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同城墙永泰门登城,沿城墙向东走,脚下的青砖平整簇新,墙顶宽到可以并行两辆汽车。向南看是护城河和环城公园,向北看是城墙围合的古城。走到东南角停下来,城墙内侧的景象和永泰门附近完全不同:不是笔直的街道和仿古建筑群,而是一片密集的低矮老房子,灰色瓦顶连成一片,窄巷子在中间穿行。这片区域叫东南邑。它和城墙同步经历了2008年之后的大同古城更新,却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城墙走的是全线包砖复建,七公里完整闭合,夯土芯外面包了青砖,城墙顶的宽度接近7米,可以走一辆汽车。东南邑选择了"绣花式"渐进微改造,不动大格局、不统一风格,重点是保住原有街巷骨架和居住功能。两种模式在同一年代、同一座城市里平行推进,对比本身就是一种现场。

从东南角城墙下来进入东南邑,先走最东侧的李怀角。下城墙的地方没有明显的入口标志,东南邑不是封闭景区,不收门票,不设大门,从这里进入就像走进一片普通的居民区。李怀角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老巷子,沿巷子向南走几十米,两边房子的年代感就开始出现层次。这条巷子宽约三到四米,两侧是青砖灰瓦的传统民居。墙面保留了老砖的原貌和砌筑方式,山墙外侧有砖砌的扶壁柱。当地居民把这处构造叫"包台",是山西传统民居用来加固墙身的典型做法,墙体承重压力通过包台分散到地基,所以老房子即使墙体开裂,有包台撑着也不会立刻倒塌。仔细观察,有些包台是按传统工艺修复的,用了同色同尺寸的老砖,连砖缝的灰浆色调都做了匹配;有些则被改造过,嵌入了玻璃砖或金属构件。这个差异标记了两种修缮手法的边界:前者是文物式修旧如旧,后者是当代设计的介入。在李怀角走一遍,能看到修复前的旧墙、修缮后的干净墙面、用新材料重新诠释的老构件三者并置,像一份建筑处理的解剖样本。

东南邑李怀角传统民居巷道
李怀角传统巷道的修复状态:青砖墙面保留了老砖的原貌和砌筑方式,山墙外侧可见砖砌包台构造。来源:ArchDaily。

东南邑总面积约22公顷,占大同古城约八分之一面积,核心区域被列为第三批山西省历史文化街区(人民日报2025年8月报道)。这里的街巷格局可以追溯到北魏平城时代的"目"字形里坊制:蔡家巷、正府巷、广府角、李怀角几条主要巷道组成三个纵向方块,南北被大庙角和鼓楼东街夹住。学术界有人称这段遗存为"里坊制的活化石":里坊是古代城市以坊为单位的街区划分方式,用墙围合、定时启闭,东南邑的街巷骨架在两千三百年里没有大的变动。2021年项目动工前,团队对所有建筑和街巷做了精细测绘,拍摄了石雕、木刻、砖雕的细部,走访老居民收集历史照片,然后逐块修缮了83个院落。这83个院落包括17处不可移动文物、15处历史保护建筑和51处织补院落。织补院落是在拆除危房后的空地上按原有尺度新建的小体量建筑,官方用的这个词很准确:像给一块旧布补上缺失的格子,只补缺口,不换整块布。水电气暖等全部从明线改为地下铺设,公共卫生间、社区书店等配套设施也随之加入。人民日报在2025年8月的专稿中把这种做法概括为"绣花式"渐进微改造。

