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星海公园的海滩上,面朝大海。脚下是砂砾和卵石混合的沙滩,退潮时能走出几百米,海水仍然只到小腿。身后是茂密的园林,有亭台、花坛和林荫道,远处是1997年建成的星海广场的现代轮廓。这是大连最老的海滨公园,1909年由满铁创办,当时叫"星浦游园"。你站的位置在日占时期是"水浴场地带",即日本殖民者规划的海水浴场。一百多年过去,游泳的人换了无数批,但海滩和公园的功能没有断过。
星海公园最能说清楚一件事:大连的近代公园和公共海水浴场是怎么被殖民者引入、又如何在政权更迭后继续活下来的。它不是一座"古迹",大部分殖民时期的建筑已经拆光了。但沙滩的位置没变过,海岸线的大致轮廓没变过,大连人夏天来这里洗海澡的习惯也没断过。

站在海滩上看什么
星海公园当前占地约19公顷,由陆上园林(15万平方米)和海水浴场(4.1万平方米)组成。海滩东西两端各有一座半岛伸入海中,自然形成了浴场的边界。站在海滩上往东看,能看到星海广场的百年城雕和现代高层建筑。往西看,是大连自然博物馆和黑石礁的地质景观。
对第一次来的读者,最容易错过的细节是沙滩的材质。星海公园的沙滩不是细沙,是砂砾和卵石的混合物。这是大连天然海岸线的特点。日占时期没有像青岛那样从外地运沙来铺,而是直接利用了自然岸线,保留了原始材质的触感。这个细节说明:星海公园的海水浴场不是人工建造的泳池,而是在自然海湾上做了基础设施层面的改造,属于"续用"自然条件而非"新建"人工设施的逻辑。
星海公园的海岸线全长约800米,海滩总面积约4.1万平方米,其中沙滩面积2.2万平方米。退潮时,海水可以退到离岸几百米远,满潮时距岸6米内水深才1米。这种平缓的海底坡度是它被选为海水浴场的原因之一。1909年满铁考察选址时,看重的就是这片天然海湾坡度缓、风浪小,适合游泳。
星海公园的西侧紧邻黑石礁地质公园,那里的黑色礁岩是约10亿年前形成的岩溶景观,与公园东侧星海广场的现代建筑形成鲜明的地质年代对比。站在公园海滩向西望去,能看到这些黑色的礁石散布在海边。星海公园的名称来源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海湾中有形状奇特的巨石露出水面,传说是天外"星石";另一种是五四时期女作家庐隐所说,"海上小岛,历落如星,所以叫做星浦"。无论哪种来源,"星"字都与海滨相关。
公园西侧的陆上园林里,还有探源幽洞、涌泉溪流等景观,是1990年代改造时新增的人工景点。整个园林内分布着棋乐亭、望海亭、海岩亭、迎潮亭、瑾花亭等多座亭台,它们建于不同时期,风格各异,是公园百年改造史的物证。
一个游园,五个功能区
1909年5月,满铁副总裁国泽新兵卫在黑石礁一带创办了"星浦游园"。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这一带海湾风景好、海滩坡度缓,适合游泳和休闲。满铁的计划包含的远不止一个公园。他们把周边的土地一起拿下来,规划了一个包含旅馆、别墅、高尔夫球场和海水浴场的综合性休闲区。
根据1932年满洲建筑协会发布的《星浦游园特辑》,当时公园有五个功能区块:东门的大众地带(普通市民的入口和活动区)、正门的大和旅馆及别墅漫步地带(高级游客的区域)、西门后藤新平铜像地带(纪念空间)、水浴场地带(海水浴场)和高尔夫球场。五个区的规划说明,日本殖民者对这个公园的使用者有明确的分层。普通大连市民主要使用大众地带和海水浴场,殖民高层使用旅馆和高尔夫球场,他们被安排在不同的区域,但共享同一片海滩。这种空间分层本身就是殖民城市管制的物证。
后藤新平是满铁首任总裁,他提出了"文装武备"的殖民策略:用文化、卫生、教育等设施来包装殖民统治。星浦游园就是这套策略的一个落地项目。公园、旅馆、浴场和樱花树,看起来是休闲空间,实质上是向游客和本地居民展示殖民建设能力的手段。1930年,公园东侧高地立起了后藤新平的全身铜像(战后拆除)。这件事说明这座公园从一开始就兼有休闲场所和意识形态宣传功能。
当时的星浦游园规模很大。从最初约82万平方米逐步扩建至478万平方米,种了数万株樱花,是日本人赏樱花的地方。1935年《大连行进曲》歌词唱道:"大连富士山脚下,春意盎然星之浦。开车兜风赏樱花,落英缤纷散满车。"这里的"大连富士"是指大连人对附近山丘的称呼,说明星浦游园已经成为当时大连的标志性景点。
消失的大和旅馆

