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山广场向西走过两三条街,路两侧的景象很快会发生变化。广场周边的欧式花岗岩大楼和宽阔的林荫道被更窄的街道取代,建筑从五六层降到两三层,商铺招牌从连锁品牌换成小饭馆、杂货店和理发社。如果你沿长江路再往西走几百米,会看到一片密集成片的低矮红砖楼群。这就是东关街。

这种城市面貌的突变不是偶然发生的。它背后是一套已经运行了超过一百年的空间逻辑:俄国规划师在1898年画下大连的第一张规划图时,就把这个区域标为"中国区",规定中国人只能在这里居住经商。日本人1905年接手后不仅延续这条界线,还从城内其他地方强制迁入上万名中国人。东关街的街道宽度、建筑密度和商住混合格局,到今天仍然保留着当年殖民分区制度的空间痕迹。它没有中山广场的庄重门面,但比广场更直接地暴露了殖民城市如何用砖瓦和街道管理人口。

东关街历史建筑群:红砖立面与狭窄街巷
东关街历史文化街区的建筑外观,红砖墙面、欧式雕花和狭窄街巷构成辨识度很高的空间特征。这种低层高密度的商住混合格局,和中山广场周边的欧洲人区形成鲜明对照。图源:ArchDaily

两代殖民者合力画出的"中国人区"

1898年沙俄通过《旅大租地条约》强租辽东半岛后,总工程师萨哈洛夫在圣彼得堡画出了达里尼(大连的俄文名)的第一版规划图。这张图纸包含了道路和建筑的布置方案,同时也做了一件在当时殖民城市规划里很常见的事:按种族划分居住区。

欧洲人区被安排在青泥洼以东的平坦地带,也就是后来的中山广场和南山一带,土地开阔、靠近港口。中国人区则被划到城区西侧一个地势隆起、俗称"小岗子"的土坡上。这里当时只有十来户人家,远离港口和商业中心。《大连通史》记载,俄国人做这个划分时,给出的理由是"卫生和风纪"。同一套说辞在世界各地的殖民城市里反复出现,底层逻辑是一样的:殖民者要把被统治人口隔离到看不见的地方,同时让这个群体的劳动力仍然可以被持续使用。

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俄国战败。日本人接手大连后,没有推翻俄国人的规划图,反而严格执行了分区逻辑。1905年9月到11月,日本殖民当局以同样的"下层中国人的一般杂居,在卫生风纪方面有值得忧虑之处"为借口,把居住在南山附近的约1.4万名中国人强制搬迁到小岗子。新华社的报道记录了这个背景:1905年的强迁巩固了小岗子作为中国人聚居区的地位,此后来自山东、河北的劳工持续涌入,小岗子慢慢发展成大连最大的华人商住区。

这些被强制迁移的中国人多为劳工,大连本地人称他们为"海南丢儿",意思是祖籍山东的闯关东人。辽宁日报的报道也引用了这个说法。到1908年,小岗子的商户已达1200余家,居民数万人,占全市华人一半以上。在人口压力下,中国商民自发成立了"小岗子公议会",负责土地申请、建房手续和商贸管理。1908年,日本殖民当局收回了公议会的民政和治安权,设立了小岗子警察署。这栋警察署建筑就坐落在东关街东入口的位置,也就是今天的小岗子派出所。

"东关"名字里藏着一道关卡

东关街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当年的空间暴力。"关"字在中文里意为关卡、检查站。据《西岗文史资料》,在日本统治时期,居住在小岗子的中国人要去日本人居住区,必须经过东面一个由日本警察把守的检查站。行人在这里接受盘问和搜身才能通行。久而久之,检查站所在的这条南北向道路就被称为"东关街"。

这个检查站的原址就是今天东关街内的小岗子派出所。它是一座三层围合式建筑,自带天井,保留了当年的格局。从大门进去先是一个狭小房间,再穿过台阶才能进入院子中间的天井空间。站在天井中抬头能看到围合过来的三层楼体。这栋建筑既是当年殖民管理系统的物理节点,也是"东关"这个名字的实在来源。

1932年,全区商民认为"小岗子"这个俗名带有殖民印记,要求改名。日本殖民当局批准后恢复"西岗"旧称,东关街所在的区域从此被称为西岗区。但"东关街"作为街道名称保留了下来,一直使用到今天。

