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得胜堡南门外,第一眼看到的是砖砌拱门和两侧高耸的夯土城墙。城门顶上原本刻有"得胜堡"三个字,但它最初的名字叫"绥虏堡"。"绥"是安抚,"虏"指蒙古部落。从"绥虏"到"得胜",名称的变化本身就是一条线索:这座堡寨从一座纯粹的军事据点,变成了和平协议的见证者和贸易口岸的运营者。

得胜堡距离大同市区以北约40公里,是明长城大同镇的重要关隘,建于明嘉靖年间。最初的职能是驻军防御,配合大同城墙和沿长城烽燧,构成明朝九边防线的一段。它在1571年(明隆庆五年)获得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这一天,明朝在此举行敕封仪式,封蒙古首领俺答汗为顺义王,史称"隆庆和议"或"俺答封贡"。长城沿线由此开放十一处马市,得胜堡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之一。此后的近百年里,同一圈城墙内不再只有士兵操练,还有商队卸货、牧民赶马、账房先生计数。

得胜堡南门
得胜堡南门砖砌拱门,门洞上方原刻"得胜堡"匾额。这座门在明代既是军事堡垒的入口,也是商队进出马市的通道。

隆庆和议:一份协议如何把边塞变成市场

1570年冬天发生了一件看似不大的事。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因为家庭矛盾,跑到大同投降了明朝。宣大总督王崇古抓住这个机会,向朝廷建议优待把汉那吉,以此换取俺答汗的合作。在内阁大学士高拱、张居正的支持下,隆庆皇帝批准了这个方案。

俺答汗得知孙子受到优待后,主动提出缚送叛人赵全等八十人给明朝,明朝则送还把汉那吉。这笔交易的核心不是简单的人质交换,而是双方都释放了信号:蒙古需要明朝的茶叶、布匹和铁器,明朝需要北方的和平。隆庆五年三月,明朝正式封俺答汗为顺义王,在大同得胜堡举行了盛大的敕封仪式,并在长城沿线十一处关口开放马市。

这组事件的实质是一场持续几十年的边境战争被一份贸易协议终止了。明朝放弃了"绝贡"(断绝贸易)作为制裁工具,蒙古放弃了用武力争取贸易通道。替代方案是在长城边上划一片场地,大家都来做生意。

人民日报曾刊发长城学者董耀会的文章对此作出完整梳理。他在文中引用明人瞿九思《万历武功录》中的记载:蒙古人"锅釜针线之具,缯絮米菽之用,咸仰给汉"。这句话的意思是蒙古人日常用的铁锅、针线、布匹、粮食,全部依赖从汉地输入。明朝嘉靖年间曾关闭长城沿线关隘,试图通过绝贡政策让蒙古人就范。这一做法不仅没有奏效,反而激化了冲突。蒙古势力屡次用武力争取贸易通道,战火因求贡不果而愈演愈烈。

隆庆皇帝登基后,朝中主要决策者认识到这条路走不通。时任宣大总督王崇古在给朝廷的奏章中详细分析了利弊,内阁大学士高拱和张居正给予支持。隆庆和议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标志着明朝最终放弃了以经济制裁控制蒙古的战略,转而用贸易换取和平。这一决策至今仍有启示意义:在实力均衡的对手之间,封锁往往不是最优选项,互利的贸易通道反而能带来更持久的稳定。

马市开张:站在市场堡遗址上看当年怎么交易

马市的交易场地不在得胜堡本堡内,而是在它西侧约500米的"市场堡",当地人也叫"四城堡"或"马市堡"。今天站在这里,看到的只是农田和荒地,散落着夯土墙基和碎砖。但五百年前,这里是整个大同镇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马市分官市和民市两种。官市由官方组织,每年一次或春秋两次,每次持续三到十五天。明朝政府从各地调集布匹、丝绸、茶叶、铁锅、粮食,蒙古部落则赶来马匹、牛羊、毛皮。据记载,一次官市的交易量达到官马一千三百七十匹、价银一千五百四十五两。民市则有约六千匹牲畜的交易规模,另收赏赐费近一千两。官市结束后,民市继续,牧民和汉商自由议价,交换日用杂货。

