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方红广场往岳麓山方向走,你会路过一栋红砖清水墙的老楼。它门前有四根简化的西洋柱,屋顶檐口微微起翘,带着一点中式韵味的曲线。这栋楼叫二院,1929年建成,是湖南大学走出岳麓书院后建的第一栋独立教学楼。它的设计者刘敦桢在建筑史学界有"北梁南刘"之称:他和梁思成齐名。

这栋楼的意义不止于它本身好看。它出现的时间、所在的位置、与周围几栋楼在风格上的差异,共同回答了"从书院到大学,校园的物质形态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湖南大学二院(今文学院楼)
二院由刘敦桢设计,1929年竣工,红砖清水墙、西洋式四坡顶配中国式檐口曲线。它是湖南大学跨出岳麓书院围墙后的第一栋教学楼。来源:湖南大学校友总会

二院建筑面积约2929平方米,平面呈"山"字形。砖砌工艺使用了多种预制砖,窗形统一,层高3.9米,木质门窗和楼梯至今保留原物,保存状态良好。从岳麓书院的木构架、白墙灰瓦到二院的红砖清水墙、西洋柱式,材料和建造方式的切换本身就是一次宣言:新式大学不再是书斋式的,它的建筑必须容纳现代教学所需的教室空间。

二院:书院跨出的第一步

岳麓书院沿中轴线布局,围墙以内是讲堂、文庙、御书楼,教学、祭祀、藏书三项功能塞在一个封闭院落里。1926年湖南大学正式定名后,原书院被改称为"第一院",同时在书院东北角新建教学楼,称为"第二院"。刘敦桢1925年受聘担任设计。他是湖南新宁人,早年留学日本东京高等工业学校建筑科,回国后在华海建筑事务所与柳士英共事。他留下的建筑作品极少,二院就是他职业生涯早期的代表作,也是他在湖南大学的唯一作品。

这栋楼的风格被学者称为"折衷主义":西洋古典的屋顶比例和柱式,配上中国式的檐口起翘,砖砌工艺相当考究。在建筑学里,折衷主义就是把不同历史时期的风格特征混在一栋楼上。但放在1920年代中国的语境里,折衷不是随意拼凑,而是一种策略:新式大学既不能照搬书院的老样式,也不能完全西化与本土教育传统断裂。折衷是过渡期的最佳方案。

二院的另一层看点是它的位置。它紧贴书院的东北角建造,距离书院围墙只有几十米。这不是偶然的:学校在空间上还没有完全走出书院的引力场,但教学楼的体量和风格已经宣告了一种新的建筑语言正在进入中国高等教育。

科学馆:两位建筑师跨越时间的合作

沿着东方红广场向东走一两百米,路边最显眼的是一栋红砖三层楼,正对着岳麓山,门前站满了拍照打卡的年轻人。这是科学馆,1937年建成,最初由土木系教授蔡泽奉设计为两层西洋古典风格建筑。

科学馆有两段历史值得单独看。第一段是建筑被毁和修复。1938年4月,日军飞机轰炸湖南大学校园,科学馆中弹,屋顶被炸出一个大洞,但主体砖混结构没有坍塌。同年11月,文夕大火将东岸长沙老城几乎烧尽,河西的湖南大学校园因为湘江分隔,建筑主体得以保存。1944年,柳士英主持修复,在原来两层平顶上加盖了一层,增设了琉璃瓦斜坡屋顶。今天看到的科学馆,下层是蔡泽奉的西洋古典骨架,上层是柳士英的加建:两代建筑师在同一栋楼上完成了跨越时间的合作。门厅墙上嵌着1937年湖南省主席何键题写的"学以致用"石碑,至今仍在原处。

第二段更关键。1945年9月15日,抗日战争第九战区长衡地区受降仪式在科学馆二楼南侧的会议室举行。中国军队第四方面军司令王耀武接受了日军第20军司令官板西一良的投降。这间教室现在是校办公楼的一部分,不对外开放。

