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娇子苑小区大门,第一眼不是楼盘中央的喷泉或绿化,是一段将近四层楼高的青砖墙。墙体从小区中央广场上直直站起来,中间有石阶可登顶,墙前立着文保标志牌,白底黑字写着"成都市文物保护单位 成都城墙 水东门段"。站在墙下抬头看,砖面经过一百多年的风雨已经发灰,但砖与砖之间的组砌节奏仍然很清楚:每铺一层长砖,就穿插一层端面朝外的短砖来拉结。长砖叫"顺",短砖叫"丁",明代砖墙的标准砌法"一顺一丁",丁砖像钉子一样把墙体前后两层拉住。

这段墙大约 40 米长,最高处约 4 层楼高,是成都明清城墙东侧水门附近残存下来的一段。1985 年起被列为成都市文物保护单位,2022 年再次公布保护范围时,它被列为"成都城墙"文物点的 7 个子项之一。

从武成大街拐进娇子苑的入口,要走一段进深约 30 米的通道。通道两侧是停车位和垃圾桶,走到底忽然开阔,城墙就立在广场正中央。这个"先窄后宽"的空间节奏,恰好把城墙从街面上的嘈杂中隔离出来。附近居民把这里当日常经过的角落而不是景点,跑外卖的电动车有时从墙根下抄小路穿过。

水东门段城墙遗址
娇子苑小区中央广场上的水东门段城墙,青砖墙面清晰可见,中间设有石阶可登顶。墙体与两侧现代住宅楼并置,城砖与钢筋混凝土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图源:新浪四川,记者现场拍摄。

水门是什么

这道墙的位置透露了它的功能。娇子苑紧邻府河,从小区后门出去步行不到 100 米就到河边。明清时期,成都城墙在东南侧临河的位置开了一道"水门"。它不是供行人通行的城门,是在城墙下部开的闸门式通道,用于城区排水和府河通航。水东门就是这道门的位置。现在墙体上的砖面与河岸之间隔了一排住宅楼,但 100 年前墙外就是水流,墙的位置与河道紧贴着,排水方向几乎垂直于河岸。

成都大城共有四座正式的城门:东迎晖、南江桥、西清远、北大安。水东门不是第五座城门,是东城墙靠近府河段的一个辅助设施,规格比正式城门小得多。今天的娇子苑小区 2005 年竣工时,开发商在这块地上碰到了这道墙,没有拆除而是把它保留在小区中央做了景观。业主们有了一个带城墙遗址的庭院,有人在墙脚下棋,孩子在石阶上跑上跑下。站在小区广场上环顾四周,墙东是住宅楼的入口大堂,墙西能看到府河方向的天际线。

从一块残段看整座成都城

成都城墙不是一道简单的围墙。明清时期它由三道城墙组成:最内层是蜀王府(又称皇城,已完全消失,仅留东华门、西华门等地名),中间是少城(满城,仅三条胡同的宽窄巷子区域略存骨格),最外层是"大城",我们今天看到的水东门段就属于大城。这种三层嵌套的结构,在明清府级城市中相当少见,只有北京(紫禁城+皇城+内城)和少数藩王府城有这样的配置。

乾隆四十八年(1783 年),四川总督福康安主导了一次彻底重修。重修后的成都大城周长约 13 公里,设垛口 8122 个、八角楼 4 座,四门均建有方形瓮城。城墙外侧遍植芙蓉树,成都"蓉城"的别称就从这里来。整座城的四角被锦江和府河围合,天然形成一道水障。

当年的完整城墙如今只剩下不足 1 公里的残段,分散在 7 个位置。水东门段是其中之一。其他六段分别位于北较场(最长的一段,约 300 米)、青莲下街(约 20 米,东城墙另一小段)、华星路、西较场、下同仁路和中同仁路。把这 7 段的位置放到地图上,一条不完整的轮廓就浮出来了:它们的连线基本沿今天的府河、锦江和西郊河围合的范围走,这段连续水面当年就是城墙外的护城河。城墙不在了,但水还在原来的位置。

