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大连旅顺南路的龙王塘水库大坝上,你能同时看到两个方向完全不同的东西。一面是平静的库区水面,蓄积着供应城市的原水,面积相当于几十个标准泳池;另一面是每年四月开满粉白色樱花的山谷,花期时人群从市区涌来,把坝下的路堵成停车场。这个位置的特殊之处在于两个画面不是各自独立存在的,它们是同一个殖民工程规划的两个面。
龙王塘水库要回答的问题是:一座城市的水源设施,除了供水还能做什么。深层的追问是:基础设施的寿命由谁来定义。日本殖民者在1920年代修建这座水库时,在大坝下游种了约五千株樱花树。大坝储水通过泵站向大连市区输水,樱花在坝下形成公园。基础设施的功能和风景设计从一开始就被压在同一张图纸上。一百年过去,这个组合至今没有散架。水库今天仍在向旅顺方向供水,每天约1.2万立方米,樱花每年按时开放,大坝经过除险加固后继续服役。政权从日本换成新中国再到大连市政府,但这道坝、这些树和这条穿越山林的地下输水管线从未中断。在中国近代殖民城市中,水利工程叠加景观规划的例子并不算少见,,但像龙王塘这样主体工程和风景配套同步设计、同步实施、同步运行至今超过百年的,很难找到第二个。

满铁在大连供水系统中的角色
龙王塘水库不是孤立的工程。它是日本殖民统治机构满铁(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在大连地区系统建设城市供水网络的组成部分。满铁在1906年成立后,不仅经营铁路和港口,也垄断了大连的供电、煤气和自来水。关东州(日本对旅大租借地的称呼)的城市扩张使得水源开发成为满铁城市经营的关键环节。
龙王塘水库的选点位于龙王河上游狭窄处,集水面积37平方公里,大致相当于五个西湖的水面面积。储水后经泵站输送到大连市内的台山净水厂。1924年建成时,它是大连地区第一个具备双向供水能力的水库,既能向大连方向供水,也能向旅顺方向输水。在此之前,大连已经有了中国最早的现代供水设施。1879年,清政府为解决旅顺北洋海军基地用水,在旅顺北郊修建了龙引泉引水工程,敷设铸铁输水管道6180米,日供水量约1500立方米,使大连成为中国近代第一个拥有自来水设施的城市。但半个世纪后,大连城市人口已经从几万膨胀到几十万,龙引泉的供水能力远远不够,满铁需要更大的水源。
大连在1898年被俄国租借后开始了第一轮城市扩张,俄国人修了港口和铁路的骨架。1905年日本接手后进入第二轮,日本人需要让这座港口城市真正运转起来。城市人口从1906年的约1.4万户增长到1920年代的十几万人,工厂、码头、铁路和住宅区同时对水提出需求。满铁作为殖民经营的总承包商,必须同步解决水的问题。龙王塘水库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上马的,它不是大连唯一的殖民时期水源设施,同期还有大西山水库、牧城塘水库等,共同构成了供给大连的殖民水源系统。
大坝的设计参数与工程规模在今天看来仍然不小。坝长326.7米,坝高33.9米,大约相当于十层楼的高度。最大库容1578万立方米,日供水能力1.2万立方米。大坝由三段不同的结构组成:主坝是156.2米的混凝土块石重力坝,106.8米的溢洪道负责泄洪,63.7米的副坝是土坝。合在一起总长326.7米,相当于三个标准足球场首尾相接的长度。三种不同结构在同一条坝线上组合,说明工程团队对龙王河的水文条件做了细致的分拆处理。混凝土坝段负责挡水,溢洪道段负责在暴雨时安全泄水,土坝段用在受力较小的位置以节省造价。混凝土块石重力坝是一种靠自身重量抵抗水压的坝型,结构简单但用料扎实,这是它能支撑百年风雨的原因。块石混凝土的工艺是先把大块石料铺在模板内,再浇筑混凝土填充缝隙,形成整体结构。坝体表面的颜色斑驳和不均匀纹理,就是这种工艺留下的痕迹。