湖南大学科学馆(今校办公楼)
科学馆由蔡泽奉设计(1937年),柳士英战后加建为三层。正立面对称构图、红砖清水墙,是典型的西洋古典主义风格。来源:湖南大学教育基金会

工程馆:德国表现主义出现在1940年代的中国校园

从科学馆继续往北走大约200米,路边有一栋外观截然不同的红砖楼。它的楼梯间是圆弧形的,外墙上有一条条通长的水平线脚,窗户也是圆弧形的窗檐和窗台。整栋楼没有多余的装饰,红砖墙面直接暴露,墙面上有些地方直接涂刷了素混凝土,不贴面砖也不用石材。这栋楼叫工程馆(今教学北楼),柳士英1946年设计,1951年建成。

工程馆的风格属于德国表现主义。表现主义建筑在1940年代的西方也属于前卫方向,通过弯曲的墙面和流动的线条表达情感,避免直角和装饰。中国存世的案例极少,湖南大学工程馆是其中保存最好的一个。柳士英在日本留学期间受维也纳分离派和德国表现主义影响,工程馆成了他个人设计语言的集中展示。圆弧墙体、水平线条、圆窗:这些元素在湖大其他几栋楼里反复出现,被师生称为"柳氏圆圈"。

2011年,一位德国现代建筑师路过工程馆时惊呼"门德尔松!":门德尔松是20世纪德国表现主义的代表人物,以设计爱因斯坦天文台闻名。对一个没有受过建筑学训练的普通观察者来说,最直接的体验就是沿着工程馆北墙走一圈:线条从哪里"出发"、绕到哪里"结束",最后怎么收进一个圆窗里。柳士英认为建筑的每条线条都应该有来源和归宿,这面墙就是他的设计哲学的具象化。

湖南大学工程馆(今教学北楼)
工程馆由柳士英设计,圆弧楼梯间和水平线脚是德国表现主义"柳氏圆圈"的典型特征。来源:湖南大学教育基金会

工程馆的设计还带有"机器美学"的意味。水平窗带让人联想到机械皮带轮的上下传动,建筑外部就像一台机器。在1940年代的中国建筑界,主流仍在新古典主义和折衷主义之间徘徊,柳士英已经在尝试欧洲前卫的现代主义语言。

在工程馆与大礼堂之间还有一栋容易被忽视的楼:胜利斋。1948年建成的教工宿舍,红砖清水墙,田字形平面围合出四个庭院。它在建筑史上的位置是柳士英在"表现主义"和"民族形式"之间的过渡:没有工程馆那么前卫,也没有大礼堂那么传统。正立面保留着一层圆窗,是"柳氏圆圈"在这个过渡期的一个温和版本。今天是岳麓书院研究生的学习和交流场所。

大礼堂与老图书馆:1950年代的"民族形式"转向

继续向北走到校园西北角,大礼堂和老图书馆组成了一组中式大屋顶建筑群。绿色琉璃瓦、红色砖墙、圆窗、竖向长窗:这里是柳士英在1950年代转型"民族形式"后的作品。

大礼堂1953年竣工,造价仅25万元人民币,在当时经济困难条件下采取了最经济的结构断面和本地材料。大跨度木屋架和钢筋混凝土结构的结合让这座建筑在满足礼堂功能的同时,保持了中式外观的整体性。内部装修以国漆红黑色为主调,点缀金饰,至今保留着竣工时的面貌。在重檐歇山顶的正下方,柳士英开了一扇圆窗:中式古典建筑里没有这个元素,它来自柳士英个人风格的延续,成为了大礼堂最醒目的视觉标记。2002年,大礼堂被列为湖南省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老图书馆与它相邻,1948年竣工,1951年扩建。建筑采用官式绿色琉璃瓦大屋顶、红色砖墙、圆拱大门和竖向长窗,两侧以洞门小径联系。与大礼堂一起,被《中国现代建筑史》载入湖南四处代表性建筑之一。老图书馆所在的同一位置在1930年代曾有一座蔡泽奉设计的图书馆:1938年被日军炸毁,仅剩两根大理石柱立在湘江边的校碑旁,成为故宫国宝南迁史上的见证物。

