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泥洼桥沿解放路向南走几百米,就能看到劳动公园的正门。公园入口没有围墙,道路两侧的行道树把车流和公园隔开,往来的公交车和201路有轨电车从门前经过。进门后第一眼不是公园常见的花坛或喷泉,而是一个巨大的红白两色足球形建筑,直径接近20米,矗立在公园南侧的山坡上。足球雕塑身后,大连电视塔的钢架从绿山山顶伸出来,这座360多米高的电视塔在城市多数角落都能看到,但站在劳动公园里看它,它和足球雕塑恰好构成一条垂直线:脚下是市民的日常公园,头顶是当代传媒基础设施,中间隔着一百二十多年的政权更迭史。

劳动公园最能说清楚一件事:城市里的一块公共用地,如何在政权换了五轮之后,始终以市民空间的身份在场。公园里几乎没有什么殖民时期建筑留下,但"这个地点是公共空间"这件事本身没变。俄国人把它画进规划图,日本人往里面塞娱乐设施,新中国把它改名叫劳动公园。每次政权更迭都重新定义了公园的内容,但没有一个人想到过把这块地挪作他用。

劳动公园鸟瞰:绿山、电视塔与城市
从绿山观景台俯瞰劳动公园全景,足球雕塑位于画面中央偏下位置,远处为青泥洼桥商业区和大连湾。图源:Xigang, Dalian - panoramio,CC BY 3.0。

从西公园到虎公园:殖民者的游乐场

1898年,俄国通过《旅大租地条约》强租辽东半岛后,把青泥洼一带规划为新港口城市达里尼。总工程师萨哈洛夫把城市分成欧洲人区、行政区和中国人区,在城区西部留出一块绿地,这就是今天劳动公园的起点。不过俄国的实际建设进展缓慢,这块绿地更像是一片预留空地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公园。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时,它还只是一块有规划但未填充的空间。

1905年日本接手大连后,对这块绿地进行扩建。日本殖民者一直有在占领城市建造公园的传统。大连的公园系统几乎全是日占时期定型。劳动公园在20世纪初期增加了相扑场、高尔夫球场、骑马俱乐部和游泳池。这些设施的引入不是为了市民福利,而是为了满足在连日本人(尤其是满铁高层和军政人员)的休闲需求。园内还养了一只老虎,公园因此一度被称为"虎公园"。你能在各类日占时期的大连老照片中找到日本人在公园绿地上野餐、打高尔夫球的场景,这些照片本身就是殖民日常生活的视觉证据。

1925年,日本人在公园南部建造了一座忠灵塔,专门陈列日俄战争日军战死者的骨灰。这座塔建成后成为公园最显眼的建筑,也是大连殖民权力展示的空间节点。1949年后它被更名为五一塔,在1975年前后被拆除。它是公园里最政治化的建筑,也是政权更迭后最早被清除的造物。今天你已经找不到这座塔的任何物质痕迹,不到50年一座近30米高的纪念建筑就完全消失了。

1926年,随着大连市区向西部扩展,原先位于城市西部的公园已经变成了城市中心区域,公园改名为"中央公园"。这个名字一直使用到1945年日本战败。

从列宁公园到劳动公园:新政权的空间改写

1945年日本投降后,苏联红军进驻大连。1947年11月,中共旅大地委决定将公园更名为"列宁公园"。这个改名发生在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说明大连在解放战争时期就已经进入中国共产党实际管辖。从"中央"到"列宁"到"劳动"的两次改名,间隔不到两年,反映的是苏联影响和中国本土革命叙事之间的快速切换。

1949年3月3日,地方组织群众义务劳动整修公园,在荷花池畔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劳动创造世界"六个字。当时距离新中国正式成立还有七个月,但公园更名已经发生:从列宁公园改成了"劳动公园",名字沿用至今。

荷花池和九曲桥是这次改造的核心成果。公园东部由几个相连的池塘组成,池塘之间有九曲桥和亭台连接。"劳动创造世界"碑就立在荷花池北端。池中桥本身就是"青泥洼桥"这个地名中"桥"的物质前身。青泥洼桥原是横跨在一条小河上的木桥,后来经多次改造、填埋,但"桥"与"洼"作为地名留存至今。在大连的城市地名中,青泥洼桥是原点:大连站、中山广场、胜利广场、劳动公园全都在它周围。而这个城市原点里的"桥"就在劳动公园的荷花池里。

劳动公园园林景观
劳动公园内的园林小景,池塘、树木和石径构成市民日常休憩空间。图源:Dalian劳动公园A159285,CC BY-SA 4.0。

说到荷花池,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池畔悬挂着一口"祈福钟",铸造于1347年(元至正六年),原本是元朝朝廷为在高丽弘扬佛法而在朝鲜铸造的梵钟。1905年被日本佛教人士发现后运到大连,放在东本愿寺,1958年迁入劳动公园。钟体刻有兰查体梵文"阿罗尼咒"经文。这口钟的迁移史本身也是一部简明的政权更迭史:元朝造钟送高丽,日本拿去放寺庙,新中国把它放进劳动公园。每段历史在钟身上依次叠加,但没有一段能完全覆盖上一段。

大足球与电视塔:当代城市符号

1995年,位于公园南侧的大足球雕塑建成。这个直径19.6米、高21米的球体建筑,红白相间的金属网格外壳,正式名称是大连市建筑艺术馆,后来改为音乐旋转餐厅。大连一直被称为"足球城",大足球雕塑就是这句话最直接的物质化表达。它的尺寸也说明了自身的定位:这不是一个普通雕塑,而是一座可以进入的建筑。