看得见的空间证据:街巷、建筑和商铺

东关街的区域范围大致是鞍山路以南、黄河路以北、英华街以西、日新街以东,总面积约8.13公顷。新华社光明日报的数据显示,这里保留着13处不可移动文物、42栋历史建筑和132栋传统风貌建筑。走在这片街区里,有三样东西非常直观地说明了当年的分区逻辑。

第一是街道尺度。东关街的街巷宽度多在3到5米之间,跟中山广场周边十几米宽的道路形成强烈反差。窄街道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规划时的刻意压缩。中国人区不需要宽阔的景观大道,只需要够小商贩和居民通行的街巷。这种窄街密巷的格局在今天的大连其他老城区中已经很少见。

第二是建筑形态。东关街的建筑大多是两到三层的联排式商住楼,一楼是铺面,二楼住人。这种"下店上宅"的模式本身是商住混合街区的常见做法,但在殖民分区的语境下,它有了另一层含义:中国人区的土地面积被严格限制,人口压力迫使建筑向高空和密集方向生长。建筑风格是日式仿欧,用红砖、拱窗、欧式线脚装饰的中式合院布局。ArchDaily的建筑报道把它概括为"日式仿欧建筑,空间采用中国传统合院式布局"。在一些建筑上还能看到木制的外部楼梯直通二楼,这种设计在大连其他地方并不多见。

第三是商业密度。到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东关街的商户已超过2000家,华春照相馆、四云楼烧鸡、王麻子锅贴等老字号都诞生于此。华春照相馆成立于1908年,到1945年累计培养了50余名学徒,1956年公私合营时,其股金占大连全市照相行业的36%。大连首富刘肇亿在东关街创办了最早的慈善机构宏济善堂,还发行了大连第一只彩票、创办了第一张中文报纸《泰东日报》。1920年成立的"大连中华青年会"培养了大连第一支有组织的中国人足球队,1926年在满铁游泳大会上夺得6项冠军。这些成就说明一个事实:东关街在殖民隔离的压力下,反而催生出大连最早的本土工商和文化力量。

这种文化影响延续到了日常生活层面。来自山东的劳工把胶东话和家乡饮食带到了东关街,这些元素后来与俄语、日语外来词融合,形成了今天大连方言的底子。大连地区自称"海南丢儿"的人群,正是因为当年从海上漂泊到大连、落脚在东关街,至今在语言和饮食上保留着胶东人的脉络。大连老菜中的海鲜焖子、海胆饺子等标志性菜品,最早就是东关街一带摊贩做给码头劳工吃的。今天还能在东关街找到泽惠园等老字号,仍在售卖槐花饼等传统点心。

东关街街景:商住混合的历史建筑
东关街内典型的商住混合建筑,一楼店铺、二楼住宅的格局延续了百年。修缮后的建筑外立面恢复了花岗岩门楣、红砖墙面和拱形窗洞的原始面貌。图源:申江海建筑事务所

从隔离区到城市更新现场

1945年日本投降后,殖民分区制度在法律上消失了,但空间格局没有自动消失。东关街在随后几十年里一直是大连的市井商业中心,只是建筑日渐破败、基础设施严重落后。到2015年启动旧城改造前,这里的多数房屋建筑面积不足45平方米,使用公共旱厕,被列为大连核心地段居住条件最差的街区之一。澎湃新闻的报道记录了这个两难处境:居民迫切希望改善居住条件,文物保护学者则呼吁保留历史街区。

2017年,大连市启动东关街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与利用项目,规划由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与大连都市发展设计有限公司联合编制,规划定位为"老大连底片·新城市客厅"。2022年11月项目正式施工,2024年9月首期改造完成开街,引入53家店铺,其中31家为东北或大连首店。2025年5月二期启动,设置66个特色摊位、101家新店。据光明日报统计,从开街到2025年5月,东关街累计接待游客560万人次,节假日峰值超过15万人次,累计销售额约4300万元。2025年五一假期单日接待游客超过8万人。改造中,文物修缮遵循真实性原则,保留老砖墙、旧门框等历史元素,施工时先在建筑内做结构加固,再修复外立面。

不过,今天的东关街已经是一个经过改造的商业街区,不是原貌。如果2025年之后去东关街,会看到大量新开的潮牌店、咖啡馆和文创市集,旧建筑的立面得到修缮但内部功能已经置换,原有居民的日常生活场景被商业消费场景覆盖。街区内原先2310户居民已经全部搬迁,原来的住宅变成了店铺、展览馆和剧场。比如十五号院,这座"回"字形二层砖木建筑现在设有文博展览、曲艺茶馆和体彩历史文化馆,游客可以在里面喝下午茶、看脱口秀,但已经看不出当年这里住过几户人家的痕迹。

