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宫岫云门向北走出来,脚下的石板路很快变成土路,两侧的建筑退去,前方展开一大片开阔的草地和树林。站在这里第一眼看到的,是避暑山庄最大的空间尺度变化:你刚从密实的宫殿轴线中走出来,面前是一块比整个正宫占地还大的平坦草原。远处草地上立着一块巨石,上刻"试马埭"三字;东边树丛中隐约可见一座多层木塔;西北方有几座白色的圆形大帐。没有围墙,没有大殿,这些就是平原区的全部内容。它在告诉你一件事:避暑山庄的这座"园林",把一整片蒙古草原框进来了。

避暑山庄分宫殿区、湖区、平原区和山区四部分,平原区占地约53公顷,占全园面积近十分之一。万树园居东,试马埭居西,两者连成一片没有硬边界的草场。北京旅游网的官方介绍把平原区描述为"万树园和试马埭,一片碧草茵茵,林木茂盛,茫茫草原风光"。但"草原风光"是视觉结果,不是建造原因。平原区存在的根本理由不是造景,而是让皇帝在山庄里能像在塞外一样接见蒙古王公、举行骑射、赐宴和外交活动。它是一座园林里的草原政治功能区。

万树园赐宴图(局部),郎世宁等绘,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万树园赐宴图》,绢本设色,纵221.2厘米,横419.6厘米,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郎世宁、王致诚、艾启蒙三位宫廷画家于乾隆二十年(1755)奉旨绘制,记录乾隆十九年万树园赐宴三车凌的历史场景。画面中可见蒙古包御幄、宴席排列、侍卫黄幔和远处的永佑寺塔。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万树园:不施土木的接待大厅

万树园的名字来自园内数量众多的古树:苍松、巨柏、古榆、老柳散植在草地上,不是人工林的行列式种植,而是保留原生林地状态。园中立有一块石碣,上刻乾隆御笔"万树园"三字。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特展说明记录了万树园的功能演变:康熙年间这里主要是狩猎放牧场地,乾隆时期进行了大规模扩建,把它变成接待蒙古王公贵族和外国使节的筵宴场所。

这套接待方案有一个关键原则:"不施土木"。万树园内不建任何固定建筑,不盖宫殿,不砌围墙,只用蒙古包布置场地。故宫博物院的学术论文指出,万树园在乾隆六年(1741)初建时仅以草木点缀,乾隆十九年(1754)才被正式定为筵宴少数民族王公的场所。从初建到定型用了十三年:说明功能是在使用中逐步明确的,不是一开始就规划好。当年园内设有28座蒙古包,最大的一座御幄蒙古包直径达7丈2尺(约24米),是皇帝的临时殿帐。今天万树园西北侧复建了蒙古包度假村,虽然功能变成了住宿,但白色大帐的位置和大致形态延续了历史布局,站在草地上可以推算出当年蒙古包群覆盖的空间范围。

为什么一定要用蒙古包而不是盖一座宫殿?蒙古包是蒙古王公熟悉的权力空间符号:在自己的领地上,首领在毡帐里接见和宴请。一座固定的宫殿对他们来说可能是"汉式"的,但一座蒙古包是"自己的"。乾隆在万树园搭蒙古包接待他们,等于把草原上的政治仪式搬到皇帝自己的园林里,让来朝者在惯常的空间里完成归属仪式。在汉式宫苑里凭空搭建一座蒙古包群落,本身就是一个政治声明:这片园林的边界延伸到草原。

试马埭:秋狝前的考场

试马埭在万树园以西,中间没有明显的分界。如果从绿毯八韵碑的位置向西走约五分钟,会看到一片更开阔的草地,小广场尽头立着一块汉白玉巨石,上面刻着乾隆御笔"试马埭"三个大字。北京旅游网的文章描述了试马埭的功能:这是清代皇帝赴木兰围场举行秋狝大典前精选良马的地方。

秋狝是清代皇帝秋季到木兰围场进行的狩猎和军事训练。每年去围场之前,从北京御马圈选定的御马、从蒙古各旗选送的良马、蒙古王公台吉敬献的骏马,全部先集中到试马埭进行考核。随围的皇子和蒙古王公在这里骑马射箭比拼,按成绩皇帝给予赏赐。故宫博物院《避暑山庄万树园与试马埭考》PDF引《热河志》的话说:"草柔地旷,驰道如弦,云锦成群,腾骧沛艾。"这段话描写的是试马埭当时的样子:草场柔软、开阔,跑道笔直,马群像云彩一样聚集。今天这块碑周围的草地已经没有了跑道的痕迹,但场地尺度是够的:站在碑前往四周看,这片草地东西约200米、南北约300米的空旷区域,足够列队和赛马。草地本身也保留了可读的信息:试马埭的地面比万树园更开阔、树木更稀疏,这是为了给马匹留出奔跑空间。两片草地的疏密差异至今可以目测。

避暑山庄平原区远眺,可见永佑寺舍利塔和开阔草地
从避暑山庄平原区远眺永佑寺舍利塔。这座八角木塔在《万树园赐宴图》的背景中出现,是平原区东侧的视觉地标。万树园的草地和古树林就在塔前方延伸。图源:Wikimedia Commons