值得注意的是,成都城墙的四面走向都不是正南正北,而是与正方向偏了一个大约 30 度的角。这是因为城墙是跟着河流方向走的,不是按照罗盘定的方向。水东门段所处的东城墙偏东南方向,就是这个倾斜角度的直接体现。在京城的城墙普遍追求正南北的时代,成都城墙的偏角成了一个鲜明的识别特征。

1900-1920 年间的成都东门(迎晖门)
20 世纪初的成都东门迎晖门。这张照片展示了城墙还在完整使用时的样貌:城门楼高耸、城墙完整、城门外是田野。东门外正是今天水东门段所在的方向。图源:USC 数字图书馆 / Wikimedia Commons,Wilson Edward Manly 摄,Public Domain。
成都城墙现存段落地图示意
成都明清大城 7 处现存残段的位置分布。7 段合计不足 1 公里,但它们的位置基本覆盖了原城墙的四角。顺着这 7 个点画线,可以读出原城墙的大致走向。北较场到西较场是西线,水东门到青莲下街是东线,华星路是南线,西边靠同仁路补上两小段。底图参考 1930 年成都城地图,图源:维基百科

墙上看得见的历史层次

走近墙根细看,砖面不是清一色的。底部约 1 米高的条石是红砂石,这是成都明清城墙的标准基础做法,与北较场段的红砂石一致。红砂石上面才是青砖,砖的尺寸约 480x240x120 毫米,砖缝用白色灰浆勾填。砖面深浅不一的色调在墙面上划出了一条时间线:浅色砖块是后来修补时新烧的,深色发黑的老砖是原物。这两种砖在墙面上的比例,告诉你这段墙经历过多少次局部加固。围着墙根走一圈,还能在墙体底部发现一些刻纹和凹痕,它们是近代铺设管线时在墙上留下的凿痕。

对砖墙的"读法"可以再细一层。明代修城墙时使用的青砖烧制温度高,密度大,一百多年下来表面只轻度风化。清代重修时补上去的砖烧制工艺不同,密度稍低,风化得更厉害一些。两种砖的硬度差异,用手掌贴上去能感受到不同:老砖表面平滑,清砖表面有细微的砂粒感。这种触感上的区分不需要专业知识,只是需要停下来用手感受一下。

墙面在中间偏上位置有几个小孔,大约是当年搭建临时防御结构或排水时预留的。顶部雉堞(墙顶的齿形垛口)已经残缺,只剩轮廓。如果沿石阶登顶,能看到小区庭院和周边现代住宅楼的屋顶与这道旧城墙的顶部几乎齐平。这个高度关系说明,城墙的残存部分今天已完全被城市建筑包围,不再有任何防御功能。但从墙顶朝府河方向看,仍然能判断出水东门选址的逻辑:墙与河岸之间的距离非常窄,水从这里进出路程最短最直接。

城墙砖面近景
墙根红砂石基础与上方青砖的区分清晰可见。砖面颜色深浅不一是历代修补留下的痕迹,"一顺一丁"砌法在光线合适时能从砖缝的节奏中分辨。图源:知乎专栏《成都老城墙》(pic4.zhimg.com,用户现场拍摄。

这段墙在 2005 年小区建成时就被保留下来,并在 2006 年前后经历过一轮保护呼吁。当时成都正处于城市改造快速期,多段城墙残段的存废引发了公共讨论,政协委员也提交了保护提案。水东门段最终以文保身份留在了娇子苑小区里。但 2024 年四川在线的报道显示,这段墙体出现了裂缝并逐渐扩大,居民向社区和文管所多次反映,修缮工程却因为政府采购流程变更而一再延迟。到 2024 年底,维修仍未启动。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记者拍下的墙体裂缝照片中,裂缝顺着砖缝的方向延伸,恰好与"一顺一丁"的砖缝纹理一致。墙在旧的位置裂开,裂口也跟着旧的砌法走。