樱花是图纸的一部分
龙王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樱花不是后世旅游开发补种的造景,而是水库建设当时就规划好的。1926年,水库建成仅两年后,施工方从日本本土移栽了约五千株樱花树到坝下空地,同步建成了龙王塘樱花园。园中还有一棵从日本移植的星花玉兰(星花木兰),高约4米,据称是全国同类中最大的一株。春季开花时,星花玉兰先花后叶,满树白色花朵,和樱花的粉白花海形成对照。两种植物的花期前后衔接,把观赏季节拉得更长。
这层信息改变了对水库的读法。日本殖民者在设计水源设施时,既考虑工程效率和成本,也主动置入了一套风景方案。大坝、水面、樱花、远山被组合成一个完整的景观系统,服务于殖民城市的形象塑造。龙王塘樱花园后来被称为中国两大樱花园之一(另一处是武汉东湖樱花园),但它的起源不是独立的园林项目,而是一组水利工程的景观配套。
为什么殖民者要做这件事?一种可能是满铁在关东州的城市经营策略包含了对城市形象的塑造。大连被规划为满铁系统的门面城市,港口、铁路、行政建筑、公园和供水设施都承担着展示现代性的功能。龙王塘水库的樱花种植,和中山广场周边欧式建筑的精心设计、大和旅馆的豪华装修,属于同一套逻辑:殖民者不仅要控制资源,还要把控制过程包装成文明建设的景观。
1960年代到1990年代,国产影视作品中不少樱花镜头在这里拍摄。这层信息进一步说明龙王塘的风景价值早已超出水利工程本身的范围,成为一个持续生长的文化地标。樱花从殖民规划的工具变为大众审美的对象,这个转变本身也是基础设施续用的一部分。同样是殖民时代留下的樱花景点,龙王塘和武汉东湖樱花园的不同之处在于:东湖的樱花是1970年代日本赠送给周恩来总理后移栽的,是一条外交线路的产物;龙王塘的樱花是建坝时从日本直接移植的,属于殖民工程自带的设计组件和意图。
2008年,龙王塘水库被鉴定为三类病险水库,获得中央预算内投资3166万元进行除险加固,2009年主体工程完成。除险加固的内容包括坝体防渗处理、溢洪道改造和观测设施更新,这些工程痕迹在坝体表面仍然可见,和1920年代的原始混凝土形成新旧对照。2022年,高新区管委会将其划定为特殊水体保护区。对一座百年老坝来说,这两次干预确保了它还能继续服役。值得注意的是,龙王塘水库目前不是大连市的文物保护单位(同属殖民时期水源设施的牧城塘水库旧址在2021年已被列为大连市第七批文物保护单位),它仍以水务设施的身份在运转中受到保护。这意味着它的续用状态更加纯粹:不是因为文保身份而被保存,而是因为仍在供水才被继续维护。

供水功能转移:基础设施续用的另一种形式
龙王塘水库的供水角色在1983年经历了一次关键转变。那一年,引碧入连一期工程通水,碧流河水库开始向大连市区大规模供水。龙王塘水库不再是大连市区的主要水源,转而全部向旅顺方向供水。
这个转折说明了基础设施续用的另一种形式。当新系统替代旧系统后,旧系统调整服务对象继续存在。龙王塘水库没有被废弃,它的管道方向从大连转为旅顺,供水能力被重新分配到下游。一条殖民时代的水管,在六十年后接到了全新的供水网络中。1983年以前,龙王塘的水通过泵站送往大连市内的台山净水厂,每天约1.2万立方米的原水从这里出发,经过十几公里管道进入市区。1983年后,水流方向调转,供给旅顺方向。这个变化不需要挖开坝体或重建管道,只需要调整阀门和泵站的运行方式。基础设施续用的敏捷性在这里体现得比有轨电车更隐蔽:电车轨道是可见的,而供水方向的变化全部埋在地下和泵房里,在地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今天走到水库现场,能看到两层东西重叠在一起。一层是满铁时代留下的混凝土工程和樱花树,另一层是当代水务管理加上的保护设施和除险加固痕迹。这两个时间层在同一空间里并存。每一层都在说明基础设施续用不是被动保留,而是主动适配。
把龙王塘水库放到大连整个基础设施续用链条里看,它的角色更清楚了。有轨电车展现的是交通线路和车厢的物理连续性,沙河口净水厂展现的是水处理工艺的百年沿用。龙王塘水库补充的是第三层:水源地同时承载工程和风景,而且这两个功能到现在都没有脱落。这个组的三篇目的地合在一起,可以拼出一张大连殖民基础设施续用的完整拼图:电车负责移动人,净水厂负责处理水,水库负责储存和供应原水加附带一座公园。在大连的infrastructure_continuity组里,它是唯一同时涉及水利和园林的目的地。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坝顶朝下游看。你的视线里有几个不同的空间?水面、坝体、樱花园、远山,这些元素是自然形成的还是人为设计的?如果你来选一个位置建水库,你会不会也在坝下留一块地种花?
第二,观察坝体材料。混凝土块石重力坝的坝面颜色是否均匀?哪些部分有明显的水迹、侵蚀或修补痕迹?区分1920年代的原始混凝土和2009年除险加固时的新材料,新旧交接处的颜色差异能告诉你这座坝经历过什么?
第三,找到溢洪道和供水管道出口。溢洪道在丰水期和枯水期的状态差异很大,当前水位是高是低?水流从溢洪道泄出时走什么路径?溢洪道的宽度超过一百米,在大坝三段中占了将近三分之一,这个比例能不能说明龙王河的季节性洪峰流量不小?
第四,在樱花园里找一棵和周围不太一样的树。那棵星花玉兰在春季开花时先花后叶,和樱花的粉白色完全不同。一棵从日本移植来的木兰为什么会被种在这里?它和五千株樱花是同一份风景规划的一部分吗?
这四个问题答完之后,龙王塘水库会从看樱花的景点变成一张可以读的图纸。你会看到一道被设计成既能储水也能看的百年水利工程,以及它如何持续改变用途、调整方向,但从未退出服务序列。这道坝和这些树一起说明一件事:殖民基础设施的续用,不只看工程寿命,还看它身上叠加了多少层不同时期的功能和意图。下次在大连看到任何还在运转的老设施,有轨电车也好,净水厂也好,解放前的港口码头也好,都可以用龙王塘教你的方法去读:它最初是为什么建的,后来为什么被保留,今天它还在做什么。一座城市基础设施的真正寿命,取决于每一代人在它身上找到了什么新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