《明史·王崇古传》里记载了当时朝廷的政策:"广召商贩,听令贸易。"这八个字描述的就是得胜堡马市的日常。从得胜堡南门到市场堡的路,当年铺满了骆驼和骡马的蹄印。

交易的具体品类有清晰记录。汉商拿出的是布匹、绸缎、茶叶、粮食、铁锅、瓷器和杂货,蒙商带来的是马、骡、牛、羊和毛皮。其中马匹是大宗,明朝政府设立马市的首要目的是获取战马补充军需。一匹好马在内地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草原牧民需要稳定的汉地日用品供应。这种需求互补是马市得以维持近百年而不衰的根本原因。

晋商从雁门关背来的茶叶垛在这里卸下,换成蒙古的马匹,再赶回中原。明初的"开中法"曾允许商人向边境输送军粮换取盐引,晋商正是借这条路和这套政策积累了最初的资本。得胜堡马市开市后,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这条贸易线的主角。

得胜堡城墙全貌
从远处看得到胜堡城墙。夯土墙体用城砖包砌,垛口和敌台的轮廓仍清晰可辨。这道墙既挡过箭矢也经历过商队,内侧同时容纳过兵营和马市。

同一圈墙里的两个世界

得胜堡的特别之处在于,军事和贸易共用同一套基础设施。城墙、关门、敌台和烽燧在隆庆和议之后一个都没有拆除。它们服务的对象变了:士兵变成了市场协管员,烽燧变成了商队的路标,堡内的营房改成了货栈。

这不是改建,而是空间复用。得胜堡的城墙原本是夯土筑成,万历二年(1574年)在外侧包了城砖。包砖的目的本来是加强防御,因为火器普及后纯夯土的墙体容易被炮火击碎。但包砖工程完成时,这座堡寨的主要功能已经不是挡箭而是收货。投入防御体系的资源,被贸易体系直接借用了。

在得胜堡村内走一圈还能看到另一种复用方式。村民的院墙里嵌着大量长城城砖。二十世纪中期,长城保护尚未系统化时,村民就近取用长城砖石建造房屋。今天这些散落的墙砖,既是长城的物质损失,也是这座军事设施被日常生活"接手"的证据。士兵离开几百年后,砖还在原地,只是用途换成了院墙和猪圈。

这种空间复用不仅发生在得胜堡一个堡内。得胜堡、镇羌堡、市场堡和得胜口关口构成一个"一口三堡"的防御-贸易复合体。得胜堡是军事指挥核心,镇羌堡是协防阵地,市场堡专门用作交易场地,得胜口则是控制商队进出的关卡。三座堡垒加一道关口,围出一片约一平方公里的封闭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明朝士兵和蒙古牧羊人、晋商和马贩、缴税的账房和算账的牙行,各自占据不同的角落。整个系统的布局逻辑不是纯军事的,也不是纯贸易的,而是两种功能叠加在同一组建筑群上。

这种"一口三堡"的格局在大同镇并非孤例。杀虎口、守口堡等地也有类似的布局,但得胜堡是规模最大的。据央视网报道,仅红门口(另一处马市)每年交易额就达白银一万余两,可以想见得胜堡的交易规模在一个更高的量级上。

从马市到万里茶路:得胜堡的后续角色和现场想象

明朝灭亡后,得胜堡的马市一度萎缩。但清朝对蒙采取怀柔政策,边境贸易延续下来。到清代中期,晋商开辟出从福建、湖南经山西、蒙古直达俄国的"万里茶路",得胜堡再次成为这条国际商道上的重要节点。商队在这里歇脚、补给、换骆驼,得了胜堡的"得胜"二字,也有讨个口彩的意味。

到了20世纪,铁路和公路改变了传统商路的走向,得胜堡的贸易功能彻底消退,变成一座普通的北方村庄,得胜堡村。今天村落户籍人口仅数百人,以种植业为主。只有城墙和门楼还立在原地,标记着它曾经扮演过的角色。2019年,得胜堡被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作为长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受到保护。长城一号旅游公路开通后,自驾游客正在逐渐增多。

