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北较场西路与武都路交叉口,一段长约 300 米的灰砖墙沿街而立,高约 9 米,墙底厚达 15 米。墙身由青色城砖砌成,部分砖面粗糙风化,部分平整簇新,深浅色砖交错排列。墙西侧就是饮马河,当年护城河的遗存。这是成都现存最长、最完整的一段古城墙。但把它和整座城市的尺度放在一起,就会看到一个惊人的比例:成都城墙原周长约 22 里(约 11 公里),今天全部 7 段残墙加起来不足千米,总面积约 2,200 平方米,不足原城圈的 5%。
城墙残段全览要教读者的读法:从碎片推断整座城池的边界演变。墙体大部分消失了,但边界没有消失,只是换了载体。一条街名、一段路形、一条河渠,甚至一片芙蓉花的种植区域,都可能标出旧城墙曾经的位置。成都这 7 段残墙是整座西南大城边界演变最直接的物证。
七段残墙,三种处境
成都城墙 1985 年和 2022 年两次列入成都市文物保护单位,共含 7 个子项:北较场段、西较场段、水东门段、中同仁路段、下同仁路段、青莲下街段、华星路段。每一段的存活状态都不一样。有的因为军用而幸存,有的隐身在小区里成了私家景观,有的裸露在路边任人触摸。

北较场段是保存最完整的一段,也是信息量最大的一段。它位于成都西北角原清代北较场的西侧。较场是清代驻军的练兵场,东西南北各设一处,北较场占地最广,位列四大较场之首。从清军操练到 1930 年代黄埔军校成都分校,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军区驻地,军事管理区替这段城墙挡住了 1958 年的大规模拆除。不过外墙包砖仍然在 1958 年被拆去修了西北桥,直到 1996 年才从东门一带收集旧城砖重新包覆。修补时特意使用了回收的老城砖来保持风貌一致性。今天站在墙下,可以清楚看到砖色差异: 深灰色表面粗糙的是原始老砖,颜色偏浅、表面平整的是 1996 年的补砖。最底部三层红砂条石尤其显眼,与上方的青砖形成材质对比。这个分界线本身就是一段修缮史。南侧子后街中段还有一道 1938 年开凿的存正门。这道门是黄埔军校为防空袭疏散而专门开的,三层砖石拱券叠砌,两扇厚约 10 厘米的楠木大门仍可以开合。门洞上方原有刻字匾石,字迹已风化不辨。门外原来还有一座石拱桥,以教育长张治中的字命名为"文白桥",今已不存。存正门是成都城墙最后一个城门: 它的角色从古代御敌变成近代防空,再变成今天的文物。

西较场段约 200 米长,夹在锦里西路民居与后勤部大院之间,是成都保存最长的原状清代城墙。这段墙没有被大规模重修过,部分夯土裸露、外砖残缺,保持了 1958 年拆除后的原始状态。在裸露的夯土截面处,可以看清清代墙芯的筑法: 先挖基槽,槽内夯一层土、铺一层卵石和泥,层层叠起。夯层约 8 到 12 厘米厚,肉眼可见分层线。部分墙段上面甚至建了房屋,城墙从防御工事变成了地基。这种"墙上有房"的状态是其他段看不到的。
水东门段(迎曦上街/娇子苑内)约 40 米长,结构完整,保留了上下城墙的石梯台阶。这段墙位于住宅小区内部,是小区景观的一部分。每年正月十六,成都人有登城"游百病"的习俗: 在城墙上走一圈,传说可保全年不生病。水东门段的石梯恰好让这个习俗还能延续。
中同仁路段和下同仁路段分别位于同仁路两侧。这两段城墙体内挖有 1930 年代的防空洞,面积约 170 平方米,可容纳上百人。这是成都现存最老的人防工事,由当时四川省防空指挥部建造,后来被成都水表厂用作油料仓库,意外保存下来。站在这两段墙前,看到的是清代城墙和抗战时期防御工事的叠加状态。
青莲下街段是现存残段中唯一的明代城墙。它保留了城墙的"马面",一种向外突出的防御墩台,作用是消除墙体前的射击死角。其余各段均为清乾隆年间遗存,只有这段把时间拉回到明代。旁边立有流沙河撰书的"东门城墙遗址碑记",记录了这段墙被发现的过程。
