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长春人民广场中央,环顾四周,最醒目的是东南侧的伪满中央银行旧址,一栋带有古希腊柱式的宏大建筑。但把目光转向西南侧,有一栋低矮得多的两层建筑,屋顶伸出五座中式塔楼的轮廓,绿色琉璃瓦在阳光下泛光。它不起眼,却是人民广场周边现存最老的一栋建筑。
这栋建筑1932年动工、1933年落成,最初是伪满洲国的"第二厅舍",由司法部和外交部共用。落成不久便转给了伪满洲国首都警察厅,从此成为日本殖民者在东北最大的城市监控中枢。1945年后先后为长春市公安局和长春市国家安全局使用。2025年,吉林省宣布将其改建为吉林省警察博物馆。从司法行政到警察镇压,从公安局到未来博物馆,三段使用史叠在同一栋建筑里,每一层都在前一层留下的物理痕迹之上叠加了新的功能和外皮。这种叠用是理解 institutional palimpsest(制度建筑转用,即同一栋建筑在不同政权下功能更替但结构延续的过程)最直观的现场样本。
相贺兼介的"一模两样"
这栋建筑的设计者是日本建筑师相贺兼介,伪满国都建设局建筑科科长。1932年5月,他接到设计两栋政府厅舍的命令,拿出了两份设计方案。两份方案同时被选用,一左一右建在人民广场南北两侧,被称为"第一厅舍"和"第二厅舍"。同一建筑师、同一轮设计、相邻地块,两栋建筑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相贺兼介本人对这两栋建筑放在一起强烈反对。两座建筑尽管整体构造相似,风格却有明显不同:"第一厅舍"的塔楼造型简洁,呈现代风格;"第二厅舍"的塔楼顶端采用中式四角攒尖顶,带浓郁古典韵味。相贺兼介认为风格迥异的两栋建筑放在广场相邻位置不符合城市规划原则,但反对无效。据吉林文脉的报道,他不无沮丧地表示"日后这肯定会成为城市规划的大问题"中国吉林网2025年报道。后来,日本学者越泽明在《伪满洲国首都规划》中记载,相较于现代风格的"第一厅舍",伪满政府中的中国官员对带中式塔楼的第二厅舍评价更高,这种融合中国传统风格的建筑后来成为伪满官厅建筑的重要模板。
"第二厅舍"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建筑面积约5000平方米,砖混结构。最引人注意的是它的屋顶:中央一座主塔、四座卫塔,全部采用中式四角攒尖顶,铺设绿色琉璃瓦。二层女儿墙上设绿色琉璃瓦檐口,挑檐下方有斗拱造型,一二层墙面饰有龙形浮雕。入口右侧的基石上刻有伪满总理大臣郑孝胥题写的"奠基"二字,瓦当上带有"满"字字样。这些中式传统装饰元素被嵌入一栋殖民行政建筑,构成一种被称为"兴亚式"或"满洲式"的建筑风格:以西方古典建筑的比例和体量为骨架,用中式或日式装饰元素做面部标识。伪满新京的大量行政建筑都采用这种风格,用意是在建筑上制造"亚洲共荣"的视觉叙事。建筑外表的传统中国韵味和内部承载的镇压职能之间的反差,把这层叙事撕开了一道裂缝。
入口门廊的柱式带有简化的塔司干柱头,和伪满国务院、司法部等建筑上使用的柱式同属一个体系。从远处看,这栋建筑像一个中国传统的亭台楼阁群,走近才发现它的墙面开窗比例、柱式和整体体量完全是西方古典建筑的逻辑。相贺兼介在设计两栋厅舍时使用了统一的建筑语汇库,柱式、檐口、屋顶的搭配逻辑在几栋建筑之间可以对照阅读。