在小区里读消失的边界

娇子苑提供了一个特殊的阅读视角。这段城墙所处的状态介于两种命运之间:既没有被彻底拆除(像大多数成都城墙那样),也没有被完全管护起来(像北较场段那样在军区大院里得到较好保护)。它嵌在一个商品房小区的中央,墙体距离住宅楼的入口不到 20 米。这种"中间状态"在中国城市文保中其实相当普遍:很多历史遗存既没有被列入高等级保护计划,也没有被推到,就留在原地由居民日常看管着。水东门段的价值之一,就是让读者看到这种状态。以墙为界,墙东是娇子苑的内部庭院,墙西是府河沿岸的新建步行街和餐饮店。老边界隐入公共空间,但它的物理痕迹仍然可以踩到、看到。

成都城墙消失的主要原因有三个。1958 年大跃进期间,大量城砖被拆去修建工厂和桥梁。文革时期城墙遭受了更大规模的破坏,拆除城砖去烧制战备砖是一个常见做法。1990 年代的城市开发则完成了最后的工作:剩余段落要么被建筑覆盖,要么被道路抹平。到 2005 年前后,全长 13 公里的城墙只剩下不到 1 公里的残段,分布在上述 7 个位置。

城墙的消失不是一个单一事件,而是一个断断续续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过程。这个过程在城墙上留下了可读的痕迹:裂缝的位置、修补的痕迹、管线凿孔和居民日常使用造成的磨损,都叠在明代和清代的两层砖面上。

把这 7 段残墙合在一起看,它们分布的位置恰好把成都老城区的四角各覆盖到一截。北较场在西北角,西较场在西南,华星路在南,水东门和青莲下街在东。这不是巧合:城墙被拆除时,人们优先从城门和交通路口开始拆,拐角和偏僻处反而因为"不方便拆"或"不挡路"而被留了下来。所以残段的分布位置本身就是一份城市历史的物证:它告诉你墙是在哪里因为什么原因消失的。北较场段留在军区大院是因为军队用地不介入城市开发,水东门段留下是因为碰上了以墙做景观的开发商。每一段残墙能存活下来,都有一段自己的故事。

城墙在建筑和功能层面都退出了城市生活,但 7 个残段构成的轮廓线还在。城市后来的道路系统、河流走向和环线布局,基本沿用了这道墙的旧边界。今天府河沿岸的滨江路、东安南路和武成大街的走向,都与原城墙的位置有对照关系。这种现象在所有城墙大量消失的中国城市里都存在:墙拆了,但城市在原先城墙所在的位置上铺了路、修了河堤、盖了房,旧边界以新形式留了下来。

水东门段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它是成都城墙残段中唯一一个与河道排水功能直接关联的点位。都江堰灌区的水经府河流入城内,多余的水从这里的水门排出。如果你把这篇和成都 city pack 中的都江堰文章对照看,会发现两条线实际上是连在一起的:都江堰把水引到平原,府河把水送到城边,水东门的水门让水在城墙内外之间流动。水利制度和城墙边界在这一点上重叠了。

带五个问题去现场

第一,站在墙下看砖墙的砌法。你能找出"一顺一丁"吗?一顺(长砖横铺)和一丁(短砖端面朝外)交替出现,丁砖把墙体前后两层拉住。这个工艺在墙面上留下了清楚的视觉节奏,墙面不太完整的地方看得更清楚。

第二,沿着墙根走一趟,找颜色分界线。红砂石基础大约有多高?上方青砖的色调是否一致?深色的老砖和浅色的新补砖各占多大比例?这个比例直接告诉你墙经历了几次修补。

第三,登顶后朝府河方向看。水门为什么要开在这里?从墙到河岸你目测大约多远?想想船只怎么从河道停靠到水门前,城区积水怎么从这里排出去。

第四,在手机地图上标出成都城墙的 7 个残段位置。北较场、水东门、青莲下街、华星路、西较场、下同仁路、中同仁路。把它们的点连起来,这条连线能还原明清大城的轮廓吗?连出来的形状和今天府河的走向对得上吗?

第五,仔细看看墙上有没有裂缝。如果找到了裂缝,它顺着什么方向裂?是顺着"一顺一丁"的砖缝方向吗?当下一轮维修启动后路过,新修补的石料和旧砖之间,你能看出什么不一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