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第20窟露天大佛继续向西,脚下从平整的石铺栈道变成了碎石坡道。山体不再被整齐切削,而是保留着武周山原始起伏的轮廓。几十米外崖面上出现上百个窟口,有些大如房门,有些仅容一人躬身进入。这里叫西部窟群,是云冈晚期民间窟龛的集中区域(云冈三期分类中,晚期窟"约有200余座中小型洞窟")。
站在这段坡道上回头看,刚刚看过的第20窟大佛还矗立在东边,但视线内的崖面景观已经完全变了样。没有恢弘的大像,没有整齐的双窟对称布局,取而代之的是顺着岩壁自然散布的大小洞窟,布满整个西侧崖面。这个视觉差异本身就是信息:开凿者的身份和资源,在这里和早期完全不同了。
先看地形:民间开凿者怎么选位置
从第20窟走到第21窟,不过百来步。但地面从栈道变成土石路,窟前平台也窄了很多。第21到45窟分布在武周山向西延展的崖面上。皇家工程先削平山面、再规划布局,晚期开凿者没有这个条件。他们顺着山势走,哪里岩面合适就在哪里开窟,于是洞窟高低错落,窟门朝向也不完全一致,有些朝南偏东,有些几乎正西。
站在西部窟群中段往远处看,几座晚期窟的窟口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有的在脚边,有的在头顶三四米高处,早年需要搭梯子才能进入。在缺乏统一规划的条件下,每个开凿者各选各的位置。这与中期双窟群那种严整的轴对称布局形成了对比,两套完全不同的资源调度系统,在同一个山体上留下了各自的痕迹。
这些晚期窟的开凿者是谁?供养人像给出了答案。留居平城的中下层官吏、僧侣、商人和普通信众,在迁都之后自发组织起来开窟造像。与皇家工程动用数万工匠的规模不同,这些民间工程往往由几十人规模的"邑社"(信众团体)出资合建,或者由个别富裕家庭独立开凿。第15窟内雕有上万尊小佛坐像,被称为万佛洞;第4窟南壁曾发现正光年间(520-525)的造像题记,这是云冈有确切纪年的最晚洞窟(学术文献确认"为亡夫侍中平原太守"题记),记录了一位女子为亡夫开窟祈福的事迹。这些开窟者虽然不像皇帝那样拥有至高权力,但他们用自己的财力在武周山的西端留下了一片密集的石刻遗存。他们聘请平城最好的工匠,追求的不是表达皇权,而是为家人和个人祈福。从第15窟那种布满上万小佛的壁面到第24、25窟的精细璎珞,这些窟龛的质量差异本身就说明,民间开凿的资金来源是分散的,有人仓促成一龛,有人精心凿一窟。此刻的北魏政权正处在六镇起义的前夜,这也许就是云冈最后的民间开窟声了。
从雄健到清瘦:造像风格的一次彻底转向
进一个晚期窟看看。挑第24窟或者第25窟,这两座保存较好。窟室比中期洞窟小很多,平面呈方形,顶是平的,与早期那种穹隆顶完全不同。进深大约三四步就能走到后壁。光线从窟门射进来,照在正壁的佛像上。窟内布局常见"三壁三龛":除了正壁的主佛龛,左右两壁也各开一个龛,各供一尊佛像或菩萨。在有些窟里,这个"三壁三龛"的模式会出现两次,形成上下两层龛,充分利用有限的壁面空间来容纳更多造像。
仔细看佛的面容和身材。如果之前看过昙曜五窟(第16到20窟),差异非常明显。昙曜大佛面庞丰圆、双肩齐挺、身躯壮硕,是典型的犍陀罗风格。晚期窟的佛像面容清瘦,脖子细长,肩膀溜削,身材修长,衣纹不再是早期的U形平行线条,而是更加复杂的层叠褶皱。身上的袈裟不再是右袒式或通肩式,而是一种宽袍大带的汉式服装,领口在胸前交叉,衣襟下垂,一层一层叠在座上,这就是"褒衣博带"。菩萨的穿戴也变了:帔帛宽大飘逸,裙摆曳地。这种造型叫"秀骨清像",是北魏后期吸收了南朝士大夫审美之后形成的佛像风格。

这个转变不是艺术家的个人选择。它记录了一段真实的政治史:北魏孝文帝推行汉化改革,从迁都洛阳到改穿汉服,整个鲜卑政权在上层建筑层面全面转向汉人体制。佛像的"中国化"是这套政治议程在石头上的投影。云冈晚期工匠,那些留在平城的中下层工匠,把自己日常看到的文人士大夫形象刻进了佛的脸和身体上,佛像从此有了中原人的身形比例和服饰。造像的汉化也带动了更多世俗题材进入石窟,比如流行的维摩诘与文殊论辩图、供养礼佛图和佛传故事,这些都是中期窟中较少独立成题的。
供养人:谁出钱,刻谁的形象
