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大同市博物馆的"魏都平城"展厅,入口处迎面是一幅高约15.5米、宽约50米的巨幅壁画。它是《北魏贵胄出行图》,以大同沙岭村北魏壁画墓中的出行图为蓝本放大而成,目前是国内室内单体壁画面积最大的。画中人物涂着红脸蛋,头戴鲜卑风帽,鼓乐队、仪仗队、伎乐杂耍排列有序。人的穿着是游牧民族的,队列的秩序却是中原礼制的。这幅画在一进门就定下了整个展厅的基调:你即将看到的不是单纯的北魏文物陈列,而是一场民族融合的物质记录。
大同博物馆所在的建筑本身就是为理解这种融合而设计的。建筑由建筑师崔恺设计,外型呈相互盘旋的双"S"造型,取意胡汉交融。但你不需要在建筑外形上花太多时间;真正的材料在二楼展厅里面。北魏厅(官方名称叫"魏都平城")是该馆基本陈列"天下大同"中最核心的部分,展出的是北魏都城平城时期(398至494年)的文物精华,其中又以1965年从大同城东石家寨村发掘的司马金龙墓出土文物最为集中。
展厅最核心的区域陈列着大同市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司马金龙墓出土的彩绘人物故事漆屏风。它于1965年在大同城东石家寨村的一座北魏贵族墓中被发掘,2002年被列入国家公布的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名单,与后母戊鼎、曾侯乙编钟等并列。

站在展柜前,先看屏风上人物的衣服。画中人的着装宽袍大袖、衣带飘逸,这是魏晋南朝时期汉族士大夫阶层的标准服饰,叫做"褒衣博带"。辽金时期汉人的衣服也没有这么宽大,这属于更早的南方式样。画法方面,人物用黑线勾勒轮廓,脸和手涂铅白,线条连绵流畅,与传为东晋顾恺之《女史箴图》的画法非常相似。北京故宫博物院藏的《女史箴图》被认为是顾恺之作品的唐代摹本,而大同博物馆这幅屏风画中人物的仪态、线条和设色与它一脉相承。学者韦正在研究中也指出,屏风上女性的十字形发髻、蔽膝与时尚飘带都颇具南朝画风,说明画师很可能来自南方或受过南朝画风的训练。这幅画不是北方工匠独立完成的,而是南北艺术交流的直接产物。
学者根据墓中出土的墓志铭确认,这件漆屏的制作年代在延兴四年至太和八年之间,也就是474至484年。这个时间点有一个关键意义:它比孝文帝太和年间推行的全面汉化改革还要早。孝文帝在486至494年间才下令禁胡服、改汉姓、迁都洛阳。也就是说,在北魏朝廷正式颁布汉化政令之前,上层社会的汉化已经在私人层面开始了。
司马金龙的身世也印证了这一点。他是东晋皇族后裔,晋宣帝司马懿的弟弟司马馗的九世孙。其父司马楚之在419年投靠北魏,被封为琅琊王,娶了北魏宗室女河内公主。司马金龙本人又娶了鲜卑贵族源贺的女儿钦文姬辰,后来又续娶了太武帝的妹妹武威公主所生的沮渠氏。墓志铭显示他官至侍中、镇西大将军、吏部尚书,卒于太和八年(484年),谥号"康王"。一个汉人血统的贵族,与鲜卑、匈奴等不同背景的女性通婚,带着鲜卑血统的妻子,陪葬的是描绘汉人经典故事的漆屏风。他本人的多重文化身份与墓葬中多元文化器物的并存形成了镜像关系。