从工程馆的德国表现主义到大礼堂的民族形式,柳士英一个人在同一校园里完成了从"前卫"到"传统"的跨越。

湖南大学大礼堂
大礼堂由柳士英设计,1953年建成。绿色琉璃瓦大屋顶配西式圆窗,是"民族形式"与建筑师个人风格的结合。来源:湖南大学校友总会

为什么是湖南大学

湖南大学早期建筑群共9栋,2013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编号7-1833-5-226)。除了上面重点讲的三栋,还有大礼堂、老图书馆、胜利斋教工宿舍、第一学生宿舍、第七学生宿舍、老九舍,分别建于1920年代到1950年代初。这意味着在三十年的时间里,中国的第一代建筑师在同一个校园里留下了折衷主义、西洋古典、德国表现主义、早期现代主义和民族形式五种风格方向。

大多数中国大学早期建筑群属于同一年代、统一风格:清华大学的西式古典、武汉大学的仿古、燕京大学的宫殿式。湖南大学的独特性在于,它经历了从书院到现代大学的完整转型,而且转型过程正好与中国近代建筑史最密集的风格实验期重合。一个可以验证的说法是:1945年前后是一道分水岭,1945年之前建的是折衷主义和西洋古典(二院、科学馆),1945年之后建的是表现主义和现代主义(工程馆、胜利斋、学生宿舍),1950年代又转向民族形式(大礼堂、老图书馆)。前两批都在"向外看":学习西方的建筑语言,后一批在"向内转":用传统符号表达新的民族认同。这个转向和1945年抗战胜利、1950年代新中国建立的历史节奏完全同步。

第二,三位建筑师刘敦桢、蔡泽奉、柳士英的参与不是偶然的。刘敦桢只留下二院就离开了,他推荐柳士英接替教职。柳士英在湖南大学工作了四十年,设计了大半校园建筑,把校园当作自己建筑理念的实验场。蔡泽奉是本地土木系教授,两座作品(科学馆和被炸毁的图书馆)都是他留给湖南大学的遗产。这三个人代表了第一代中国建筑师的三条路径:学术研究型(刘敦桢)、留学归国实践型(柳士英)、本土学院培养型(蔡泽奉)。湖南大学成了三人实践成果的唯一交集。

把这些建筑串起来读,还有一个实用层面的意义:湖南大学没有围墙,校园完全开放。读者从东方红广场出发,向北穿过教学区,约1.5公里内就能串联起二院、科学馆、工程馆、胜利斋、大礼堂、老图书馆,不需要门票,不需要预约,周末也能自由参观。一套跨越三十年的中国近代建筑史实物展览,布展在一个不收门票的校园里。与大多数设在封闭景区内的大学建筑群不同,湖南大学的开放校园让读者可以随时走进这段历史。

如果去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二院檐口:它为什么要"起翘"? 站在二院正面,注意屋顶檐口:它不是水平的直线,两端微微向上翘起。这是中国古代建筑屋顶的特征,但二院的整体比例是西洋式的。为什么1920年代的建筑师选择这种"混搭"?

第二,科学馆的层数:一楼和二楼以上看起来像同一次建造的吗? 注意立面厚度变化。底层是蔡泽奉的原设计,最上层是柳士英1948年加建的。新旧衔接用相同的红砖和类似的窗形,不同处在于最上层多了琉璃瓦屋顶。

第三,工程馆的弧形墙:线条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走到工程馆北侧,看楼梯间的弧形墙体。一条水平线脚沿着墙走完一圈后绕到圆窗里结束。这是柳士英设计哲学的物质化。

第四,大礼堂的圆窗:中国传统屋顶上为什么开了一扇圆窗? 站在大礼堂正前方,重檐歇山顶正下方有一扇圆窗。它来自中国园林,但被放到一座现代功能的公共建筑上,就成了柳士英最个人的标记:在大屋顶的"厚重"和现代主义的"圆润"之间做了一个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