星浦游园的核心建筑是星浦大和旅馆。它属于满铁在沿线城市开设的连锁高档宾馆体系,与中山广场的大和旅馆(现大连宾馆)同属一个品牌,但位置不同:这家在星海公园内。旅馆建于1909到1910年间,配备了电力、自来水、暖气和独立卫生间,在当时属于顶级设施。
这栋旅馆接待过一系列历史人物。1931年12月,郑孝胥(后来成为伪满洲国总理)在与日本关东军密谋建国期间住在这里。1932年他再次来连,仍然住在此处,写了《星浦樱园》诗。1934年7月,溥仪的七叔载沣携子女来大连探望溥伟,下榻星浦大和旅馆。1935年1月,溥仪在郑孝胥陪同下来大连,也住在这里,在园内的"星之家"餐厅用餐后游览海滨。
星浦大和旅馆已于上世纪后期拆除,原址在今天圣亚海洋世界附近,地上已经没有任何痕迹。这种"完全消失"本身就是一条重要的阅读线索。星海公园的殖民时期设施,除了公园骨架和海滩,大部分被替换了。站在海滩上,你很难找到殖民时期的建筑,但使用方式(到海滩游泳、在园林散步)连续了下来。这种"空间功能续用、物质建筑消失"的模式,与中山广场"建筑不动、功能换牌"恰好形成对照。同一座城市的同一套殖民设施体系,由于文物保护认定和使用需求的差异,走出了完全不同的保存路径。
从殖民游园到市民公园
1945年日本战败后,星浦游园更名为星海公园。大部分区域随城市建设转为高级住宅区、医院、研究所和军事管理区。公园面积从日占时期的478万平方米急剧缩小到现在约19万平方米。但海水浴场和陆上园林的核心区域保留了下来。
1995年和1996年,大连市分两期对星海公园进行了改造。一期投资230万元,新建草坪4万平方米、叠水广场和鱼池;二期投资1400万元,北延海堤20米,使沙滩面积增加到1.2万平方米。2005年起公园全年免费开放。这些改造说明星海公园在当代被重新定位为城市公共空间。它没有被当作文物或历史遗迹来保护,而是被当作一个"活"的公园在持续使用。
公园的文化层不止殖民时期。1950年代以后,这里成了大连市民和游客的日常休闲地。画家吴作人1956年画了《星海公园》和《海滨浴场》等多幅油画;1961年国画大师傅抱石也来写生,画了同角度的《星海公园》。吴作人和傅抱石同年同地创作、国画和油画并置,在中国绘画史上并不多见。吴作人的《大连星海公园》在2010年上海拍卖会上以172.5万元成交,这份记录说明这幅画作的收藏价值。
文学方面,这里也留下不少文字。教育家黄炎培1918年首次游星海公园,1927年重游时写下《重游星浦旧别庸生处》。日本女诗人与谢野晶子1929年随满铁邀请来连,在回忆文章中写道:"我眼前闪现着大连市郊的星浦,浮现出旅顺黄金台的宾馆。"五四女作家庐隐1922年来大连游览,在游记《扶桑印影》中记述了星浦风景。这些文字跨越了殖民时期和新中国时期,说明星海公园一直是文人墨客的创作题材。
电影方面,星海公园和相邻的黑石礁曾是多部电影的外景地,包括《寻爱记》《东港谍影》《蓝色档案》《黑三角》等。著名演员仲星火、王馥荔主演的《留在海边的脚印》也在此拍摄,仲星火为此还学会了大连话。这些影像记录和文字一样,构成了星海公园超越殖民叙事的大众文化记忆。
2005年免费开放后,星海公园成了大连市民日常休闲的首选地之一。夏季海滩上人潮涌动,有人在游泳,有人在沙滩上晒太阳,有人在东侧游乐场坐摩天轮看海。公园西侧的圣亚海洋世界是1990年代建成的大型海洋主题景区,每年吸引大量游客。这些当代用途和一百年前日本人在这里游泳、赏樱花的场景隔空重叠,在同一个地理位置上反复使用。

星海公园的百年历史可以这样概括:它是一片持续运营了超过117年的滨海岸线公共空间。日占时期是包含旅馆、高尔夫球场、海水浴场的殖民休闲综合体;1945年后转型为市民公园;1990年代经过两轮改造面貌更新;今天免费向所有人开放。它没有像中山广场那样保持建筑原貌,也没有像有轨电车那样保留运行方式,但它在"公共海滨休闲"这个功能上持续了超过一个世纪。政权换了三轮(日本殖民、苏军/新中国、当代大连),但这个功能没断过。
这正好是infrastructure_continuity机制的一个侧面。有些续用是建筑和形态不变(中山广场、有轨电车),有些续用是功能不变但形态完全改变(星海公园的海滩和园林功能延续,但殖民时期的建筑几乎全部消失)。两种续用模式在同一座城市并存,恰恰说明大连这座城市在政权更迭中"功能续用"的多样性。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海水浴场的沙滩上,低头看看脚下的材质。是细沙还是砂砾卵石?对比你记忆中其他海滨浴场的沙滩,大连的海岸有什么不同?这个细节能帮你理解星海公园"续用自然岸线"的逻辑?
第二,在陆上园林里找一个亭台(望海亭或棋乐亭),看它的建筑年代和风格。星海公园的陆上园林在1995到1996年做过大规模改造,这些亭台哪些是当年保留的、哪些是后来新建的?
第三,找到公园东侧海岸,向东南方向看,正对星海广场。两个"星海"同在一片海湾上,但一个是1909年的殖民游园,一个是1997年的当代城市广场。它们的空间关系说明了什么?
第四,站在原星浦大和旅馆遗址附近(圣亚海洋世界以西区域),看看周围还有什么殖民时期的建筑痕迹。星浦大和旅馆完全消失了,而中山广场的大和旅馆至今仍在使用。为什么同一座城市的同一套旅馆体系,保存状况截然不同?
这四组问题看完,你会看到一座殖民游园如何变成市民公园,看到满铁资本如何用公园和旅馆包装一套殖民策略,也看到政权更迭后哪些功能留下来、哪些建筑消失了。星海公园读到最后,教会我们的是:公共空间的功能可以比建筑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