再看屏风画面的具体内容。漆屏画分为上下四层,第一层是帝舜恪守孝道的故事,出自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第二层是周室三母太姜、太任、太姒,出自刘向《列女传·母仪传》;第三层是鲁师春姜教女;第四层是汉成帝与班婕妤同乘御辇的故事。班婕妤辞谢与皇帝同车,因为她认为帝王不该沉迷女色。这些题材全部是汉人儒家的伦理教化故事。一个有鲜卑血统的北魏贵族,死后用汉人列女故事装饰自己的居所,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他对汉文化的认同程度。
屏风旁边的小展柜里陈列着四件石雕屏趺,也就是插立屏风的底座。每件边长约32厘米、高约6.5厘米。方座上雕着缠枝忍冬纹和伎乐图案,覆盆部分饰蟠龙和覆莲高浮雕,有的四角还雕有立体的伎乐童子。屏风画的内容是儒家列女故事,但屏趺的雕刻题材却与佛教有关:忍冬纹(一种源自中亚的植物纹样)、莲花(佛教圣花)、伎乐童子这些元素都是佛教艺术的常见符号。在同一件家具的上下两部分,儒家题材和佛教装饰共存,这种并置本身就是北魏平城时代文化多元性最简洁的证据。

再往前走几步,一组石雕柱础值得仔细看。这件文物被媒体称为"中国最美柱础",同样是司马金龙墓出土。柱础顶部是一朵盛开的宝装莲花,往下依次是绳纹、盘龙纹、卷草纹。四角各站一位乐伎,手中拿着不同的乐器。仔细辨认这些乐器:有琵琶(从西域传入)、腰鼓(同样来自西域)、排箫(中原传统乐器)、横笛(中原传统)。同一个雕刻中将来自不同文化传统的乐器放在一起演奏,好比今天一个交响乐队里同时有中国二胡和小提琴。大同作为北魏都城平城,是丝绸之路东端的重要节点,西域商人、工匠和艺人把他们的音乐和工艺带到这里。柱础上的乐伎不是艺术想象,而是当时平城街头的真实场景。这与云冈石窟第12窟(音乐窟)的胡乐雕刻形成了呼应,两者都在记录西域音乐正进入平城社会生活各个层面这一事实。柱础本身的功能是支撑木柱,防止柱脚受潮。司马金龙墓的这批柱础雕刻如此精美,已远超实用需求,说明墓主人对视觉享受的追求已经到了愿意把精美雕刻埋入地下的程度。
展厅内还有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展品:一组由七件九人组成的胡人伎乐杂耍俑。其中一人头顶长杆,上面有两名童子在表演高杆杂技"缘橦",周围六人演奏乐器或鼓掌喝彩。全部人物都是深目高鼻的胡人形象。这个场景不是在讲述胡人故事,而是在记录北魏都城里的日常娱乐。西域艺人在平城表演杂技,贵族死了以后把这些场景做成陶俑带进坟墓。这在今天看来可能有点奇怪,但它把北魏平城作为国际化都市的面貌压缩在一组小陶俑里释放出来。

展厅的斜坡展台上,238件陶俑组成一个庞大的阵列。导骑俑在最前方,头戴鸡冠风帽,身穿窄袖长袍;中间是步兵仪卫俑,簇拥两侧;后方是甲骑具装俑,人和马都披铠甲。这个队列的排列方式沿袭的是汉文化的仪仗礼制,前面导骑、中间簇拥、后方护卫的结构在汉代的墓葬陶俑中就能看到。但士兵的着装却保留着鲜卑游牧民族的特色:窄袖衣便于骑马,风帽适合草原风沙。同一支队列里,"汉式的排列"和"鲜卑的着装"结合在一起,这个差异站在展柜前一眼就能看到。
陶俑的种类也值得细数。导骑俑的鸡冠帽是鲜卑男子的标志性头饰,中间步卒的窄袖袍是游牧民族的日常穿着,后方甲骑具装俑的人马披甲则是北魏骑兵力量的物化证据。墓中还出土了驮粮的马和骆驼俑,说明平城时期粮食需要从外地运输,这是游牧经济转入定居后面对的实用问题。这些陶俑总共450余件,与漆屏风、石雕柱础、石雕棺床一起,构成了一座5世纪贵族生活的完整图景。陶俑中的胡人俑很有辨识度:深目高鼻、头戴胡帽、身穿与鲜卑式样不同的翻领长袍。它们和鲜卑陶俑放在一起出土,说明平城不仅有鲜卑人和汉人,还有大量来自西域和中亚的胡人居民。平城在5世纪后期是一座真正的多民族城市。