从李怀角往北走一百多米就到了广府角,这里有一小片空地,两侧院墙上的老砖和新补部分在这里形成了一组连续的对照画面。再折向西进入蔡家巷,东南邑最密集的织补院落集中在这个片区。这里能看到织补院落的典型做法。设计团队先把坍塌或危险的部分拆掉,保留尚能使用的老墙体,然后在空缺位置嵌入新建筑。新建部分的高度、屋顶坡度和开间大小都参照四周的旧房子,但在材料和细节上保留当代痕迹。用的是烧制均匀的新青砖,而不是仿古做旧砖,颜色比老砖略浅、更均匀;门窗比例简洁,不加传统雕花线脚,窗框可能是深色金属而不是木头。在蔡家巷的施工现场,还能看到院墙外侧的包台如何根据受损程度分级修缮:功能性包台按原材料、原工艺复原,重构类包台则引入玻璃砖和灯光,在夜晚成为发光的墙面界面。这种处理回避了一个在现场很容易碰到的矛盾:如果所有新建部分都做旧,整片街区最终会变成一张没有时间深度的仿古布景,游客走进去分辨不出哪堵墙是民国的、哪堵是今年刚砌的。织补院落的做法保留了时间层次,让访客能分清哪些是老的、哪些是这个时代补进去的。走过蔡家巷时,还可以注意新老砖墙交接处的处理方式:新建部分的砖墙在靠近老墙约30厘米处停止,中间留了一道细缝,用深色橡胶条填充。这条缝是伸缩缝。。新建筑和老墙体的地基沉降速率不同,如果不留这道缝,几年后交接处就会开裂。缝的宽度控制得很准确,窄到路人几乎不会注意,但它的存在说明施工方尊重了一个基本事实:新建筑和老遗存不是同一种东西,假装它们无缝对接会带来结构隐患。

东南邑广府角片区织补院落
修复前后的对比:左为废弃状态的传统民居,右为修缮后的街区景观。新青砖烧制均匀,门窗比例简洁,与周围的旧建筑形成可辨识的层次关系。来源:ArchDaily。

东南邑最集中的当代设计介入在大庙角北侧,一个叫"消失的花园"的景观装置,由上海象界设计机构在2023年完成(ArchDaily项目报道)。场地原本是一块废弃空地,边上就是关帝庙和魏碑研究院。设计师把它处理成四个层次:地面陈列区、雨水广场、抬升5.35米的视觉廊道、顶部的镜面观景台。四个层次从旧到新渐次递进,从地面的老石构件一直过渡到顶部的抛光不锈钢镜面。地面嵌着从街巷里收集来的老石雕残件、柱础和门墩,它们没有被修复完整,而是作为碎片嵌入地面,预设在未来一百年里自然风化消失。中间抬起的视觉廊道高5.35米,站在上面能看到古城东南角的全部天际线:华严寺木塔和善化寺的殿顶在西北方向,城墙的轮廓线在南侧。廊道尽端是一个不锈钢抛光镜面观景台,站在台上,古城的天际线被镜面二次框取和倒映,观者同时看到真实的古城和镜中的古城倒影。这套装置把"历史在消逝"这个抽象概念变成了可步行的物理体验。设计机构说这些老物件会在此永久性保留,一百年间慢慢风化消失,"她将慢慢融入宇宙,消融于历史的长河"。从设计意图来看,"消失的花园"不只在做景观修复,它同时在做一个关于时间的展览:展品是那些被收集来的老石头,展期预计一百年,展览终点就是它们全部风化归零的时刻。设计师把现场描述为"一个记录者,记录她们一百年间的生命消失过程":石头从建筑上脱落,被收集陈列,再自然风化,完成一个完整的物质循环。

大庙角"消失的花园"景观装置
抬升5.35米的视觉廊道连接镜面观景台,地面陈列老石雕和柱础残件。老物件与新材料(钢网、玻璃砖)并置,形成从旧到新的递进。来源:ArchDaily(杨灿摄影)。