第25窟的壁脚处有一段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在佛龛的下方,刻着一排人物,比佛像小得多,有的穿鲜卑圆领袍服,有的穿汉式长袍,双手合十或手持莲花。这是供养人像,出钱开凿这座窟的人把自己的形象刻在了窟里。早期和中期的窟里也有供养人,但那些是皇室成员和大贵族的供养像,排场大,细节精。晚期窟里的供养人,从服装和体型看,多是中下层官吏和普通信众。
有一个供养人像被广泛注意:一个穿交领长袍的女子跪在佛前,合掌的姿势与同时期的南朝画像砖相似。王恒(云冈研究院文博研究馆员)指出,晚期窟的造像记录了"女子为丈夫祈福、父亲为儿子祈福"的具体故事,充满人间情怀。这些供养人像是晚期窟最"生活化"的部分,让你看到1500年前,一群没有留下名字的普通人,用自己能负担的方式参与了一场跨越几十年的造像运动。
飞的姿态也变了
中期洞窟的飞天,体态丰腴,身姿有力,像在执掌某种神圣力量。晚期窟的飞天,身材修长,裙裾和飘带更加绵长,姿态柔和,更像在跳舞。第34窟的飞天是公认的精品,它的身体拉长成一条弧线,飘带绕身三周后散开,裙摆如花瓣般向两侧张开。如果和第7窟或者第12窟那种肌肉感更强的飞天对比,你很容易看出来,同是"飞天",晚期的手法和意趣已经完全不同了。
第24、25窟:方寸之间的精致
第24窟和25窟是晚期窟群中雕刻最精致的一组。第24窟的主尊是释迦牟尼说法图,佛像穿着宽大的褒衣博带式服装,面部清秀,两肩窄削。但是仔细看壁面上的供养人,他们穿着交领汉式长袍,而不是鲜卑圆领袍,这一细节说明,在北魏迁都二十多年后,平城地区的社会服饰已经完成了汉化。第25窟的亮点是胁侍菩萨,菩萨身上的璎珞(一种串珠装饰品)雕刻得极为精细,连小珠子都清晰可见。这种精雕细琢的做法,在晚期窟中并不多见,说明第24、25窟的开凿者在民间信众中属于资源较多的那一批。
第39窟:一座石刻佛塔
在晚期窟群中有一个例外:第39窟。从外面看就比周围的窟大一些,窟门上方开了两个明窗(而不是常见的一个)。进到窟内,正中央是一座五层方形塔柱,从地面一直顶到窟顶,高约6米。这就是"塔庙窟"的形制,在窟中央保留一块岩石雕刻成塔,信徒绕着塔柱右旋礼拜。塔柱每层四面开龛,各层都刻出了瓦垄、屋檐和斗拱。斗拱是一斗三升加人字形叉手,这是北魏木构建筑的典型做法,被工匠用石头精确再现。梁思成带领的中国营造学社在1933年考察云冈后指出,这些石刻构件是研究中国早期佛塔建筑的珍贵材料。今天中国地面上已经找不到北魏时期的木塔了,但在第39窟里,能看到一座用石头"翻译"的木塔,每一层出檐、每一个斗拱都对应着当年真实建筑的做法。

合读:从皇家工程到民间运动的转向
这200多座晚期窟龛真正能读的东西,不是石窟分期书里的一个"晚期风格"标签,而是一段制度变迁留下的物质痕迹。它记录的是一个完整的权力转移过程:从皇室到民间,从凉州工匠到本地匠人,从宏大规划到各择其所。在崖壁下走一圈,可以注意到晚期窟的选址遵循了一个简单的工程原则:避开早期和中期已经开凿完成的大窟。这是因为早期皇家工程已经把东段最好的崖面(岩体完整、朝向正南、光照均匀)全部占用了,留给民间开凿者的是西段岩质更差、朝向偏西的剩余崖面。同样是武周山的砂岩,西部岩体的胶结程度明显不如东部。。拿手摸一下窟口的砂岩颗粒,西部地区颗粒更粗、更容易脱落。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晚期窟的风化比中期窟严重得多:不是年代更近才风化,而是从一开始就用了更差的石材。
在494年之前,云冈的开凿是皇家事业。皇帝下令,国库出资,凉州工匠主刀,一代人凿出5座大像窟和十几座中期双窟。募资来自朝廷,匠人从凉州征调,每一处布局都有政治神学意图。第16到20窟的昙曜五窟直接用佛像象征五位皇帝,把皇权神化刻在了岩壁上。早期和中期窟的施工方式是可以从石材表面读取的:皇家工程先削平山面:用铁凿和铁锤把粗糙的崖壁修整成平滑的垂直立面,这在武周山砂岩上留下了间距均匀的平行凿痕,间距约2厘米,一行一行像用尺子比着走。晚期民间窟没有这一步:直接在不平整的天然崖面上开洞,窟口边缘还能看到原来的岩体断面。从削平到不削平,省掉的第一步工程就让成本降了一大截。
