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西岗区烟台街北端,你面前是一栋U形平面的红砖建筑,两层楼高,屋顶铺着绿色瓦片,正立面中央突出一座带有断裂弧形山花的门斗。建筑的坡屋顶上开着多个老虎窗,转角处的隅石交错排列。它现在是空置的,大门紧闭,外立面上一些红砖已经风化,但整体轮廓依然完整。从烟台街口走到建筑正前方的距离大约只有50米,这段路足够你观察到建筑的几个关键特征:屋顶的绿色瓦片在阳光下反光,红砖墙面上偶尔能看到白色条石装饰的残留,U形两翼向后展开的体量感表明这曾是一栋有分量的公共建筑。

这栋建筑最能说清楚一件事:大连这座城市在它诞生之初,是一个由外国殖民政权自上而下设计出来的行政实体,不是从渔村自然累积成型的港口聚落。它和中山广场那种"俄国规划骨架加日本填充立面"的接力作品不同:市政厅是一次完整的俄国殖民行政建设,从图纸到竣工都在俄占期内完成。1905年日军占领前,撤退的俄军纵火烧毁了建筑内部;1926年日本修复后改为殖民资源馆,此后又辗转成为大连自然博物馆,直到1998年搬迁后闲置至今。

达里尼市政厅旧址正面外观
烟台街最北端的达里尼市政厅旧址,U形平面、红砖绿瓦的坡屋顶和高突起的老虎窗是俄式古典复兴建筑的典型特征。图源:Dairen uprava.jpg,CC BY-SA 3.0。

为什么大连会有一栋俄国市政厅

1898年,沙俄通过《旅大租地条约》强租旅顺和大连湾。1899年8月11日,沙皇尼古拉二世下令在青泥洼一带建设自由港,取名为达里尼(俄语Дальний,意为"遥远的")。城市设计由总工程师萨哈洛夫负责,以法国巴黎为蓝本绘制规划图:放射状广场、功能分区、港口和铁路并行。

1900年,市政厅工程开工,选址在胜利桥北的烟台街。这栋建筑由俄国人设计,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建筑面积约4900平方米。建筑平面呈U形,两翼略向后展,立面中心和转角采用俄式古典复兴风格。中央入口的门斗上装饰着断裂的半圆形山花,流露出巴洛克手法。这是达里尼市的第一座大型公共建筑,承担市政办公、行政管理和港务协调职能。

对比来看,大连有三处集中体现了殖民行政的物质证据。第一是中山广场,读的是日本继俄国规划之后填充的殖民机构前台,一栋楼对应一个机构类型,沿广场呈放射状排列。第二是满铁本社旧址,读的是企业型殖民的中枢大楼,一家铁路公司同时充当殖民政府。第三就是这栋市政厅:它读的是俄国人在大连建造行政权力起点的实物,是理解俄占时期城市分区制度的物质切口。建筑本身比中山广场上的任何一栋日本建筑都早了八年,而且作为大连的第一座大型公共建筑,它的选址直接关涉俄占时期的城市分区逻辑。

市政厅的位置选择本身说明了殖民城市的规划逻辑:它不在港口旁边,也不在铁路旁边,而是在一片新开辟的行政街区(今天的胜利桥北区域)。俄国人把这块区域规划为"行政区"(露西亚町),与港口工业区和中国人区分开。市政厅是这片行政区的核心,周边随后建起了东清轮船会社(今大连美术馆)、东省铁路公司护路事务所,以及28栋中东铁路职员住宅(烟台街俄式建筑群)。市政厅和这些配套建筑构成了大连最早的一片行政办公区。

市政厅的建筑语言也可以解读为殖民权力的一种视觉宣言。俄式古典复兴风格在19世纪末的欧洲殖民城市中很常见:红砖墙和绿瓦屋顶取材于俄罗斯传统建筑,老虎窗(dormer window)从坡屋顶上凸起,是俄式建筑的标志性元素。转角处交错排列的隅石(quoins)来自古典复兴建筑传统,中央门斗的断裂弧形山花则是巴洛克手法的挪用。这种风格混合本身就在说一件事:俄国建筑师不是在为大连设计一栋本地化的建筑,而是把一套欧洲的建筑语言直接植入辽东半岛南端,告诉经过港口的人"这里归俄国管"。