华星路段位于猛追湾游泳池旁的锦江华庭小区内,在城市开发时进行了修复,原始形制已经不易辨认。它是 7 段中信息量最少的一段。
把这 7 段的位置放在成都地图上看,会注意到一个规律:北较场段和西较场段位于城西和城西北,水东门段和青莲下街段位于城东南,华星路段位于城东。它们大致沿原城墙的轮廓线分布。这不是巧合,因为这些段恰好落在城墙的不同方位上,彼此之间的距离就是原城墙的走向。把它们在地图上标注出来,再用线条依次连接,成都旧城的轮廓就开始浮现。
1958 年:一道决议,千年城墙基本消失
成都城墙不是自然倒塌的,而是一次有组织的城市工程的结果。1958 年 3 月,成都市人大二届四次会议决议拆除城墙。当时城墙全长还有约 12.33 公里,共有约 5 万条条石和 602 万匹城砖,累计土方约 132 万立方米。从当年 6 月到次年 1 月,成都市动员机关、学校、群众约 29.7 万人次进行"突击拆除"。新浪新闻引地方史料记载了这一过程。城砖被用于建房、修路,土方填了农田。到 1964 年,除零星段落外,大部分城墙已不存。
今天在成都老城区的民居院落里,偶尔还能看到青灰色城墙砖被用作院墙材料或厨房台面。有些城砖上还带有烧制时的铭文印记。这是那场拆除散落进城市的碎片证据。如果你想找这些"流浪的城砖",可以留意老院落里颜色发青、尺寸明显大于普通红砖的砖块,它们很可能就是成都城墙的一部分。
在这些藏于民间的城砖里,最让人感慨的是青莲上街一段残墙被发现时的情景: 旧房拆除后,一段被包裹在民房里的城墙露了出来,上面还有流沙河先生撰书的"东门城墙遗址碑记"。这段墙在民居里藏了几十年,直到 2000 年代旧城改造才重见天日。
1958 年的拆除不是孤立事件。明清成都城墙历经了三次重创: 第一次是民国初期少城城墙逐步拆除,1912 年后满城不再封闭,城墙失去意义;第二次就是 1958 年的"突击拆除",大城绝大部分墙段被毁;第三次是 1968 年皇城(明蜀王府)被炸毁,原地修建了毛泽东思想胜利万岁展览馆(今天的四川科技馆)。叠在一起的结果,就是今天不足 5% 的残存率。
2300 年城址为何不变
成都城墙的时间跨度不止清代。自战国晚期(约前 311 年)张仪筑城以来,成都城址 2300 余年从未移动。这个概念用现场能理解: 今天北较场的地面往下挖 5 米,可能同时碰到唐代的夯土、明代的砖基和清代的城墙基础。三个时代的筑城层叠压在一起。
唐乾符三年(876 年),剑南西川节度使高骈为抵御南诏入侵,96 天修筑了周长 25 里的罗城,将城市面积扩大六倍,并改造郫江河道,奠定了府河和南河"二江抱城"的格局。2018 年在通锦桥路发现的唐代城墙残段证实了这一叠压关系: 约 170 米长、8.9 到 12 米宽的墙体分为唐、明、清三个时期。唐代夯土为芯、外砌砖石,明代夯土叠压两侧,清代在垮塌堆积上用三合土和红砂石条重建基础。考古人员在唐代墙体里发现了汉六朝的花纹砖。因为工期只有 96 天,筑城者来不及烧新砖,就拆用了汉墓砖和寺庙塔砖来砌墙。明代洪武四年(1371 年),李文忠在宋元城墙基础上重修。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 年),四川总督福康安主导最后一次大修,此后成都城墙有"冠于西南"之誉,周长 22 里 8 分,设垛口 8122 个、八角楼 4 座。西华大学学报的学术研究指出,唐代以后的成都城墙几乎都在唐代罗城的格局和基础上修建,历代叠压是成都城墙的核心特征。
站在北较场段面前,最上面一层是清代的城砖和红砂条石,几米之下可能压着唐代的夯土和花纹砖。一面墙就是一部城市编年史。
如何从碎片推知完整边界

如果残墙只有 2,200 平方米,今天怎么感知成都城墙的完整轮廓?