从近处观察建筑,入口大门两侧的墙面和广场一侧的墙面使用了不同质感和颜色的面砖。入口门廊的柱式带有简化的塔司干柱头,和伪满国务院、司法部等建筑上使用的柱式属于同一体系,说明相贺兼介在设计行政建筑时使用了统一的语汇库,柱式、檐口、屋顶的搭配逻辑在几栋建筑之间可以对照阅读。

圆形看守台与地下的监控空间
1936年,首都警察厅正式入驻这栋建筑。此时伪满的警察系统已从最初4科2室扩张到7科2室,人员从约7万人增长到10万人以上。到1940年,东北城乡共有伪警察署786个、派出所1108个、分驻所3450个。首都警察厅作为伪满首都的警察中枢,下辖4个警察署和35个分驻所,控制着新京的日常监控和社会镇压。特务警察负责监控思想、出版和集会,铁路警察在车站列车上盘查旅客,劳务警察强制征集劳工。伪满政府还颁布了《治安警察法》和《保甲法》,把连坐制和"临阵格杀"权力写入法律,一户出问题、全牌十户连带受罚。1934年春季,仅新京一地就在街上抓捕"浮浪人"(对街头游民的抓捕名目)1287人。
建筑地下一层的留置场(拘留所,即临时关押嫌疑人的场所)是整栋建筑最直接的空间证据。左翼作家关沫南1942年被关押在这里,他在《铁蹄下的作家》中描述了这里的空间结构:「伪首都警察厅的'司法留置场',是个二层楼房的圆形拘留所,中间是洋灰砌成的看守台,一两个看守坐在那里,可以看见整个拘留所的每个监房。」圆形布局让看守只需很少人力就能监视全部监房,是把监控效率最大化的空间设计。他也写到了空间的感官体验:「看守嗒嗒的皮靴声、抽打犯人的皮鞭声、交接班时铁门的开关声、还有受审后回来的要犯铁脚镣在洋灰地上拖拉拖拉的声音。」混凝土墙让脚步声特别清晰,声音从走廊和铁门传进监房,构成一种听觉上的压迫。这种圆形看守台的空间逻辑,和这栋建筑作为整个新京监控中枢的功能是同构的:都是在同一位置控制尽可能多的对象。
日本学者越泽明在《伪满洲国首都规划》中记载,施工现场安排了许多警卫守护初期的厅舍,现场多次遭到抗日游击队的袭击中国吉林网2019年报道。曾在"满映"担任导演和编剧的王则,因被控宣传抗日思想,被关押在这栋建筑内折磨致死,年仅28岁。伪满覆灭前夕,为夺回伪中央银行和这座"首都警察厅"而在南关起义的700名群众,在大同广场被日本警备队开枪扫射,许多人倒在了黎明前。这座建筑从其动工之日起就处在压迫与反抗的双重叙事中。
塔楼的战争伤痕
现在站在人民广场西南角面向这栋建筑,抬头能看到塔楼的修复痕迹:中央主塔的顶部轮廓线不对称,攒尖顶的坡度比两侧卫塔平缓。这是因为1946年第一次解放长春的战斗中主塔被炮火摧毁,修复时物资匮乏,没有按原高度复建。顶端的四角攒尖顶被简化为一层。背街一侧的完好瓦片也被拆下来移到正对街面的一侧,用于修补受损部位。如果绕到建筑背面或侧面,能看到瓦片颜色和墙体质感的差异。这不是原初的设计,是战争在建筑上直接刻下的伤痕。
这种修复方式在1940年代末的长春并不少见。经过1946年和1948年两次解放长春的战斗,市区许多建筑都留下了弹痕和破损,但像这栋建筑这样把修复痕迹留在屋顶最显眼位置的,并不多见。中央主塔和两侧卫塔的轮廓差异,构成了从视觉上可以直接阅读的战争史。站在人民大街对面的人行道上,不需要任何解说牌就能读到一段建筑自身的战争叙事。

"第一厅舍"的消失与"第二厅舍"的幸存