走完东南邑再回到城墙脚下,两套方案的差异开始显现出实质差别。城墙全线以统一样式包砖复建,夯土芯外包每块约17斤重的城砖,干净完整,从永泰门到和阳门像一条新建的城墙公园。城墙顶部的青砖铺装见不到高低差,每座望楼的造型整齐划一,从远处看像一条拉直了的灰色线条把古城框住。东南邑保留了不规整的巷道网络和不同年代的建筑痕迹,屋顶有新旧色差,墙上有不同时期的补丁,有的墙面底部是明代条石、上部是清代青砖、最上面是近年修缮时补的红砖,不同时代的分层在那段墙上清晰可辨。李怀角的一户老房子在修缮时保留了墙上文革时期的标语痕迹,用玻璃罩保护起来。这种差别的直接原因是产权和资金结构不同。城墙是市政工程,由政府统一规划、统一出资、统一施工。东南邑是"政府主导加社会资本合作"的混合模式,华夏江鸿文旅作为社会资本方参与投资和运营。两种模式写在城的同一片地面上:一种追求统一规格和视觉完整性,另一种接受多样性和渐进式生长。

两种模式在空间体验上的差异也值得留意。在城墙上走,视线开阔,脚下是统一的青砖铺装,每座望楼和敌台都在固定间距重复出现,空间节奏有规律可循。城墙顶的青砖是新烧的,砖面平整、颜色均匀、几何感强。走在上面,脚下的感觉是硬的、平的、可预测的:每一步的触感和前一步完全一样。在东南邑转,视线被巷道墙面包围,每个转角都通向不确定的下一段窄巷,建筑立面没有统一范式。巷道路面保留了老石板和被磨圆的碎石,高低不平,晴天时扬灰,下雨后局部积水。脚下的反馈是不均匀的:踩到老石板是清脆的撞击声,踩到碎石是松散的砂砾音,踩到泥土路面则几乎没有声音。前者的空间体验是"被规划的",后者的体验是"自然生长的"。这个对比超出了两种工程模式的差异范畴,它反映了对"古城应该长什么样"这个问题的两种回答。城墙复建的逻辑是恢复明代大同镇城的完整形态,让一座军镇重现在当代城市中。东南邑的逻辑是保留各个时代的叠加痕迹:辽金的里坊骨架、明清的民居、1949年后的加建、以及2023年当代设计机构的介入,全部在同一片街区里并存。半月谈在一篇大同的报道里记录过围绕城墙复建的争议(半月谈报道):复建的城墙该不该修旧如旧、要不要做到每块砖都和明代一样、古城是否应该成为"活着的社区"而非"旅游景区"。东南邑的微更新给出了一个不同的答案。

大同的古城重建前些年一直处在争议中。2008年至2016年间,时任市长耿彦波主导了城墙复建、代王府重建和部分街区拆迁的宏大工程,这些做法的支持者认为它恢复了古城的风貌和旅游吸引力,批评者则指出大规模的拆迁改变了社区结构、仿古建筑缺乏真实性。东南邑的微更新模式出现在这场争议的后期。它代表了另一种思路:不动大手术,保留原有居住生态,用社区书店、公共空间和文化活动来激活街区而不是用旅游商业替换它。2024年10月,大同市政府发布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古城建设与保护的通告(政府通告),明确禁止未获文物主管部门批准的修缮和增建行为。这份通告可以看作是对2008年以来大同古城建设争议的一个制度化回应,也是东南邑这种微更新模式在政策层面获得认可的信号。东南邑自2023年7月开放以来,陆续举办了"寻邑"当代艺术季、丝路戏剧季等大型文化活动,引入社区书店和公共活动空间,吸引了约150万人次游客。李怀角、广府角这些原本只住着本地居民的巷子,现在多了一层公共属性:游客、策展人和做社区研究的建筑师同时在这片街区里活动。这种新功能植入是微更新模式在文化层面的附加产出:不只在修建筑,也在为旧街区匹配新的使用方式。说到底,理解东南邑的关键就在这里:它不是在做一个精美的历史布景,而是在探索一种兼顾保护与更新的中间道路。这就是为什么读大同古城时,城墙和东南邑应该放在一起看:一座古城同时给出两份答案,答案的差异比答案本身更有信息量。

