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连市中心向东北方向坐快轨三号线走大约四十分钟,到金州和平路站下车,出站步行十分钟,你会在一排现代居民楼和商铺之间看到一座朱红色大门的清代院落。院门上方挂着"金州副都统衙门"的匾额,五进院落沿中轴线依次排开。读大连的人很少到这里来,但如果不来,就很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在俄国和日本殖民者到达之前,这里原本有什么?

这座衙门就是答案的一部分。金州副都统衙门是清代正二品八旗军事衙署,这样的衙署全国现存不到十座。1843年,清政府为加强辽东半岛海防,把熊岳副都统移驻金州,统辖金州协领、旅顺水师营协领和复州、盖平、熊岳各城守尉。换句话说,在俄国人1898年租借旅大之前的半个多世纪,金州已经是整个辽南地区的军事指挥中枢。站在衙门的朱红大门前,就能读到这一层:大连所在的这片区域,在成为殖民港口之前,已经有一套运转了近千年的中国城市系统。

金州副都统衙门的朱红大门和五进院落
金州副都统衙门旧址,清代正二品八旗军事衙署。建筑为2002年按原布局重建,五进院落沿中轴线排列,反映清代八旗驻防体系的权力序列。图源:金州副都统衙门百度百科

从契丹人的土城到清代砖城

金州有城的历史比这座衙门早得多。公元927年,契丹人灭渤海国后,把俘获的渤海人从苏子河一带迁到大黑山脚下筑城,取名为"苏州"。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他们从渤海国南苏城的迁移。这是金州作为城池的起点。今天已经没有人能找到苏州土城的痕迹:它在后来数百年的改筑中被明代砖城覆盖,又在近几十年的城市建设中被彻底抹去。

1216年,金朝皇帝完颜珣把化成县升格为金州,这是"金州"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历史上。《金史·地理志》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完颜珣选择用当朝国号"金"来命名一座边陲州城,用意很清楚。辽东是金国的根本之地,而化成县是当时通过海路联系迁都后金廷的最便捷桥头堡。

明朝接管后做了一件决定性的工程。1375年,明朝在辽东设立了第一个卫(金州卫),同时开始用青砖包砌原来的土城。金州卫是明朝在辽东半岛设置的第一个军政合一的卫所机构,这既是军事防御单位也是行政管理单元,具有军事防御和行政管理双重职能。到1561年,金州城已经是一座完整的砖城,四面共设四座城门,门外各有瓮城。瓮城是城门外侧加筑的半圆形或方形小城,人员和攻城器械必须先进入瓮城才能接近主城门,等于给城门上了一道保险。

1778年(清乾隆四十三年),金州城最后一次大规模重修后定型为长方形砖城。南北长930米,东西宽760米,城墙高8米,护城河上架设石桥。四座城门各有名号:东为春和门,南为承恩门,西为宁海门,北为永安门。据记载,当时的城门板厚达一尺,表面镶满大铁钉。今天走在金州老城区的斯大林路、民政街、民主街和和平路上,大致就是沿着当年城墙的走向。但城墙本身已经彻底消失了。

1935年还完好的古城,后来发生了什么

1935年的金州城还是一座完整的明清古城。那年拍摄的一组老照片记录下了它的样子:高耸的城楼、厚实的城墙、城门外侧的瓮城轮廓清晰可见。东门春和门外还有石桥跨过护城河。这些照片是金州古城最后完整形态的直观证据。

金州古城的拆除始于解放战争时期。此后几十年,城墙砖被陆续拆走他用,城门被拆除,护城河被填平。到20世纪80年代,原来那座被考古专家称"历史价值不亚于平遥和丽江"的金州古城,在地面上几乎什么也没留下。金州博物馆保存了一块明代城墙砖作为唯一的城墙物证;金州档案馆和博物馆收藏了清代以后的古城照片。曾经"辽东雄镇"的城墙、城门、角台和护城河,只剩下一段孔庙的残墙藏在和平街的小巷里。

