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敦煌市区沿 S314 省道往西南方向走,大约 25 公里后,公路左侧会出现一片宽阔的水面。戈壁滩的颜色是灰黄色的,这片蓝色来得毫无铺垫。它叫党河水库。一座 57 米高的土石大坝横在党河峡谷出口,把从祁连山流下来的融水全部兜住。坝的上游是一湾静水,库面约 10 平方公里,在戈壁烈日照耀下闪着光。坝的下游是砾石裸露的河床,河道里长着稀疏的旱生灌木,常年见不到流水。一个对比同时出现在一个视野里:水在这里,水不在那里。这座水库就是理解敦煌水危机最直接的物理起点。

截断之前的党河
从大坝位置朝南望,可以看到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党河的水源就在那里,来自祁连山北麓的冰川融雪和降水。这条全长 390 公里的河流是敦煌唯一的地表水来源,多年平均径流量 2.93 亿立方米。在中国西部,它算一条小河,但它养活了一座绿洲城市。
1975 年大坝建成之前,党河的自然状态是洪枯分明的季节河。夏季冰川融水汇成洪流冲出峡谷,在绿洲上泛滥灌溉农田。冬季水量大减,河床部分干涸。古代敦煌的灌溉系统就是围绕"利用夏季洪水"这个节奏设计的。敦煌遗书《沙州敦煌县行用水细则》(约 654 年)记录了一年的六轮灌溉时间表:秋水灌溉、春水灌溉、浇伤苗、麦田重浇水、糜粟麻重浇水、浇麻菜水。每轮的时间节点参考节气和当年水情灵活调整。这个制度说明一千多年前敦煌人已经用精细的配水规则来应对水量有限的约束。当时的灌溉面积就已经达到约 1.3 万公顷,用一条季节河支撑一个绿洲农业社会。
水库建成把这一切改了。党河从一条自由流淌的季节河变成了一个受控的水龙头。每年从祁连山流下来的水先存进水库,再由人决定放多少、什么时间放、给谁用。下游的天然河道只在泄洪时才有水。这层转变是理解敦煌当代用水的第一把钥匙。唐代行用水细则里的六轮灌溉时间表,本质上是一套适应自然水情的弹性制度。水库配水制度正好相反:它先把水全部收拢,再按计划分配。弹性到刚性的变化,核心推动力就是这座 1975 年建成的坝。
一座坝的可读细节
1971 年水库正式动工。在那个年代,建设这样一座中型水库需要大量人力:敦煌县动员了上万名民工,靠肩挑手推完成了大坝基础开挖和填筑。1975 年一期工程建成蓄水,随后又经历了 1979 年副坝在洪水中溃坝重建、1983 到 1985 年主坝灌浆加固、1987 到 1992 年二期扩建加高、1999 年溢洪道改建、2003 到 2008 年除险加固,再到 2020 到 2021 年又一次大规模除险加固。截至 1990 年底,国家累计投资 4227.2 万元,县级投资 92.7 万元,群众自筹 349.1 万元,投入劳力 762.6 万工日。一座坝就是半部敦煌水利史。
大坝本身的结构也提供可读的现场信息。坝型叫"沥青混凝土心墙砂壳坝",对应的现场观察点有两处。第一,坝体断面能看出分层。中间是沥青混凝土做的防渗墙,两侧用当地砂石填筑。不同年代的加固痕迹在坝面表现为颜色和材料的交界线。第二,坝体旁边的输水发电隧洞和排沙泄洪隧洞入口,把"水往哪走"这个抽象问题变成了可见的洞口和闸门。
坝的设计数据也值得留意。百度百科记录坝高 56.8 米,加 1.2 米防浪墙。水利文献记载设计坝高为 46 米。数字差异的原因是大坝在 50 年里经历了多次加高加固,每次改造都留下一个不同的"官方高度"。
原设计总库容 4640 万立方米,相当于约 2.3 个西湖。但运行到现在,这个数字已经大幅缩水。

吃泥沙的水库
沙漠中的水库面对一个天然悖论:河流携带的泥沙来自上游的戈壁和山体,水被拦住,泥沙也被留了下来。党河是一条多沙河流,年均含沙量 4.7 公斤每立方米。暴雨时含沙量能超过 100 公斤每立方米。这意味着每立方米的河水里混着近 5 公斤泥沙,暴雨时一桶水里有十分之一是泥沙。水进了水库流速减慢,带不动泥沙时,泥沙就沉在库底。党河流域植被脆弱,暴雨一来就从上游冲下来大量砂石。