2020年12月,大足球因内部装修材料着火引发火灾,浓烟在几公里外都能看见。火灾后修复,球体重新涂装,红白配色恢复到原来的亮度。这场火灾在社交媒体上反复传播,反而强化了大足球作为大连地标的公众认知。

劳动公园大足球雕塑
劳动公园南侧的大足球雕塑,直径19.6米,红白相间的金属网格球体。远处可见电视塔和城市天际线。图源:大连劳动公园足球南侧星球王朝,CC BY-SA 3.0。

大连电视塔建于1990年,高约360米,位于劳动公园南侧的绿山顶上,是市区制高点。登塔需要单独购票,但从塔上俯瞰时能清楚看到劳动公园的完整格局:中间的足球雕塑、东侧的荷花池与九曲桥、四周的居民区和商业区的建筑轮廓。电视塔原本是电视信号传输的功能建筑,现在也向游客开放观景。它作为当代传媒基础设施,和足球雕塑作为城市文化符号,两者叠在一起形成了劳动公园"当代层"的两种读法:一种读基础设施的在场(大连的广播电视信号从这里发出),一种读城市身份的自我表达(大连是足球城)。这两件物体都不是"历史建筑",它们都建于1990年代,但反过来定义了今天劳动公园的视觉识别。把这两个当代地标放进公园一百二十多年的时间线里看,它们和此前的忠灵塔、列宁纪念碑、劳动创造世界碑扮演了类似的角色:每代人都在这个空间里放了一个能代表自己的东西。

公园里还有一组"力"雕塑,刻画了产业工人的形象,呼应了1950到1960年代对工人阶级的政治定位。它和"劳动创造世界"碑一样,都是用视觉艺术为劳动主题背书。世纪仓在1999年大连建市百年时封存了一批城市记忆(含江泽民题词和时任市长薄熙来的信),但在2016到2017年间被悄然移除。从祈福钟到大足球,从忠灵塔到世纪仓,劳动公园里的物体总是比它所属的政权活得更短。但正是这些短命物件在不同时代依次登场和退场的节奏,逼出了公园真正长命的那个功能:做一个无论政权怎么换都保持开放的市民场地。这个规律放在中国近代殖民城市的公园史上也并不多见,因为大多数殖民时期的公共空间在政权更迭后改了用途,劳动公园却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做一个对所有人开放的市民公园。这些当代造物的来去,延续着劳动公园"每次政权更迭都改写空间内容"的历史节奏。

一块土地的身份连续切换

劳动公园最大的价值不在于哪一件具体的东西。大足球被火烧过,世纪仓被移除了,忠灵塔早就拆了,祈福钟是从别处搬来的。读劳动公园,读的不是单件文物,而是一块土地的身份连续切换。

1898年俄国人划出绿地,1905年日本人建游乐场和高尔夫球场,1925年立忠灵塔,1926年改中央公园,1947年改名列宁公园,1949年改成劳动公园,1995年立大足球,1999年封世纪仓,2020年大足球火灾后修复:每一次更名和改建都反映着当权者想通过公园空间表达什么、压制什么。但一切表达之外有一个不变的东西:这块地始终是开放的、可达的、供人休闲的公共空间。把政权口号换掉,公园仍然是市民的公园。

今天走进劳动公园,你仍能看到它的双重身份。早上有老人在荷花池边打太极,下午有家长带着孩子在游乐场排队,周末公园里举办赏槐会、郁金香展、菊花展和花灯展。这些日常活动本身没有政治含义,但它们之所以能在这里发生,正是因为这处空间在一百二十多年的政权更迭中始终没有变成办公楼、商业中心或军事基地。更关键的是,不同年龄段、不同目的的市民在这里同时使用同一片场地而不互相排斥:打太极的老人和坐过山车的孩子之间没有用围栏隔开,看花的游客和遛狗的路人共享同一条九曲桥。这种混合使用的密度本身就是公共空间最本质的特征。公园里的"游乐场"属性从日占时期延续下来,但服务的对象从殖民者换成了普通市民,这个转变比任何一块石碑都更能说明公共空间的意义。

从公园续用的角度看,劳动公园和中山广场共享了同一个城市机制:空间位置在政权更迭中保持连续,功能的标签换了一次又一次,但这个点在城市里的"公共性"定位没有中断。不同的是,中山广场是殖民权力前台的建筑群展示,劳动公园则是公共休闲用地的延续,更安静、更市民化,但提供的历史观察窗口同样完整。一座公园就是一部折叠起来的城市史,你只需要找到打开它的方法。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荷花池北端的"劳动创造世界"碑前。想一想,1949年离新中国成立还有七个月,这座城市的管理者就已经在这里立了这块碑。公园改名发生在政权正式更迭之前。这个时间差说明了什么?

第二,沿公园中轴线向南走,一路看到大足球雕塑和电视塔在视线中逐步重合。这两件1990年代的建筑物,和公园历史里哪一层政权写的"空间内容"最不一样?

第三,在公园西南角高处找一找当年忠灵塔和五一塔的基座遗迹。如果找不到,想一想为什么从1975年到现在不到50年,一座塔的物质痕迹就可以完全消失?

第四,找到祈福钟。摸一摸钟上的梵文,读一下年份和来源:1347年铸造、朝鲜转运、1905年日本发现、1958年迁至劳动公园。它经历了多少层政权?

第五,从公园出来,沿着解放路往北走到柏威年购物中心(约500米)。打听一下:柏威年这块地在1909年到1995年间是什么场所?那里曾是大连电气游园(日占时期的电动游乐场),后来变成大连动物园,1995年动物园迁走后改建为购物中心。那里和劳动公园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线:原址的全部功能被商业替换了,没有留下公共空间。对比劳动公园"俄建、日占、新中国续用、始终是公共空间"的路线,你能发现什么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