大同城墙东南角与东南邑街区对比
从城墙东南角向城内看,东南邑低矮密集的传统民居屋顶与城墙的完整包砖体量形成尺度对比。一边是大拆大建的全包砖复建,一边是保留肌理的渐进微更新。来源:Wikimedia Commons。

从东南邑走出来,还有一个容易被错过的微观细节:院门的门楣石刻。蔡家巷和广府角不少老院子的门楣上嵌着石刻匾额,刻有"耕读传家""安居乐业""紫气东来"等字样。这些匾额的刻字风格不一样:明代的门楣字迹方正、笔画粗壮、凹底平整,是专业石匠用平刀凿刻的;清代的门楣字迹略带行书笔意、笔画有粗细变化、凹底有凿痕,可能是业主找当地识字先生写了样再让石匠照着刻的。民国时期的门楣最随意:直接在砖面上用铁钉划出字来,笔画歪斜但能认。一块门楣上的字体变迁,就是一部本地民间石刻工艺的演变史。 在东南邑走一圈,会反复碰到一个现象:院墙高度在变化。李怀角的院墙高度约2.5米,站在巷子里视线完全被墙面封闭,只能抬头看到屋顶上方的天空。走到广府角的开阔处,院墙突然降到1.5米左右,视线可以越过墙头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和晾晒的衣物。这种院墙高度的变化不是随机的:院墙高的是住宅院落,需要保护私密性;院墙矮的是公共或半公共空间,鼓励视线穿透。同一片街区里,院墙的高度差异标记了每座院落的"开放程度",也标记了微更新团队对不同院落的差异化处理策略。修缮的院落保留了原有的院墙高度(通常较高),新建的织补院落在沿街面降低了院墙(通常较矮),而未改造的老院子院墙高度维持原样但部分已坍塌。三种高度的院墙并列在同一条巷子里,用砖头的高低就画出了三种修缮态度。

蔡家巷的铺地也能读出同样的分层逻辑。修缮院落门口的铺地是重新铺设的青石板,平整干净,石板之间的接缝用水泥勾平。织补院落门口铺的是和"消失的花园"同款的透水碎砖地坪,砖块是不规则形状、颜色深浅不一。未改造的老院子门口保留的是原来的碎石泥土地面,坑洼不平,下雨后形成小水坑。一条巷子、三种铺地,脚下踩的每一步都在告诉你走到了哪个"版本"的东南邑。微更新的"sawing"不是规划文件里的一句话,而是每户门前那块地面材质的不同。

站在城墙东南角回看东南邑方向,还有一个整体感受值得记下来。城墙上的风比巷道里大得多:城墙高出地面14米,没有任何遮挡,风直接从内蒙古方向吹来,裹着干燥的黄土气息。东南邑的巷道里几乎无风,因为三面都被院墙和房屋包围。两种风感的差异标记了两种城市空间的边界效应:城墙是暴露的制高点,巷道是遮蔽的生活区。站在两者的交界处,身体本身就在接收两种空间逻辑的差异。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皮肤和耳朵已经替你做完了判断。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城墙东南角往古城里看,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城市景观?是一片整齐的仿古建筑群,还是不规则的旧房顶和窄巷子?这个画面本身在说什么?

第二,站在李怀角,看不同位置的墙面。哪些是原有的老砖墙,哪些是近年修缮的,哪些是新建的?怎么区分它们?修缮时留下了哪些当代痕迹?

第三,大庙角"消失的花园"地面陈列的老石构件来自哪里?它们为什么没有被修复成完整状态,而是以碎片形式展示?

第四,对比东南邑的巷道宽度(3到4米)和城墙顶部道路的宽度(约7米)。两种空间尺度分别传达了什么使用意图?它们各自是为谁设计的?

第五,东南邑街区内有几个新建的小体量建筑(织补院落)。它们和周围的旧建筑在材料和风格上有哪些相似和不同?它们有没有试图假装自己是古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