殖民者为什么跳过了金州

金州古城消失的另一个原因,要从大连的城市源头说起。

1898年俄国强租旅大后,面临一个选址选择:是利用金州已有的城池和设施进行扩建,还是在空白海岸上新建一座城市?俄国人选择了后者。他们没有在金州已有的城池基础上扩建,而是在它西南方二十公里的青泥洼选择了一片只有几个渔村和盐滩的海岸,从头规划一座港口城市。当时金州城内已经有完整的衙署、庙宇、商铺和居民区,但俄国规划师萨哈洛夫和盖尔贝茨需要的不是这些。他们需要一张在白纸上画图的自由,一套完全按照欧洲城市规划理念设计的港口城市。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并不难理解。金州是城墙围起来的传统内陆型城市,而俄国人需要的是一个面向海洋的、欧洲风格的港口商贸中心。董伟在《大连市城市规划历史与展望》中详细分析了沙俄规划:他们需要"放射线、对角线、圆形广场"和"严格的功能分区"。这些东西在明清砖城的框架里完全装不下,因为中国式城池的逻辑是内向封闭的(城墙围合、十字街居中、坊市分区),而殖民港口城市的逻辑是外向开放的(广场放射、港口联通、铁路贯穿)。

日本人接手后延续了同样的判断。他们扩建了俄国人留下的广场和路网,填满了殖民机构建筑,却没有回头改造金州。金州被留在殖民规划之外,成了一个"不需要参与"的旧城。更有意思的是,大连作为一座殖民港口城市迅速崛起的过程中,金州反而因为被"跳过"而保留了完整的古城面貌一直到20世纪40年代。殖民者的忽视,客观上延缓了金州古城的拆除。

结果就是两套城市系统在同一个半岛上并行。一套是青泥洼的港口+铁路+放射广场的殖民新城市,一套是金州的城墙+衙署+十字街的传统老城市。前一套花了四十年就从图纸变成了东北亚最大的港口城市之一;后一套在两千年积累后城墙被拆除、城门被填平、降格为大连市的一个区。两套系统的更替不是渐进式的。金州不是被大连扩张包围的,而是先被殖民规划放弃、独立存在了半个多世纪,再被快速拆除的。

今天还能读到什么

金州古城今天能读到的物质痕迹不多,但三类线索各有不同的阅读方式。

第一类也是最完整的:金州副都统衙门。2001年,金州区在原址拆除旧建筑后按原布局重建,现在的五进院落虽然是新的,但格局、位置和功能分配忠实于原物。走进衙门可以看到清代二品官衙的空间序列:五进院落分别对应前导、公堂、办公、内宅和后勤,每一进都是八旗军事管理体系的一个层级。第一进最浅,只是门庭和传达功能,越往里走建筑尺度越大,到了第三进的大堂才到达权力核心。最后一进是副都统的内宅,说明这座衙署兼有办公和居住两项功能,长官和他的家属就住在衙门最深处。这里是理解"金州曾经是什么级别"最直接的现场。但也要知道,这组建筑在2001年被完全拆除后重建,已经不是真正的"原物"。它传递的不是砖木本身的历史,而是空间格局和历史位置的信息。学界对这种"拆真建假"的做法有争议,但至少它的位置、朝向和院落数量与清末的状况一致。

第二类是金州博物馆里的古城沙盘。博物馆位于金普新区永安大街,目前正在闭馆改陈。一旦重新开放,馆内"金州古城专题陈列"的核心是一个按清末布局复原的古城沙盘。4000多个建筑模型再现了城墙、四门、十字街、四大坊、衙署、庙宇和商铺的完整格局。站在沙盘前,可以直观地看到古城如何被城墙圈定、城内如何以十字街为中心组织空间。把这个空间逻辑和中山广场的放射路网放在脑子里对比,两种城市哲学的区别就一目了然了。

