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铁 3 号线红星桥站出来,往南走两百米,你会同时看到两种城市面貌。一侧是玻璃幕墙的高层住宅和商业综合体(恒大曹家巷广场),麦当劳、奶茶店和地产中介占满底层商铺,人行道铺着整齐的地砖,年轻人端着咖啡杯走过。另一侧,一条叫"匠人里"的巷子还在施工收尾,红砖围墙上面贴着乐高风格的主题浮雕,墙上挂着"工人村"的老照片。
你站的地方,十年前是成都市一环内面积最大的棚户区:65 栋红砖三层筒子楼挤着 1.4 万人,三户合用一间五六平方米的厨房,整个片区只有 7 个旱厕。2012 年之前,这里"十年拆不动"。
曹家巷不是一个"改造成功"的励志故事。它是一个关于权利如何转移的案例:在拆迁这种通常由政府和开发商说了算的事上,一栋楼的住户选出了自己的代表,组成了全国第一个"居民自治改造委员会",把"被拆迁"变成了"自己拆"。这套模式后来被全国多地考察学习,至今仍是棚户区改造领域被引用最多的中国案例之一。西南财经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的研究者将曹家巷作为"多元协作治理"的典型案例写入了学术专著(见《棚户区改造中的多元协作治理模式研究》)。
1950 年代的"洋盘"红砖房
曹家巷所在的区域,历史上是府河北岸的一条石板小街,因靠近府河码头,曾是成都的烟叶集散地。重载鸡公车在青石板上压出道道沟槽,得名"槽家巷",后来演变为曹家巷。但曹家巷今天的面貌,与这段烟码头历史关系不大,它的空间基因来自 1950 年代的一场大规模职工宿舍建设。
1950 年代,四川省和成都市的建筑系统为了解决建筑行业职工的住房问题,在曹家巷修建了大批住宅。这些楼全部用红砖砌成,三层高,苏式筒子楼格局,是成都最早的一批楼房。在当时,"住红砖楼"是一件非常"洋盘"的事。住在城中心崭新的三层楼房里,周边还是农田。工人居民高国勇回忆,刚搬来时"周边都是田地",让人羡慕。

此后数十年,曹家巷经历了两次身份转换。第一次是在 1950 到 1960 年代东郊工业区建设高峰期,曹家巷成为府河木材水运码头。从岷江上游阿坝州漂来的圆木在这里打捞上岸,送往东郊工厂。第二次发生在 1990 年代以后,随着国企改制和城市扩张,曹家巷的居民大量下岗,红砖楼迅速破败。曾经洋气的工人村,变成了北门"老大难"的代名词。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教师周子书率队来曹家巷调研时,描述这里是"1.4 万余人、65 幢危旧房、7 个旱厕,泥泞坑洼的道路污水四溢"(中央美术学院报道)。
"十年拆不动"的僵局
到 2010 年前后,曹家巷的居住环境已经到了相当恶劣的程度。65 栋危旧楼,1.4 万人,每三户共用一间仅几平方米的厨房,旱厕脏到无法使用。楼道堆满杂物,电线乱拉乱搭,路面坑洼积污。整个区域只有一条狭窄的马路进出,消防车开不进去,安全隐患极大。住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华西集团、中建二局的退休建筑工人和家属,每月收入有限,没有能力在外购房。居民阚锐后来回忆:"两代人挤在一个约 20 平方米的房子里",他小时候的梦想是"盼着房子赶紧拆迁,住上新房"(成都商报专访)。
事实上,曹家巷居民早在 2000 年代初就开始上访要求拆迁。华西集团和金牛区政府也曾试图推进改造,但三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原因有三层。
第一层是改造成本。曹家巷占地约 198 亩,3756 户居民,算下来改造资金至少需要 30 亿元。一家企业扛不住,两级政府也力不从心。第二层是利益高度分散。租户利益不同:有人想拿钱走人,有人要原地返迁;有人在楼间搭棚做生意的"旱涝保收"户,靠出租两个棚子吃租金就不愿意拆;有人早已搬走但把房子出租收租。央视走基层记者用 10 个月蹲点记录了这一复杂博弈(CCTV 新闻联播报道)。第三层是产权混乱。房子大多是华西集团、中建二局等国有企业的公房,租给职工每月只收几十块钱租金,企业改制后产权关系更加复杂。
以上三条合在一起,结果是:房地产公司"拆不动、不敢拆、不愿拆"。曹家巷在成都北一环的地段,紧邻府河,地铁规划在即,却变成了城市化浪潮中的一个"死结"。一份学术研究这样总结当时的困境:"人口密度大,利益诉求多元、矛盾复杂、拆迁费巨大"(马珂《棚户区改造中的多元协作治理模式研究》)。
居民自治改造委员会:把"被拆迁"变成"自己拆"
2012 年,成都市启动"北改"工程,曹家巷再次被列入改造计划。但这次,政府换了一个思路。
2012 年 3 月 5 日,曹家巷一、二街坊的 65 名楼栋长作为居民代表,投票选出了 13 名"危旧房(棚户区)居民自治改造委员会委员"。13 个委员全是曹家巷住户。有一家三代挤在十几平方米的困难户,有做过建筑企业的内行,有擅长做群众工作的退休居委会主任。他们代表 3756 户居民的诉求,对接金牛区政府和开发商,自己摸底、自己制定方案、自己动员。
自改委的工作方式很具体。他们首先逐户摸底,搞清楚每家每户的真实诉求:要原地返迁还是货币补偿,要多大面积,能接受多少差价。然后拿着摸底结果跟政府谈判改造方案,跟开发商讨论户型设计。一位参与设计的设计师回忆,返迁户型多达 20 多种,每种户型"都是返迁居民亲自看过以后提出意见的","居民很好沟通,提出的要求虽然多但难度不高"(界面新闻专访)。
