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星海广场中央星形广场的红色大理石地面上,面朝南。视线从脚下展开:180 米宽的中央大道向海延伸,两侧是 85 万平方米的草坪,远处能看见百年城雕铜脚印的起点从草坪中段切过,再往南是"无字天书"的白色弧形台面,更远处是深蓝色的海面和星海湾大桥的斜拉桥塔。这个画面里几乎没有建筑。176 万平方米的广场,约为天安门广场的 4 倍,在大连的海岸线上展开成一个纯粹的空地。

这块空地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大连在 1990 年代为自己造的一张新公共面孔。它的尺度和位置都在说同一件事:这座城市需要一个和殖民时代留下的中山广场(直径 213 米,硬质铺装,周边密布银行和官署)体量相当、但身份完全不同的新城市中心。

星海广场航拍全景
从高空俯瞰星海广场:椭圆形路网中嵌着星形广场,大片草坪环绕铺向海岸,最南端的百年城雕和无字天书紧贴海面,远处是星海湾大桥。图源:Wikipedia,CC BY-SA 4.0。

站在地面读三层的空间序列

星海广场由北向南分成三层,每一层对应一种不同的空间功能。

第一层是中央星形广场。999 块四川红色花岗岩铺装成星形图案,每块石头上刻着天干地支、二十四节气或十二生肖。如果你找到自己生肖对应的石砖蹲下摸一摸,能感觉到凹刻的动物纹路:鼠、牛、虎、兔等图案用粗细一致的线条勾出轮廓,是 1990 年代中国城市广场上常见的传统文化装饰语言。黄色五角星嵌入红色大理石中央,红黄两色指向五星红旗的色彩体系。这和中山广场的欧式柱廊、文艺复兴山花形成了直接对照:两个广场在文化引用上选择了完全不同的传统。中山广场的装饰语言来自欧洲古典建筑,星海广场的装饰语言来自中国民俗符号。

第二层是草坪。85 万平方米的草坪占了广场总面积的 77%,但大部分区域边缘有矮栏,禁止踩入。草坪不被使用,只被观看:它的存在意义是拉长视线:一个人站在广场北端,目光需要扫过开阔的绿地才能到达海面。草坪把广场南北之间的步行时间拉到 15 分钟以上,让"走向大海"变成了一个有物理分量的行动。对比之下,中山广场整片都是可踩的硬质铺装:它要的是人群聚集,不是仪式性的行走。

第三层是百年城雕所在的南端。80 米长的铜铸足迹从草坪中段开始,一路铺向海边的弧形白色台面。台面是一本展开的书形,被称为"无字天书",站在天书最高处往前看是大海,回头看是足迹和整座广场的纵轴。这个三层的序列完成了从城市到自然的过渡:硬质广场→大片草坪→纪念雕塑→海面。它不是随意的布局,1997 年竣工时的设计图纸就排好了这个秩序。

广场的数字也在说明同一套叙事。内圆直径 199.9 米,对应 1999 年大连建市 100 周年。外圆直径 239.9 米,对应 2399 年建市 500 周年。一个 1993 年动工的工程给自己预设了 500 年的时间尺度。广场中央大道两侧每隔 20 米立一根航标灯造型的石柱灯:航标灯指向航海,但这套符号指向的不是殖民时代的船舶进出大连港,而是 1990 年代"北方香港"想象中的海洋身份。

中央星形广场地面细节
中央星形广场的红色花岗岩铺装和周边绿地,远处可见百年城雕起点。图源:Wikipedia,CC BY-SA 4.0。

从垃圾场到巨型广场:一次接口工程

1993 年动工之前,星海湾是废弃盐场加马兰河口的垃圾填埋场。臭味重,海带养殖场在旁边,环境条件极差。大连市政府用建筑垃圾填海造地 114 公顷,再开发出 62 公顷土地,1997 年 6 月 30 日,香港回归日前一天,广场竣工投入使用。星海广场不是为了纪念某个历史事件而选了一个好位置,它是专门为了建广场而造了一个全新位置。

工程的时间点直接对在 1997 年上。广场中心的九龙华表,高 19.97 米、直径 1.997 米,两个数字都指向 1997。华表底座和柱身饰 9 条巨龙,五根 12.34 米高的辅柱围绕,各自托举一盏宫灯。一座城市的标志性广场以自己的尺度直接刻入回归年份,这在 1990 年代的中国城市中不是孤例,但大连在尺度上最极端。