市场堡遗址现状
市场堡(四城堡)遗址现状,这里曾是得胜堡马市的核心交易区。如今大部分场地已辟为农田,仅存少量夯土墙基和碎砖散布。

站在得胜堡最需要调用的是空间想象。马市遗址的地面上几乎看不见当年的市场设施,没有地基、没有铺装、没有碑刻。但信息不在脚下,在头顶和四周。你站在得胜堡城墙内侧,朝北看去是得胜口关隘的方向,关口另一侧是内蒙古草原。这批马从哪条路来的,从关口到市场堡500米的土路,正好够商队整理货物、排列马匹。你朝南看,是通往大同府的方向,茶叶和布匹就是从那边运来的。整个运输路线在地形上一目了然。

得胜堡的地利不在于它有多坚固,在于它卡在一条天然通道上。东边是采凉山,西边是洪涛山,两山之间形成一个窄口,得胜堡就建在这个窄口的正中央。不管是要南下入侵还是北上贸易,都必须经过这里。这种卡口位置在明代同时服务于军事拦截和商业中转。一份协议改变了人的流动方向,但地理约束是不变的。

合读:476年间四种身份的转换

从1539年(明嘉靖十八年)初建"绥虏堡",到1571年变成马市口岸,再到清代融入万里茶路,最后在当代成为传统村落,得胜堡在不到五百年的时间里完成了四种身份的切换。切换的驱动力不是建筑改造而是政治和经济环境的改变。战争来临时它是据点,和平来临时它是口岸,清朝统一蒙汉后它变成商路节点,铁路兴起后它退回村庄。

把得胜堡和同样在边境贸易分类下的大同清真大寺对照看,会发现大同的"贸易"不是同一种。清真大寺代表的是丝路上的长途贸易:商队在城市里定居、建寺、形成社区。得胜堡代表的是另一种名为"边境互市"的贸易形态:交易在边界上进行,交易双方不带家眷,交易结束后各自退回各自的政权范围。两种贸易形式在空间上的差异(一个在城内,一个在边境;一个是定居的,一个是流动的),说明大同作为农牧交错带城市,曾经有过多种不同规模的贸易生态并存。

得胜口关隘遗址
得胜口关隘,长城线上的关键出入口。商队从蒙古方向经过此关进入得胜堡市场。关隘南北两侧的地形对比明显:北望是草原,南望是农耕区。

如果你在大同只够去一个可以同时读到"打仗"和"做生意"的地方,得胜堡马市遗址是最直接的答案。它的遗存不多,但几种身份叠在同一空间的逻辑比任何修缮完好的景点都清晰。站在这段城墙上,看一眼北边的草原,再看一眼南边的农田,农牧分界线和四百年贸易史就同时在眼前了。

研究明长城军事聚落的学术论文指出:得胜堡的形态特征,即方形堡寨、外包城砖、设瓮城的布局,在明代大同镇长城沿线具有代表性。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同一座堡寨在和平协议生效后迅速切换功能的历史过程。这种由军事向贸易的空间功能转换,在明代边堡中是少见的。一座从"绥虏"(安抚俘虏)命名的防御工事,最终变成了沟通两个经济体系的口岸,这种角色转换也是得胜堡马市遗址区别于其他明代堡寨的真正价值所在。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得胜堡南门外,先看城门拱洞上方的匾额位置。它最初叫"绥虏堡",后来改成"得胜堡"。这两个名字之间的变化,反映的是明朝对蒙古从哪种心态转变到哪种心态?

第二,靠近城墙,找一段夯土和包砖交接的地方。摸一摸夯土的质地,再看包砖的厚度。为什么要在一座土墙外面再加一层砖?这道墙在它刚包上砖的年代,主要功能还是军事吗?

第三,沿堡内街道走一圈,留意村民房屋的院墙。能不能看到上面嵌着比普通砖更厚、更规整的老城砖?这些砖来自哪里?它们出现在村民的院墙上说明了哪段历史?

第四,走到市场堡(四城堡)的位置,现在这里是农田。试着用空间想象还原一下:五百年前这里站着谁、地上堆着什么、北边关口方向有什么声音传过来。这么空旷的地方能叫作"马市遗址"吗?

第五,从得胜口朝北望出去,地形和南侧有什么不同?这道地理分界线在明代决定了什么,在1571年之后又决定了什么?两山夹一川的地形,对这个堡寨的选址起了什么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