2012 年 12 月 18 日,动迁大会召开,4000 多老街坊到场。最终,曹家巷一、二街坊 3000 多户全部签字同意。这套"依靠群众去做群众工作,依靠多数群众去做少数群众的工作"的曹家巷工作法,用一年时间解开了十年的死结。中国新闻网记录了这一时刻:2013 年 9 月 17 日,曹家巷"第一拆"启动,红砖小楼倒进回忆里(中国新闻网报道)。
新的曹家巷:开放社区与地瓜
2014 年,恒大地产以 17.99 亿元购入曹家巷一、二街坊地块,负责后续开发。设计方成都基准方中提出了"开放式城市设计"的方案。方案的核心是:不建封闭式小区,而是设计一条贯穿地块的东西向商业主街,将住宅、商业、公共空间串在一起。
设计师在规划中做了几件有意思的事。第一是保留了老曹家巷的街巷尺度感。设计方没有把它做成一个封闭的高端住宅区,而是做成一个行人可以自由穿行的开放街区。第二是"符号拯救"。他们把拆下来的老门牌、店招、照片收集起来,用新材料和新手段重新表现。曹家巷最有名的文化符号是明婷饭店(老成都人称为"素菜荤做"的传奇苍蝇馆子),它被保留了下来。第三是在建筑立面上延续红砖、青砖、瓦屋面的工业遗产元素,让新建筑和旧记忆之间有视觉上的承接。项目容积率约 5.0,在相当高的建设密度下,开发商还是释放了底层公共空间来做商业街区(界面新闻)。
而最大的意外,来自社区内部的生长。2018 年,金牛区政府把曹家巷项目原来的售楼处(约 2000 平方米)腾出来,邀请北京"地瓜社区"的创始人、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教师周子书来做社区空间改造。2020 年冬天,成都第一个地瓜社区开业。
地瓜社区里面,你能看到一种奇异的新老融合:一门之隔,门外的老人围坐木桌竹椅喝茶聊天(5 元一碗的盖碗茶),门内年轻人喝咖啡带电脑办公。"二哥"颜世平的糖油果子铺开在社区里,5 块钱一串,卖了几十年,被老成都称为"最资格的糖油果子"(成都商报)。社区还孵化了专属 IP"曹家象":一只戴着工人帽的蓝色大象,工帽上有"曹家巷"首字母 C。它是居民们自己票选出来的社区形象,疫情期间在社区当志愿者,现在是成都第一个持证上岗的"社区虚拟工作者"。
从"被决定"到"参与决定"
曹家巷改造的最核心机制,不是建筑的更新,而是决策权的重新分配。中国城市的棚户区改造通常遵循一个模式:政府划定范围、开发商投资建设、居民接受安置。在这一模式中,居民即使有利益诉求,也只能通过上访、协商等被动方式表达。曹家巷的自改委模式把参与阶段提前了。不是"我告诉你改造方案,你签字同意",而是"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去谈方案"。
这个模式当然有它的局限。它依赖社区内部有组织能力和公信力的居民骨干(楼栋长体系),也依赖政府愿意让渡一部分决策权。曹家巷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金牛区政府在 2012 年选择了"试一试"。之后被复制的案例中,有些成功了,有些因为社区缺乏内生的组织能力而流于形式。
但至少在曹家巷,结果是实的。2498 户居民选择了原地返迁,从共用厨房和旱厕搬进了带独立厨卫的现代化住宅。项目总建筑面积约 73 万平方米,包含住宅、商业、写字楼和酒店式公寓等多种业态,构成了北一环内一个新的城市核心。原址上立起来的"匠人里"主题街区,红砖墙面上的旧照片和老门牌,以及地瓜社区里那间卖糖油果子的铺子,都在告诉路过的人一件事:这里曾经住着什么人,他们是怎么把自己的房子一砖一瓦争取回来的。成都日报锦观新闻 2022 年探访曹家巷时注意到,"匠人里"的主题定位来自工人村的历史身份,街区以"匠心、匠作、匠人、匠器"作为更新思路(成都日报报道)。
如果去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地铁 3 号线红星桥站出来,站在马鞍东路口,分得清哪一边是老曹家巷、哪一边是新曹家巷吗? 新楼是恒大曹家巷广场的玻璃幕墙高层。老曹家巷的物理痕迹几乎消失了,但顺着"匠人里"的巷子往里走,还能看到几栋红砖老楼的残片。新旧对比的强度本身,就是这条街最直接的陈述。
第二,匠人里的红砖围墙上挂了什么? 那些老照片和乐高风格的浮雕记录了工人村的历史:红砖楼、筒子楼、老菜市场。注意看墙面上的文字和展陈,它们保留了曹家巷作为"工人村"的集体记忆。
第三,地瓜社区的公共空间里,不同年龄的人在做什么? 这是曹家巷改造中最成功的"软更新":一个 2000 平米的社区共享空间,里面同时存在咖啡店、糖油果子铺、亲子活动室和社区办公。如果有机会跟社区里的老人聊两句,问一句"以前住这儿的时候厨房多大",你就能理解为什么"三户共用一个厨房"是这篇故事里出现频率最高的细节。
第四,逛一圈后,判断这套"自治改造"模式能不能普遍复制。 曹家巷的特殊条件至少有三个:土地价值高(北一环内),社区有组织传统(国企公房社区的楼栋长体系),政府愿意让渡决策权。你的城市也有这样的棚户区吗?它离能自治改造还有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