494年之后,皇室迁走,大规模工程停了,但信仰没有停。留在平城的中下级官吏、僧侣和普通家庭,利用云冈已有的工匠和开凿技术,自己出钱继续开窟。从494年到524年,持续了约30年。据宿白等学者的分期研究,晚期窟除了第21到45窟这25座主要编号窟之外,还包括遍布崖面的190余个附属小龛。这30年出产的窟龛数量几乎与前34年(460-494)的皇家窟龛接近,只不过每一座都小了很多。
相比皇家工程,这批民间窟龛的特征很明显:窟室小、布局乱、没有统一规划。但它们在艺术史上的意义不小。民间工匠在晚期阶段把佛像彻底"中国化"了一一面容、体态、服饰全面转向中原审美,完成了从犍陀罗到"秀骨清像"的过渡。宿白的弟子李裕群等学者指出,晚期窟中的双领下垂式袈裟佛像实际上出现了两种子类型:第一种保留了云冈旧有造型基础,第二种则直接吸收了南朝因素,衣裾更短窄,悬裳更加突出。这个细分说明,北魏晚期的造像变革不是一个单向过程,而是南朝审美反复北传、工匠持续调适的结果。
这个风格的变化直接影响了龙门石窟。孝文帝迁都洛阳后,龙门宾阳三洞即由云冈工匠的后继者开凿,早期龙门造像的"秀骨清像"风是从平城带过去的。从学术分期上看,晚期洞窟的开凿时间(494-524)覆盖了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三朝,正好对应北魏从强盛走向动荡的最后三十年。这也是云冈研究院赵昆雨所说的三阶段概括里最核心的一条线索:早期造像体现神性之美,中期是胡风汉韵的碰撞,晚期则体现了"人性的回归":佛像从天上的神变成了地上文人的理想化形象。
再往远处看,第38窟值得多停一步。窟内壁面刻有维摩诘经变故事,这个题材在晚期窟中大量出现。据故宫博物院学者的调查,云冈晚期维摩诘造像多达26处,比中期数量还多。经变故事的大量出现,说明迁都后平城的佛教重心从帝王崇拜转向了经典研习,信众更关心佛经中的具体教义而不是皇家权威的象征。第38窟还有一层信息:它的开凿时间在正光年间,已经接近云冈工程尾声。到这个时候,不仅洞窟变小了,洞窟所在的石质也变得更差。西部山体的砂岩比东部更疏松,所以晚期窟的风化程度普遍比中期窟严重,很多造像的面部和衣纹已经模糊。
最后注意一个现象。这些民间窟龛在风格上比中期更"中国",但开凿者中不少是留在平城的鲜卑人。孝文帝的改革让鲜卑上层全面汉化,但底层鲜卑人的文化身份转变是缓慢的。他们在为自己或家人祈福时选择开一座中国式佛像的窟,本身就是一个文化融合的微观动作,不出于朝廷的强制,而源于社会中下层的自主选择。这种选择比任何诏令都有说服力:当一种文化的外在形式被接受为"自己的"表达方式时,融合才算真正完成。

在西部窟群的走道上,光线条件也在帮读者区分皇家和民间。东段早期窟因为削平了山面,崖壁朝南偏东,上午到中午光照充足;西段晚期窟没有削平山面,崖壁自然朝向偏西,只有下午才能接收到充分的侧光。如果你上午来云冈,先看东侧早期窟再看西侧晚期窟,会感觉越往西走越暗,这是光线方向的客观差异。下午来看正相反:西段晚期窟在斜阳下呈现暖色调,砂岩的颗粒纹理和雕刻细节在侧光下最清晰。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第20窟和第21窟之间,先看地面和崖面。从平整的铺装栈道到碎石坡道的变化,告诉你了关于施工组织方式的什么信息?
第二,找一个晚期窟(比如第24窟或第25窟),仔细看佛像的脸型和身形,然后回想刚刚看过的昙曜大佛。面部的轮廓、肩膀的宽度、袈裟的样式,哪几处变化最大?
第三,第25窟壁脚找供养人像。她们的身高比例、服装样式和身体姿态有什么特点?和你在早期窟看到的供养人有区别吗?
第四,在第34窟(或者有飞天保存的晚期窟)里看飞天的姿态和飘带。如果看过中期飞天,对比一下两者的身体比例和动态感有什么不同。
第五,进第39窟的中心塔柱前停下来。从这个窟的外观(两个明窗、更大的窟口)和它在崖面上的位置,能看出它和周围那些小窟有什么不同?进入后看塔柱每层的斗拱,和你们今天见到的中式木构建筑的斗拱是否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