工程背后的经济逻辑更直接。1990 年代的大连,港口吞吐量在增长但重工业开始收缩,大连造船厂、大连机车厂等老牌企业的用地和就业都在变化,城市需要新的增长引擎。会展和旅游是当时各沿海城市争夺的赛道。1996 年广场北端的星海会展中心率先建成,玻璃幕墙、主厅净高 41 米、占地 8.6 万平方米,使星海广场的北端直接嵌入商业会展功能。广场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市民休闲空间,它是城市经济转型的物理接口:北面接入会展经济,南面接入海岸旅游消费,中间用纪念叙事来弥合。大连国际服装节、啤酒节、进出口商品交易会,整个 2000 年代把这些活动放在星海广场,把这里变成了城市的消费前台和品牌发布面。

百年城雕:大连画给自己的自画像

1999 年 9 月 19 日,广场南侧落成了百年城雕。它的设计思路在中国纪念性雕塑中很少见:不雕英雄、不刻重大事件、不建高碑,而是找 1000 个普通大连人在沙盘上踩出脚印,铸成铜板铺在地上。

这些脚印按出生年份排列。最北端的第一双脚印属于 1899 年出生的人,那年大连正式开埠建市。最后一双脚印在最南端,属于 1999 年出生的婴儿。中间有老红军、老干部、工人、教师、个体户、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没有按社会地位排序,全部按出生年份。如果你从北走到南,依次踩过 1900 年代、1910 年代、1920 年代……一直到 1990 年代的脚印,你在物理上走过的就是大连前 100 年的人口年龄序列。

走到足迹尽头是"无字天书",一本翻开状的白色弧形台面。站上去向前看是大海,回头看是足迹和整座广场。设计者用这个空间动作表达:前 100 年是走过来的,后 100 年是一本还没写的书。大连市官方把这个雕塑称为"开创了国内卧式雕塑平放于海岸边的先河"(中国文物网):它不像传统纪念碑那样指向天空,而是平铺在地面上,把纪念行为从"仰望"变成了"行走"。

不过,百年城雕保留下来了,广场中心另一组纪念物没有。

百年城雕全景
从南向北看百年城雕全景:翻开的"无字天书"弧形台面矗立在海边,背后是星海湾大桥。图源:Wikipedia,CC BY-SA 4.0。

那根消失的华表

1997 年立在广场中心的九龙华表在 2016 年 8 月 5 日凌晨被拆除。从立到拆不到 20 年。如果你今天走到广场中心星形区域的几何中点,地面上没有任何标记说明这里曾经立过一根近 20 米高的汉白玉华表。大连市政府没有发布过正式的拆除说明,媒体和网络上的讨论多指向其与前任市长薄熙来任期的关联:华表建于薄熙来任大连市长期间,他的名字和这座华表的关联构成了拆除的充分理由。但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一座城市的中心地标,在设立 19 年后从物理上被完全抹去,原址没有任何注释或标识。

这个事实对理解星海广场很重要。百年城雕承诺的"百年叙事"(1899-1999 的足迹,以及"无字天书"指向的未来)是和广场固定的:它铺在草坪上,不会被轻易移动。但华表的拆除说明,广场上那些独立放置的纪念物,其寿命可能取决于政治周期的长度而不是物质寿命。星海广场在同一片空地上同时经历了"设立永久纪念"和"19 年后完全抹除"两种操作:广场本身的空间是永久的,,但广场上的纪念叙事是可替换的。

接口在更换,广场留下来

2023 年底至 2024 年,广场北端的星海会展中心被拆除。这栋 1996 年建成的建筑曾是大连会展业的标志物,服役 27 年后被官方判定为"建筑经济适用性和结构安全性不足":它的建设标准在 1990 年代算先进,但到 2020 年代已无法满足大型国际展会的承重和净高要求。拆除后,原址 8.07 万平方米的地块在 2024 年 4 月以约 7.2 亿元出让给华润置地,规划建设万象城(商业面积约 16 万平方米,含地下停车场 8 万平方米,计划 2028 年开业)。

这意味着广场北端的物理功能在 30 年内经历了三次替换:垃圾填埋场(1993 年前)→ 会展中心(1996-2023)→ 高端商业综合体(2028 年起)。"接口",广场连接外部经济的方式,一直在往更贵的方向更新。