大连本地有一种通俗说法,把这些俄式建筑概括为"俄罗斯风情"。这个标签容易让人只关注建筑表面的异域感,忽略它们在城市权力结构中的真实位置。市政厅不是风情街上的装饰品,它是俄占时期殖民行政功能的空间载体。把它理解成"自然博物馆旧址"或"欧式老建筑"都会丢失它真正想说的信息:在1899年大连建市的那张规划图纸上,这座楼是最早被画上去的几个方块之一,用来标记"市政府在这里"。

大连晚报的报道引用了作家素素在《流光碎影》中的描述:"阅读这个城市,首先就要从这座桥上穿过去。"她说的"桥"就是胜利桥,连接大连站和市政厅所在的桥北行政区。从港口上岸的货物经铁路运往满洲内陆,市政厅在岸线的北端确认这些活动的行政合法性。

从市政厅到资源馆再到自然博物馆

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1905年日军占领达里尼。撤退的俄军纵火焚烧了市政厅,建筑遭受严重损毁。1906年日本占领当局对建筑进行简单修复,改为关东州民政署办公地。1926年,日本将建筑修复为"满蒙资源馆",用于展示中国东北和蒙古地区的物产资源。功能从行政办公转为资源物产展览,建筑的室内布局做了相应调整:原有市政厅的办公大空间被改造成陈列厅走廊,展示矿产标本、农产物和林业产品。这种改造本身就是殖民逻辑从市政管理到经济掠夺的物证:展览的不是大连本地的收藏品,而是日本从东北各地搜刮来的物产样本。

日占时期的满蒙资源馆正面(约1945年前)
达里尼市政厅被日本修复后改作满蒙资源馆,职能从殖民行政变为资源掠夺的展示前台。图源:Man-mo-shigen-kan,公有领域。

1945年日本投降后,建筑由中长铁路大连分局接管,更名为"东北地方志博物馆"。1950年移交给大连市人民政府,改为"东北资源馆"。1959年定名为"大连自然博物馆",由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亲笔题写馆名。此后近四十年里,大连的中小学生几乎都由学校组织到这里参观。对几代大连人来说,这栋建筑是"自然博物馆"而不是"俄国市政厅"。

大连自然博物馆时期的市政厅建筑(2012年拍摄)
建筑外墙上还保留着郭沫若题写的"大连自然博物馆"馆名,这是它在新中国阶段使用近40年的身份标识。图源:Dalian Nature History Museum,CC BY-SA 3.0。

从市政厅到资源馆再到自然博物馆,这栋楼的职能从殖民行政变成资源掠夺展示再变成科普教育,每一次转换都对应一次政权更迭,但建筑本身的承重结构、楼层分布和空间分区没有发生过大的改动。市政府的建筑条例、市政空间规划和行政职能分配虽然换了三套制度框架,围护结构没有变。

1998年,大连自然博物馆迁至黑石礁新址。市政厅旧址自此闲置,部分结构因年久失修出现老化毁损。2023年6月,大连市文物局将达里尼市政厅旧址列入第一批文物建筑活化利用计划,试图为这栋建筑寻找新的用途。

烟台街周边:一整个殖民行政街区

市政厅所在的胜利桥北区域,不是一栋孤立的建筑,而是一个完整的俄占行政街区。烟台街上保留着28栋原中东铁路职员住宅,由德国设计师设计,折中主义风格夹杂德国民居样式。这些住宅的屋顶坡度陡、老虎窗突出、部分外立面有木结构装饰,和市政厅形成了公共服务建筑与住宅区的空间层级关系。东清轮船会社旧址(今大连美术馆)在街区南端,东省铁路公司护路事务所旧址也在附近。

从这个街区往南走,经过胜利桥就能进入大连的商业核心区。俄占时期的城市规划把行政、港口、商业和居住分成相互隔离的区域,市政厅所在桥北街区是行政核心,大连港和铁路编组站是产业带,中山广场周边是后来日本填充的商业和金融区,西边的东关街一带则是中国人区。这种分区在城市规划上叫"功能分区",在大连的语境下同时是"殖民分区":欧洲人区和中国人区之间有公园、铁路线和地形做物理隔离。

