电梯来自当时最领先的美国制造商,这个组合透露了殖民政权的真实位置:它在政治上声称"亚洲团结",在技术上依赖西方供应链。今天这三部电梯仍保留在原位,成为建筑从殖民行政中枢变成医学院教学楼的物证。

回到地面上,再仔细看正立面的细节。塔楼顶部是重檐四角攒尖顶,但重檐下面是大面积的实墙,四面各配四根塔司干柱式。为了使上部较小的塔楼同下部大尺寸的基座有较好的过渡,设计者使用了巨大的实体墩台来解决比例问题。南北两个次入口也做了专门处理,让建筑从不同方向看都有完整的视觉形象。现存东、北、南入口大门都用石材勾勒出大屋顶形制。这些处理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栋楼的首要功能是权力展示,行政办公反而排在其后。

从国务院到医学院

1945年日本投降后,这栋楼的使用者开始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轮换。先是国民党励志社和东北"剿总"第一兵团在这里办公。1948年长春解放后,解放大路小学在楼里办过学。之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军医大学接管了它,把基础医学部搬进这栋前殖民政府大楼。1958年学校交给地方管理,改名吉林医科大学。1978年改称白求恩医科大学。2000年并入吉林大学,由基础医学院使用至今。在一栋楼里,你可以数出六层用途:殖民最高行政机关、国民党军事机构、小学、解放军军医学院、省属医科大学、综合性大学基础医学院。每一层转向都对应一次政权更迭。

这座建筑的转用不是个例。新民大街两侧共有6栋伪满时期的行政大楼:军事部、司法部、经济部、交通部、文教部和国务院,全部在1948年后被医学教育机构接管,形成全球罕见的"一整条街的殖民行政楼同时变成医学校区"的密度。伪满国务院恰好是这组建筑群中最高的那一栋。走到街对面回头看,能一次看到四五栋风格相近的深褐色兴亚式建筑排列在道路两侧。吉林日报2025年的一篇报道称,长春大量伪满时期建筑的"唯一性和完整性在国内其他城市中绝无仅有",新民大街也在2012年入选首批"中国历史文化名街"。这些建筑从规划上就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一组完整的新京行政中轴线。今天这些大楼的使用者变成了医学生和患者,但街道骨架还是1930年代的格局。

站在今天的建筑前广场,能看到一尊白求恩雕像。白求恩(Norman Bethune)是加拿大医生,1938年来到中国抗日根据地,1939年因手术感染去世。在殖民行政中枢前的广场立一位共产主义医生的雕像,是一种空间政治的转写:通过更换广场上的象征物来宣告建筑的新身份。同一栋大楼里,当年殖民官员签署法令的会议室现在是医学院的学术报告厅。楼里还保留了张景惠办公室旧址,但已改为学术活动空间。原来的国务议事厅也改成了多功能报告厅。建筑结构几乎没有改动,但每一间房的用途都变了。有报道说地下室曾有一间20多平方米的铁门小屋,铁门厚达10厘米,是伪满国务院最机密档案的藏处,后来堆放了化学试剂容器。一间从绝密档案室变成化学储藏室的空间,恰好概括了整栋楼的命运转换。

白求恩雕像与建筑西侧面
建筑西侧广场上的白求恩雕像与深褐色大楼同框。这位加拿大医生是白求恩医科大学的象征,雕塑的位置把"殖民国务院"的空间标记改写成了"医学教育基地"。图源:Wikimedia Commons

文保身份和今天怎么进

这栋楼1983年被列为吉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7年作为"伪满皇宫及日伪军政机构旧址"的组成部分入选第二批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名录。建筑前保留了一块黑色大理石的省级文物标志牌,牌子上写着它的身份和保护级别。同一份保护名录中还包括伪满军事部、司法部、经济部、交通部、文教部和综合法衙旧址,它们共同构成新民大街上的伪满官厅建筑群。

吉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标志牌
黑色大理石牌上刻有"吉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字样。这块牌子把近90年的历史痕迹纳入国家文保体系。图源:Wikimedia Commons

2022年热播剧《人世间》曾在这里取景,让这栋建筑短暂进入公众视野。不少长春本地观众第一次注意到,每天路过的这栋深褐色大楼原来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个插曲说明了一个矛盾:建筑本身并不隐秘,但它承载的历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被充分阅读。

建筑现在是吉林大学基础医学院的教学和科研场所,不设固定对外开放时间。一楼设有历史展室,展示建筑沿革和伪满时期历史图片。建筑外部(广场、门廊、外墙)随时可以观看和拍照。如果希望进入内部看楼梯、电梯和原国务总理办公室旧址,需要提前联系吉林大学基础医学院办公室预约。2023年长春启动了新民大街保护提升项目,计划对建筑群进行修缮和设施更新,将其打造为历史文化教育街区。如果修缮后开放度提高,这栋楼未来可能有更完整的参观体验。

同一排新民大街上还有综合法衙旧址,以曲线圆角和紫红琉璃瓦著称,建筑评价很高,但当年实际承担的是镇压司法功能。把国务院和综合法衙放在一起看,能看到一条规律:建筑越华丽优美,背后的殖民统治功能越不光彩。这个反差本身就是读懂伪满建筑群的关键方法。

每次路过这栋楼,可以注意它同时承载的两层身份。外墙上是1936年殖民政府留下的深褐色面砖和中国式屋顶,楼前是白求恩雕像和进出的医学生。早上的阳光从东面照在塔楼上,让重檐屋顶的轮廓特别清晰;傍晚从西侧看,白求恩雕像的剪影与大楼深色体块叠在一起。两个时段的光线各凸显一层叙事,恰好对应这栋楼的两重身份。一栋建筑在90年里换了两套政治制度、跨越了六种用途,而砖墙和楼梯几乎没有变化。站在这里看到的是一个权力更迭的实物样本:墙体和结构本身成了时间容器。它是一座至今仍在使用的大楼。医学生每天从殖民时代的大门进出,在当年国务总理的办公室里上病理课。这种连续性才是它最独特的读法。

现场观察问题

  1. 站在新民大街对面看建筑轮廓,你能分辨出哪部分是中式屋顶、哪部分是西式柱廊、哪部分是日本国会大楼式的体量比例吗?三种建筑语言拼在同一栋楼上,它们之间有冲突还是协调?
  2. 建筑前广场立的是白求恩雕像,不是殖民官员塑像。为什么是这个人在这个位置?这个雕像让这栋楼的"阅读方式"发生了什么变化?
  3. 留意墙面的砖色和屋顶的琉璃瓦颜色,都是深褐色调。这种色彩选择和旁边的现代建筑有什么不同?1936年的建筑为什么要选这个颜色?
  4. 如果你能进入一楼大厅,观察楼梯扶手的石材和电梯门。意大利大理石、奥的斯电梯,一栋"东亚"政权的办公楼为什么用了大量西方进口材料?
  5. 对比这栋楼和同一排新民大街上的其他伪满建筑,军事部(现吉大一院)、司法部等,它们的"兴亚式"特征各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