第一,看街道名称。东御河沿街、西御河沿街标记了明代蜀王府(皇城)的东西两侧。东华门街、西华门街定位了皇城的城门位置。红照壁是皇城前照壁的所在。金河街和御河沿街暗示了清代少城的水运网络。这些名字在手机地图上能直接搜索到,把它们标出来,蜀王府的矩形轮廓就浮现了。
第二,看河渠走向。高骈当年改郫江、挖西壕,使府河和南河在合江亭交汇,形成"二江抱城"格局。今天站在合江亭看两江交汇,就是在看唐代城墙外缘的护城河系统。城墙不在了,河道还在原地。
第三,看道路骨架。成都二环路的走向大致沿旧城墙外侧。城墙消失后,环线道路接收了它的位置。城市扩张总是优先利用旧边界留下的空间,这一点和北京的明城墙被二环路替代的逻辑一致。
第四,看海拔差异。王家坝后街比附近路面高出约 3 米,因为这条街直接建在城墙残墙上。下莲池街 4 号院内几幢住宅楼建在残墙之上,这些建筑的基底就是城墙。在成都老城区留心脚下比附近高的地方,可能就是站在城墙上。

有一个与该城墙直接相关的细节值得留意: 成都的别称"蓉城"来自城墙。五代后蜀孟昶在成都城墙上遍植芙蓉,秋天花开时"四十里锦绣",四川地方志的记载对此有记录。今天成都有芙蓉花做市花,但这个城市别称的源头在城墙上。1958 年拆除后,城墙上的芙蓉自然也不在了。不过今天沿着饮马河和府南河两岸,仍然能看到大量芙蓉。它们不再是城墙上的花,但沿着护城河延续下来的花和城墙原址的河道仍然在同一个空间里。这是少数能从植物角度验证城墙边界的方法。
如果去现场,带几个问题去看
推荐只去北较场段和水东门段两处,看完这两处就基本理解了成都城墙的处境。密集阅读者可扫全 7 段。
第一,北较场的砖色为什么不一致? 站在墙下仔细看:深灰色的老砖表面风化粗糙,浅色的新修补砖平整。它们的交界线在哪里?1996 年重新包砖时,施工者从东门一带运回老城砖,与原地残砖混砌。砖色差异本身就是这部修缮史的视觉记录,不需要看展牌就能读出来。
第二,找到存正门的楠木大门。 走到北较场子后街中段,找一道门洞。两扇楠木大门是否完好?成都城墙在 1958 年大规模拆除之前,1938 年已经因为防空需要开了新门。城墙的最后功能不是御敌,而是防空疏散。这道门连接了古城墙的古代功能和近代命运。
第三,饮马河和城墙是什么关系? 北较场西墙外就是饮马河。站在河边看城墙,能判断出城墙和河道的距离。这个间距在古代就是马道和护城河之间的空地。城墙、护城河、马道三件套虽然残缺,位置关系没有变,这比任何文献都能说明城墙的边界功能。
第四,水东门段的石梯通向哪里? 在娇子苑小区内沿石梯登上约 40 米长的墙顶,会看到普通住宅楼的日常景象。城墙把内外空间分割开来:这就是它最基本的空间功能,用不足千米的残存告诉你过去 11 公里环线如何分割城市内外。
第五,打开地图搜"御河""较场""同仁路"。 把这些名字的位置拼接起来,就是成都旧城的大致轮廓。城墙已经不在,但它的边界活在路牌上。这是一个可以在茶馆里边喝茶边完成的观察,不需要走完 7 段就能大致拼出旧城的边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