试马埭的军事功能对应着万树园的外交功能。一边是选马比武,一边是设宴接待,两件事在空间上并联。乾隆把试马埭列为三十六景第二十一景,万树园是第二十景:在御制名录里,它们也是成对出现的。这对组合说明一件事:清朝对蒙古的政策离不开两个动作:先用骑射维持军事同盟,再用赐宴巩固政治关系。这两个功能放在相邻的场地,意味着皇帝在万树园赐宴的前后,随时可以检阅蒙古王公的骑射水平。骑射是盟友的标志,也是忠诚的验证。

绿毯八韵碑:乾隆在草地里留下的诗

万树园南端、澄湖北岸,立着一座汉白玉卧碑。碑分碑首、碑身、碑座三部分,碑身阳面刻着乾隆御笔《绿毯八韵》诗,阴面是《平旦》诗。《绿毯八韵》的开头两句是"绿毯试云何处最,最为避暑此山庄",结尾提到"本是北人牧马场"。整首诗把这片草地描写为一张巨大的绿色地毯:意象来自乾隆对蒙古草原的审美化处理。

北京旅游网的承德避暑山庄介绍收录了这首诗。它帮助读者理解一件事:在乾隆的叙述里,平原区不是未被开发的空地,而是一块经过选择和命名的、同时具有军事、外交和审美价值的高等级场地。他把草原叫作"绿毯",把猎场叫作"试马埭":命名本身就是把自然空间纳入帝国秩序的手段。一块原本没有任何建筑的草地,因为皇帝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刻了一块碑、在它上面举行过骑射和赐宴,就成了政治空间。

碑的位置也值得注意:它不在万树园深处,而在湖区和平原区的交界线上。站在碑前回头看,身后是湖区和江南风格的亭台楼阁;抬头向前看,前方是树林、草地和蒙古包。这块碑等于在说:从这里开始,你从江南走进了塞北。这块碑正好处在两种景观(江南水乡 vs 蒙古草原)的切换点上,像一个路标:再往前走,进入的就是另一种帝国空间。

万树园里见过的那些人

万树园在乾隆时期至少经历了四次重要接待。乾隆十九年(1754),厄鲁特蒙古杜尔伯特部三位首领(合称"三车凌")率部落一万多人归附清朝,乾隆在万树园设宴十天,并命郎世宁、王致诚、艾启蒙三位宫廷画家创作《万树园赐宴图》,这幅画现存北京故宫博物院。乾隆三十六年(1771),土尔扈特部首领渥巴锡率部从伏尔加河流域东归,乾隆在万树园设宴欢迎。乾隆四十五年(1780),六世班禅从西藏日喀则前来为乾隆祝寿,也在万树园接受了接见。

最后一次是乾隆五十八年(1793),英国特使马戛尔尼在万树园觐见乾隆皇帝。故宫博物院词条记录,马戛尔尼使团带着乔治三世的书信和天文仪器、钟表、武器等礼物,在万树园正式递交国书。马戛尔尼后来在日记中写道,万树园"凡英国国内所有的天然景色,万树园无不皆备"。他在这片草地上看到了英国风景画的理想构图。

四次接待的对象完全不同:蒙古部落首领、东归部族、西藏活佛、英国使节。但都在同一个地点以同一套空间方案执行:在蒙古包里赐宴,在草坪上列阵,在古树间行走。这个地点在盛清的一百年间,反复承担着清朝对边疆外交最核心的仪式。那些在紫禁城里不容易安排的接待,都交给了万树园。万树园不是为某一个特定事件建造的,而是为"不同来源的边疆来宾如何与皇帝见面"提供了一个标准化的空间模板。不论谁来,进入的都是同一个草原政治剧场。

两种帝国空间在一条线上切换

从平原区往东看,永佑寺舍利塔的塔尖露出树梢。这座八角木塔在《万树园赐宴图》的背景中就出现过,是万树园以东的寺庙建筑群的一部分。往西看,远处的山脉和宫墙界定平原区的边缘。往南看,隔着一片湖水是烟雨楼:仿嘉兴南湖的江南风格建筑。平原区恰好处在山庄的几何中心位置:南边是仿江南的湖区,北边是外八庙(藏式寺庙群),西边是山岳区,东边靠近宫墙。

这个位置不是巧合。平原区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过渡地带:从湖区(江南)到山地(塞北),从宫殿(汉式行政)到寺庙(藏传佛教),从固定建筑到蒙古包。整个帝国的地理和文化多样性都需要在平原区找到一个接口。万树园和试马埭就是这个接口:游客从湖区走过来,经过绿毯八韵碑时,已经跨过了江南和塞北的分界。它在园林布局上处理的是和正宫轴线不同的事务:正宫解决的是"朝廷如何在移动中运行",平原区解决的是"草原如何在园林里呈现"。站在绿毯八韵碑前往北看,脚下的石板路过渡为土路,两侧的亭台楼阁被草地和古树取代。你不需要看地图也能知道自己已经离开湖区,因为脚下的铺装、两侧的建筑密度和头顶树冠的覆盖方式都在同一段路上完成了切换。这种用路面材质和植被代替指示牌的过渡方式,是皇家园林处理空间转换的典型手法。它在园林布局上处理的是和正宫轴线不同的事务:正宫解决的是"朝廷如何在移动中运行",平原区解决的是"草原如何在园林里呈现"。