音乐喷泉与广场夜景
广场上的大型音乐喷泉,直径 140 米,最大喷高 88 米,具备声光水电多种效果。傍晚表演时喷泉与海面连成一片。图源:Wikipedia,CC BY-SA 4.0。

广场周边的填充也在同步变化。东侧的一方城堡豪华精选酒店(2010 年代开业,以欧洲中世纪城堡为原型,三座塔楼构成的轮廓线在广场东侧的天际线上非常显眼)和西侧的高层住宅群构成了广场的边框。君悦酒店、高档餐饮、游艇码头、人造沙滩海水浴场在 2000 年代后陆续出现。广场自身仍然是开放的公共空间,不收费、没有门禁、24 小时可进入,但它的经济身份已经从市民广场部分转向了消费前台。广场靠北的位置有大连国际网球中心、游泳馆和体育馆维持公共体育功能,靠南的位置则是高档酒店和消费场所的天下。

对比中山广场,能看清楚大连的两次自我定义。中山广场的城市身份来自外部:俄国人在 1899 年画好了放射路网和圆形广场的图纸,日本人在其后 40 年里把广场周边填满了殖民机构。大连人的城市中心是外部权力安排的。星海广场的城市身份来自内部:大连市政府填海造地、设置纪念叙事、接入会展和旅游经济:大连人自己决定用什么尺度、什么符号、什么经济模式来定义城市的公共面孔。中山广场说大连是被殖民权力设计出来的港口终端;星海广场说大连是自己选择重新接入世界经济的沿海城市。两个说法之间隔着一百年,也隔着一座城市从被动生产城市身份到主动生产城市身份的变化。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层次:星海广场所在的星海湾,殖民时代就有一个海滨公园,星海公园,原称"星浦游园",1909 年由满铁修建,是日占时期大连的海滨游乐区。1990 年代的星海广场在几乎相同的位置、以完全不同的广场形态替代了殖民时代的海滨公园。同一片海湾、同一条海岸线,三个时代留下了三种不同的空间产品:满铁的游园、香港回归的纪念广场、正在施工中的高端商业综合体。这片海湾本身就是大连城市接口持续更替的多层证据。

大连市生态中国网的官方介绍描述星海广场时,称它"由垃圾填埋场改造为世界最大城市公用广场"(生态中国网),描述的是一种向上的变化。而站在 2026 年回头看,更能读到的可能是这个广场作为城市接口的本质:它不是一成不变的纪念地,而是大连每隔二十年左右重新定义自己一次时所选的那个物理界面。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广场星形区域的中心向南看,数一数你能看到多少层空间序列:从脚下的红色大理石、到草坪、到铜脚印、到无字天书、到海面、到星海湾大桥。如果去掉草坪这一层,广场的感受会有什么变化?

第二,找到百年城雕铜脚印的起点(最北端的脚印),沿着 80 米长的足迹向南走到海边。注意:出生年份越早的脚印越靠北。踩在 1899 年出生的脚印上时你面朝大海,踩在 1999 年出生的脚印上时你身后是广场。这种"年代决定朝向"的位置安排下,走完这段足迹对你来说意味着时间旅行还是空间移动?

第三,对比广场地面上使用的文化符号:星形广场上的生肖石雕和黄五星、九只石鼎上刻着的魏碑体大字、航标灯造型的灯柱,和中山广场的欧式柱廊、巴洛克立面、哥特尖塔。两个广场在文化引用上分别回到了哪个传统?星海广场为什么完全回避了大连最鲜明的殖民建筑遗产?

第四,走到广场当年华表的位置(星形广场的几何中心,现在地面没有任何标记),看看周围 360 度的视野。这曾经是大连最显眼的地标之一,但不到 20 年就被完全抹去。如果一个广场上的纪念物寿命可能短于一代人的记忆,那么广场本身的"纪念"功能是真实的吗?

第五,看广场北端正在施工的万象城工地(截至 2026 年)和东侧的城堡酒店。设想 2030 年星海广场周边的功能配置:它会更像市民广场还是更像一个以商场和酒店包围的消费区?星海广场正在经历的"接口升级"和中山广场从殖民前台到市民空间的转变是同一个方向还是相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