达里尼市政厅旧址另一视角(2004年拍摄)
从侧面看市政厅的U形平面和红砖墙面,2004年时建筑的外部轮廓保存完好。从侧面看,U形两翼的延伸长度和一层的窗户排布展示了一栋4900平方米建筑的公共服务尺度。图源:DalianRusCityHall,公有领域。

从市政厅向南走300米到胜利桥(原名露西亚桥,1908年日本改建为米兰式钢筋混凝土拱桥),桥栏上的文艺复兴式石雕仍然清晰可见。这座桥连接着行政街区与大连站、中山广场商业区。1899年萨哈洛夫的总体规划图就是以这个区域为起点展开的。

对照来看,中山广场读的是日本在俄国规划骨架上填充的殖民机构前台(银行、警察、市政、旅馆、通信);达里尼市政厅读的是俄国在自己建造的街区里设置的第一层行政权力机构。两处结合,才能拼出大连港铁殖民城市的完整行政起点。

这座建筑教会我们如何读殖民空间

达里尼市政厅读法之所以和大连其他目的地不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政权更迭但空间续用"的完整样本。中山广场读的是俄国规划骨架加日本填充的殖民机构排列;201路有轨电车读的是基础设施在政权更迭中的物理连续性;大连港老码头读的是港口作为城市生产者的功能逻辑。而达里尼市政厅读的是殖民行政权力在大连的第一次落点,以及这栋建筑如何先后为俄国、日本和新中国的三种不同政权提供办公和展示空间。

对于一个有文化好奇心的访客来说,这栋建筑的核心价值不是它的建筑风格有多好看(虽然红砖绿瓦配老虎窗确实有视觉识别度),而是它保留了权力的空间边界。你可能进不去建筑内部,但单单从烟台街口看它的外部轮廓,就能想明白一件事:大连这座城市的第一份完整行政权力,不是写在纸上的条约,而是砌在砖墙里的建筑。100多年过去了,条约作废了,政权换了三遍,但建筑还在原处。这就是物质证据的能量。

从这个角度看,达里尼市政厅的闲置状态本身也有信息量。1998年自然博物馆搬走之后,这栋4900平方米的国保建筑空置了近30年。2023年大连市文物局才把它列入活化利用计划。一栋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俄占时期唯一行政建筑遗存,在近30年里找不到新的使用功能。这个事实本身就在说明这类殖民建筑遗产在现代城市中的尴尬位置:它既不适合做商业空间,也很难恢复为行政办公用途,又不能拆掉。如何让这种建筑重新获得使用价值,是大连和其他有过殖民地历史的城市共同面对的问题。它提醒我们:殖民建筑遗存不只需要挂牌保护,更需要找到一种新的公共功能来承载它的空间。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烟台街和团结街交叉口,面朝北看市政厅的正立面。注意U形平面的两翼如何向后展开,屋顶上的老虎窗和转角处的隅石说明了什么建筑风格?

第二,找建筑的中央入口门斗,看它上方的断裂弧形山花。为什么"断裂"半个圆?这是巴洛克风格的典型手法,说明俄式古典复兴在细节上混合了哪些元素?

第三,绕到建筑的侧面或从周边道路观察外墙。有没有火灾或修复的痕迹?对比一下这栋建筑和中山广场上的日本建筑,在色调、材质和装饰上有什么不同?

第四,向南走到胜利桥,看桥栏上的文艺复兴式石雕。这座桥和市政厅属于同一个时期的吗?1908年日本改建时,为什么保留俄式风格?

第五,在烟台街的俄式建筑群里走一圈,找原中东铁路职员住宅。这些住宅与市政厅之间的距离说明了殖民行政区和居住区之间的什么空间关系?

这五个问题想清楚,达里尼市政厅就从一个闲置的老建筑变成一份俄占大连的行政现场档案。它会让你看到一个殖民行政建筑如何在政权更迭中持续在场,以及同一堵墙如何留下不同时代的职能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