平原区是避暑山庄区别于颐和园、圆明园的最大特征。那些园林也有湖、有山、有楼阁,但只有避暑山庄在中央留出了一片不盖任何建筑的草场,并且用蒙古包、试马碑、绿毯诗和骑射活动把它变成了一个微型草原。如果把颐和园看作一座精雕细琢的山水画,避暑山庄的平原区就是一幅故意留白的草稿。皇帝的权力有一部分不需要通过建筑来证明。

今天站在万树园中央,你会注意到草地的养护方式和其他景区不一样。湖区周围的草坪修剪整齐,像高尔夫球场;万树园的草地保持了半野生的状态,草的高度和密度更接近自然草原。这不是管理疏忽:管理人员有意保留了草场的原生形态,让草自然生长到膝盖高度再统一刈割。这种养护方式和万树园"草原政治功能区"的历史定位有关:它要让人感受到的是一块真实草场,而不是一块装饰性草坪。这片留白还有一个现场可以验证的维度:站在平原区中央往任意方向走,草地边缘的树木密度会逐渐增加,视线从开阔转为遮蔽,恰好进入湖区或山区的另一种空间尺度。草场的边界不是围墙,而是树。

站在万树园草地中央留意脚下,能感受到的细节不止视野的转换。这里的草种和湖区修剪整齐的草坪不同,以野生的紫花苜蓿和狗尾草为主,草茎的硬度明显更高,踩上去能感到鞋底接触的不是柔软的草垫,而是一丛一丛支撑性很强的草株,每踩一步都有被草茎从下方托起的触感,和在高尔夫式草坪上脚步容易陷入软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六月草长到膝盖高度时,穿过草地的小径两侧草面有明显色差:经常被人踩的路线上草茎倒伏在地,露出褐色地表,草色偏黄绿;偏离路线的地段草色深绿而且厚密,走进去草籽会粘满裤腿,走出十几步就要停下来摘。管理人员每年只在入秋后统一刈割一次,整个夏季放任草地自然生长。这种养护方式的直接后果是地表在大部分时间里并不平坦,有草墩隆起,有蚂蚁堆出的土包,有雨冲出的浅沟,也有羊群踩出的陷坑。山庄管理处确实在平原区放养了一群羊来控制草的高度,羊啃食过的区域草面参差不齐,和未被啃食的厚密草地之间形成犬牙交错的边界。一片完全平整的装饰性草坪不会让人联想到草原。只有带着自然起伏、混合不同草种、保留着动物活动痕迹的开阔场地,才能在被踩上去的瞬间唤起与塞外草场之间足够真实的触感关联。平原区草地和湖区草地的分界不需要路牌指示:在两种地表上各走几步,鞋底传来的触感差异已经把分界线划清楚了。

避暑山庄平原区,远处可见永佑寺舍利塔 避暑山庄平原区瓜圃附近景观,位于热河泉以北。草地、古树与远山构成了平原区的典型视觉特征。永佑寺舍利塔的塔尖在树梢之上可见,这座塔在《万树园赐宴图》的背景中也曾出现。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0。UNESCO世界遗产条目对避暑山庄的评价中有这样一句:"保留着中国封建社会发展末期的罕见历史遗迹。"万树园和试马埭是这个评价里最不寻常的一处:它保留的不是皇家庭院建筑,而是一个王朝处理边疆关系的空间方案。

现场观察问题

如果站在试马埭碑前或者万树园的草地上,带四个问题就够了。

第一,为什么万树园"不施土木"? 皇帝在自己的园林里不盖房子只搭帐篷,这在其他皇家园林里几乎看不到。想一想蒙古包在草原政治中的象征意义:它和宫殿有什么区别?在汉式园林里搭草原帐篷,传递的是什么信号?

第二,试马埭碑旁边还有跑道的痕迹吗? 站在碑前往四个方向看,判断当年"驰道如弦"的跑道可能在哪里。再回头看万树园的蒙古包,想象一下先赛马再赐宴:两件事是在同一天还是分几天完成?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相邻的场地?

第三,绿毯八韵碑为什么放在湖边而不是草原深处? 站在碑前面朝北看,身后是湖区,前方是平原区。这个位置有没有可能是刻意的:让从湖区走过来的游客,在这块碑前完成一次"景观类型切换"的预告?

第四,平原区的草场和你在别处见过的皇家园林有什么不同? 比较一下颐和园或圆明园的平面布局,有没有哪一个园子留出这么大一片不布置建筑的草地?这个区别不是审美选择,而是功能决定。在回到这个判断的时候想一想:避暑山庄到底是在造一座园林,还是在造一套处理帝国边疆事务的运行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