司马金龙墓石雕棺床也是展厅中值得一看的文物,本文将不展开细说,但建议你在现场花几分钟端详上面的伎乐童子雕刻。棺床前立面呈倒"山"字形,边框缠枝忍冬纹,中间雕有13名伎乐童子和珍禽异兽,下足有4个胡人力士作托举状。伎乐童子手持排箫、横笛、琵琶、筚篥等乐器,与柱础上乐伎手中的器物一脉相承。看完这几组核心文物,整个北魏厅的读法就清晰了。司马金龙墓出土文物最独特的价值在于:同一座墓葬中并存了多种文化来源的器物。儒家题材的漆屏风代表汉族文化,佛教装饰的屏趺和柱础代表外来宗教文化,鲜卑和胡人风格的陶俑代表游牧民族文化。它们在同一个时间(5世纪后期)、同一个空间(司马金龙墓)共存。这比任何文献记载都更直观地证明了北魏平城时代多元文化融合的实际状态。这种融合不是某一个皇帝的一道命令就能完成的,它是经过几代人的日常选择积累起来的。
作为石刻上的文化转型(stone_transformation机制)在大同的另一处现场,博物馆北魏厅与云冈石窟形成了互补的读法。云冈石窟看的是佛教造像风格的演变,从犍陀罗到褒衣博带到秀骨清像,从佛造像的变化中读佛教艺术中国化的过程。博物馆北魏厅看的是世俗文物,从漆画上的服装风格、柱础上的乐器种类、陶俑的着装和队列方式,读胡汉文化在日常生活中的并置。两者放在一起,能拼出一幅比较完整的北魏平城文化转型图景:佛教在庙堂里被汉化的同时,鲜卑贵族在家里的生活方式也在被汉化。如果你已经去过云冈石窟,或者计划去云冈石窟,建议把这篇的读法和云冈的读法对照起来看,你会在两处现场中都看到文化转型在不同物质载体上的各自呈现。
从北魏厅走出来,可以顺带去相邻的辽金西京厅看看。那里有一对来自华严寺薄伽教藏殿顶的琉璃螭吻,高约2.86米,是辽代建筑琉璃工艺的代表作。辽代琉璃瓦当、勾头、滴水在展厅中也有展出。如果你在大同博物馆花一天时间看完北魏到辽金的文物,会发现一条清晰的线索:从北魏平城的胡汉文化并置,到辽金西京的多元文化融合,大同作为北方边境城市的文化底色一直是流动的、叠加的,而不是固化的。
大同市博物馆还有一组值得顺带一看的文物:北魏蓝玻璃器。它们在北魏厅的展柜中也占重要位置,色泽深邃的蓝色半透明玻璃壶和碗。据《魏书·西域传》记载,玻璃制作技术由西域大月氏商人传入平城。这批玻璃器的成分含钠钙,与中国传统的铅钡玻璃不同,采用的是月氏人的配方。它们证明北魏平城与中亚地区之间的物质交流通道比我们通常以为的更加活跃和深入。在展柜前近看这些玻璃器,器壁厚薄不均、气泡密集、颜色深浅不一。这些不是瑕疵,是公元5世纪手工吹制玻璃的技术指纹。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漆屏风前,先看画中人物的衣服。它们是宽袍大袖还是紧身窄袖?这种"褒衣博带"的着装告诉你画师来自什么文化传统?
第二,屏风画的内容出自《列女传》和《史记》。一个鲜卑政权下的贵族为什么要用汉人经典故事做陪葬品?
第三,看屏风旁边的石雕屏趺(底座)。它的装饰图案是佛教题材还是儒家题材?屏风画和底座之间的题材差异说明了什么?
第四,在石雕柱础上找乐伎手中的乐器。你能认出哪些是中原传统乐器,哪些是从西域传入的?
第五,看陶俑阵列中士兵的着装风格。他们的帽子和衣服与队列方式在文化来源上一致吗?这种差异说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