这种转变在不同人群中的评价截然不同。对游客来说,东关街是大连最热门的新兴文旅目的地,节假日人流量超过15万人次。对历史文化爱好者来说,改造中保留下来的老砖墙、花岗岩门楣和合院格局值得肯定,但新建的喷泉广场和市集摊位与原住民的生活记忆之间有明显的断层。东关街从殖民分区制度的空间证据,转向了城市更新中历史街区保护与商业开发的当代案例。两个阶段的冲突恰好都在同一片砖瓦上留下了痕迹。

东关街的商铺招牌也保留了另一层空间信息。改造后的店铺门头大多是新做的,但有些老店面的招牌位置和尺寸暴露了当年的商业习惯。最明显的是华春照相馆旧址:它原来的门楣上有一块长方形的水泥凹槽,那是早年挂木质牌匾的位置。牌匾的尺寸约60厘米高、200厘米宽,用膨胀螺栓固定在门楣正中。这个尺寸在今天看来偏小,但它对应的是步行窄巷里的观看距离:从街对面隔着3到5米看一块半米高的牌匾正好合适。改造后的东关街把店招统一放大到一米以上的高度,是为了适应更宽的街道和更快的步行速度。招牌尺寸的变化,本身就是东关街从市井街巷变成文旅街区的一个物理标尺。在十五号院的外墙上还能看到另外几个拆除木楼梯后留下的墙洞,修整时用新砖填了但没抹平,新旧砖的接缝清晰可辨。这些旧结构的痕迹在改造中被有意保留了一部分,作为历史信息层叠在地面上。

东关街改造后街景
2024年改造完成后的东关街,老建筑立面得到修缮,引入了潮流餐饮和文创店铺。喷泉广场、十五号院和市集摊位构成新的公共空间。开街后迅速成为大连文旅新地标。新华社记者李钢摄。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中山广场步行到东关街(约1.5公里),感受路两侧建筑高度、街道宽度和立面材料的变化。这种突变让你想到什么?是自然过渡还是规划断裂?

第二,在东关街的巷子里找一家还有老砖墙裸露的店铺(比如"半宅"咖啡馆),看看墙面上的红砖、窗洞的拱形装饰和花岗岩门楣。这些材料和中山广场周边建筑的有什么区别?它们共同说明了什么年代的建筑工艺?

第三,找一栋两到三层的商住楼,观察楼下店铺和楼上住宅的关系。为什么东关街的建筑密度这么高,而中山广场周边的建筑既矮又疏?这跟当年谁住在这里有关系吗?

第四,站在小岗子派出所(东关街东入口附近)的位置,想象1905年的中国人从南山被强制搬迁到这里,步行经过日本警察把守的关卡进入这片土岗。你能在地面上找到"东关"那个关卡对应什么位置吗?

东关街南侧的长江路上,201路有轨电车叮当作响地驶过。这种墨绿色的老式车厢在大连已经运行了超过115年,从东关街站到青泥洼桥站之间的轨道,恰好沿着当年俄国规划的欧洲人区与中国人区的边界铺设。这条1909年开通的电车线路,轨道和东关街的位置关系不是巧合:电车线连接了港口、火车站和欧洲人区,而东关街所在的小岗子不在它的主要线路上。殖民时期的基础设施投资,优先服务谁、绕过谁,轨道走向本身也是一份空间档案。如果你从东关街站上车,向东坐两站到青泥洼桥,车窗外从低矮的红砖楼群过渡到高楼大厦的过程,恰好把分区制度在不到五分钟的车程里又演示了一遍。反过来想也成立:201路电车在1909年选择了最短路径连接港口、车站和欧洲人区,绕开小岗子不是因为地形障碍,而是因为小岗子不在它设计的服务范围内。基础设施工期优先连接哪些节点、避开哪些区域,轨道本身就是一份没有写成分文的规划文件。

读完东关街,再回头看中山广场,两群建筑在不到两公里的距离内给出了大连殖民城市的核心读法。同一张规划图上的两个分区,欧洲人区的宽阔广场和中国人区的紧凑街巷,是同一套制度的两面。看懂东关街,就读懂了殖民城市如何用空间来划分人群:它不靠法律条文宣告,而是直接通过街道宽度、建筑密度和土地分配来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