"第二厅舍"的幸存本身也构成一段叙事。它的孪生建筑"第一厅舍"位于人民广场北侧,经历了苏联红军、国民党政府、中共长春市委等多个使用者之后,于1996年被爆破拆除,原址建起了新建筑。同一设计方案、一左一右的两栋楼,一栋消失、一栋留存。消失的原因不是毁于战火,而是被判定为不再有保留价值。幸存下来的"第二厅舍"则经历了另一条轨迹:从公安局和国家安全局的日常办公场所,到2025年宣布改建为吉林省警察博物馆。2025年5月省委书记黄强调研时明确要求"建好吉林省警察博物馆具有特殊历史意义"中国吉林网,意味着这栋建筑将从内部不对外开放的办公场所变为公众可以进入的空间。博物馆将以人民警察发展史为主线,但建筑本身(这栋殖民警察厅旧址)将成为最重要的展品。
原先关沫南描述过的地下一层留置场和圆形看守台如果保留下来,将首次对公众展示。公众将能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栋建筑内部的空间逻辑:一个曾经以监控和镇压为功能的空间,变成了解释这段历史的空间。建筑的功能从"实施监控"转变为"展示监控",空间本身成了最重要的展品。在改造为博物馆过程中,这栋建筑还要面对的另一个问题:如何在展示殖民镇压史的同时,也展示当代公安系统从镇压到公共安全的功能转变。这与伪满国务院旧址的塔楼里运行了90年的奥的斯电梯相似:建筑构件作为自身历史的证据,比展板上的文字更有说服力。建筑原貌被完整保留了多少,塔楼、瓦片和地下留置场的状态,决定了这段展示的说服力上限。
把广场也读进来
人民广场直径约300米,是长春最繁忙的城市节点之一。它曾是伪满"大同广场",属于日本殖民规划的巴洛克放射路网的中心。东南侧的伪满中央银行旧址掌管财政,西侧的伪满电信电话株式会社旧址控制通信与广播,西南侧的伪满首都警察厅旧址负责社会监控。三栋建筑共同定义了这个广场在殖民时期的"财政-通信-镇压"三大功能。这种功能配置不是巧合,是规划师在广场周围有意识配置的。广场本身就是一座露天展馆,展示殖民权力如何通过空间组织实现控制。
今天,这些建筑各有新用途:中央银行旧址仍作为银行使用,电信电话株式会社旧址现在是中国联通和吉视传媒的办公地,警察厅旧址有望成为警察博物馆。建筑的功能变了,但建筑本身没有变。花二十分钟绕广场一圈,在同一空间里读出三种殖民功能的布局及其转用路径,是理解制度建筑转用最直接的现场体验。不需要走进任何一栋楼,只需要在环形广场的边缘走完一圈,三个方向的三栋建筑就能串出一部完整的殖民权力空间地图。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人民广场中央西南侧,面向这栋建筑。屋顶上能辨认出几座塔楼?中央主塔和两侧卫塔的屋顶轮廓线是否对称?
第二,绕建筑走一圈,比较正立面与背立面的外墙材质和瓦片颜色。哪些部分是1933年原物,哪些是1946年后修补的?
第三,人民广场对面曾经还有一栋"第一厅舍"。如果它没有在1996年被拆除,今天站在这里会看到什么不同的城市界面?
第四,想想这栋建筑的三层功能转变:从司法行政到警察镇压,再到公安办公,未来成为警察博物馆。每层转变在建筑外观上留下了哪些可以读出的痕迹?
第五,把视野扩大到整个广场:东南、西、西南三栋建筑的原始功能配置说明了什么?这些功能在今天分别由什么机构承接?在环绕广场步行时,试着在脑海里画出这张权力对位图。
五个问题答完,这栋人民广场西南角的低调建筑就不再只是一栋"老房子"。它是殖民行政空间的三层叠写本,每一层都在砖墙、塔楼和瓦片里留下了可追踪的物理证据。这座建筑的下一章节仍在书写:2025年启动的博物馆改建能否完整呈现地下留置场、塔楼修复史和关沫南笔下的空间体验,决定了它能否真正完成从镇压工具到警示教育空间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