第三类是残存物质。金州孔庙(始建于明代)在日俄战争中受损、1929年修缮、1946年后逐渐荒废,如今只剩和平街小巷里的一段残墙。这段残墙大约一人多高,灰色青砖砌筑,顶部已经长草。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曾是一座孔庙,路过的人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这段墙没有文保铭牌,没有游客指南,只是夹在两栋现代建筑之间。金州博物馆里还收藏了一块明代城墙青砖,是城墙被拆后保留的唯一城砖实物。1935年的老照片则保留了四座城门和瓮城的完整形象,它们就是古城消失前最后的视觉档案。

读金州古城最有效的方法,不是在这片已经没有城墙的城区里寻找城墙碎片。更好的方法是:用这套物理证据去理解一个反事实问题。俄国和日本殖民者为什么不在金州建大连?答案写在金州的城墙走向、官衙规模和坊市格局里:这是中国式城池的空间逻辑,装不下港铁殖民城市的规划。所以殖民者在二十公里外的空置海岸上另画了一张图。今天大连的每一条放射道路、中山广场的每一栋殖民建筑,都是那个"另画一张图"决策的物质结果。读完金州再读中山广场,两套城市逻辑的对照会让每座建筑都多说一重信息。金州教会你辨认中国式城池的底层编码,然后你才能看到殖民港口的规划是怎么"另起炉灶"的。它们之间的二十公里,就是两种城市哲学之间的全部距离。下次有朋友说"大连是一座没有历史的城市",你可以告诉他:大连不是没有历史,它的历史藏在金州。这座被完全拆光的古城,比大连早了八百年成为辽南的中心。

金州古城旧貌图(局部):传统中国画中的城墙和城门
董文浩创作的《金州古城旧貌图》局部(150米长卷),展现了清末金州城的城墙、城门、衙署、商铺和护城河的完整空间。画中有870多个人物、3000多间房舍,说明当时金州城的人口和经济规模。这幅画是理解金州古城在殖民规划之前已有完整城市形态的视觉证据。图源:金州古城百度百科
金州副都统衙门内院,从正门看向二进院落
从副都统衙门的大门向里看,可见标准清代官衙的多进院落结构:大门、仪门、大堂、二堂依次排列。每进院落对应八旗驻防管理体系的一个层级。图源:金州副都统衙门百度百科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金州副都统衙门的朱红大门前,看五进院落沿中轴线铺开。这座衙署的规模告诉你金州在清代是什么级别的城市。然后对比大连中山广场周边建筑的功能(金融、警察、市政、通信),这两种城市逻辑的根本差异在哪里?

第二,走进金州博物馆(改陈结束后),看古城沙盘模型。特别注意城墙的方形轮廓和城内的十字街布局。想象一下中山广场的10条放射道路,两套城市规划体系的差别是什么?这背后分别是哪两种不同的权力逻辑?

第三,沿斯大林路、民政街、民主街走一圈,大致沿着当年城墙走向。1935年的照片里这里还有高大的城墙和城门。站在这些路口,抬头看今天的建筑和路牌。一座完全拆光的古城,除了档案照片和博物馆沙盘,还能留下什么痕迹?

第四,在和平街小巷里找那段孔庙残墙。这段墙没有被列为文保单位,没有铭牌,只是夹在现代建筑之间的半堵砖墙。它可能是全金州最脆弱也最真实的古城遗存。为什么副都统衙门得到了重建而孔庙只剩一段墙?一部分原因是前者在2001年之前一直被公安系统使用,建筑主体得以维持;孔庙在1946年改为中学校舍后逐渐荒废。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一座城市对前身的态度,决定了哪些部分被修复、哪些被遗忘?读完这四个问题,金州就不再是"大连旁边那个没什么看头的老城区",而是一把理解两座城市为啥起点不同的钥匙。金州和大连,一个被完全拆光,一个被完整保留,但它们共同讲述的其实是同一段历史:一座传统中国城池如何在殖民规划面前被跳过,然后在现代化进程中被彻底抹去。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读,才能看到大连这座城市完整的前世今生。大连不是没有历史,而是它的历史需要你先走到金州来读第一页。这就是金州古城作为"前殖民编码"的真正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