50 年运行下来,淤积量达到约 2000 万立方米。如果把这些泥沙平铺在标准足球场上,可以堆到 280 公里高。4600 万立方米的设计库容,实际能装水的空间只剩 2600 万到 3100 万立方米。这个损失速度意味着如果不做干预,水库在几十年内就会基本丧失调节能力。即便每年排沙数百万吨,恢复速度也赶不上淤积速度。
为了延缓淤积,水库每年 8 月到 10 月做一次"空库排沙"。闸门打开,把水库放空,利用洪水自身的水力冲刷把淤沙排出库外。2023 年那次排沙持续了 80 天,预计排出泥沙约 500 万吨。凤凰网的报道详细记录了操作过程。排沙期间经过水库下游,可以看到平时干涸的党河河道里奔涌着泥浆色的浊流。水来了,但也带着大量泥沙。这种一年一度的排沙既是工程操作,也是视觉上最强烈的现场。它告诉你沙漠里的水库不仅存水,也在和泥沙赛跑。
一座水库引发的连锁反应
大坝截断党河之后,第一层影响是下游河道断流,看得见。从 1975 年开始,敦煌市区党河段变成了一条季节性干河沟,除了泄洪期之外河床裸露。1990 年代当地人习惯了党河没有水这件事,直到 2000 年后党河风情线工程才通过人工注水恢复了市区段的水面。
第二层影响看不见但更严重,是地下水补给中断。
敦煌绿洲的地下水长期以来靠党河河道渗漏补给。河水流经砂砾河床时,一部分水下渗,补充地下含水层。水库建成后,水被拦在坝上,渠道引水也替代了河道渗流。同时农业和城市用水量持续增长,地下水被大量抽取,每年超过 4000 万立方米。到 2000 年代初,地下水位从 1975 年累计下降了约 7 米。
这条因果链的末端是月牙泉。中国日报的报道记录了月牙泉的变化:1960 年代最大水深 7.5 米、水域面积 22 亩;1998 年水深不足 1 米、面积仅剩 6 亩。月牙泉不是自然萎缩的,是地下水位下降的直接结果。而地下水位下降的源头,可以一路追溯到党河水库的截流。
在补救的是后果,不是原因
这座水库也给敦煌留下了另一道难题:谁来用这些水?农业、生态和城市生活三者之间的分配,是敦煌今天最核心的水政治问题。水库每年控制的径流总量约 2.93 亿立方米,扣除蒸发损耗和输水损失后,能真正使用的不到 2 亿立方米。
党河水库每年下泄生态水量不低于 4150 万立方米(2025 年实际下泄 5748 万立方米),保障下游西湖自然保护区和哈拉奇湿地的存活。2011 年国家批准的《敦煌水资源合理利用与生态保护综合规划》为这套分配提供了制度框架。十年持续下泄生态水后,疏勒河干流和党河支流在中断 40 余年后再度汇流,西湖保护区的一些干涸湖泊重新出现了水面。
但生态放水的代价是农业用水被大幅压缩。剩下的水要在数十万亩农田和十几万城市居民之间分配。敦煌的农业以棉花、葡萄和玉米为主,全是高耗水作物。每亩棉田一年要浇 500 到 700 立方米水,葡萄园还要更多。滴灌虽然节水,每亩投入 1500 到 3000 元,不是所有农户都用得起。所以今天在敦煌郊外能看到两种灌溉方式并存:老式的土渠漫灌和新式的滴灌带排列在一起,两种灌溉方式的并存本身就是水分配紧张的物质证据。
政府的应对措施构成了一个多层次的补救体系。第一层是"三禁"政策:禁止打井、禁止开荒、禁止移民。第二层是月牙泉应急补水工程,在党河右岸修建渗水场,年回灌约 1480 万立方米地下水,基本还原了月牙泉的原始地下水补给环境。第三层是节水改造,包括膜下滴灌推广和灌区渠道改造。第四层是新建调蓄设施。敦煌市政府官网报道称,2025 年沙枣墩水库正式向党河灌区供水,每年增加调节供水量 681 万立方米。远期方案是"引哈济党",从哈尔腾河跨流域调水补充党河。
这些措施有效吗?部分有效。月牙泉水位在 2017 年后稳定在 1.35 到 1.5 米之间,暂时脱离消亡危机,平均水深从 1.35 米逐步回升到约 1.6 米。疏勒河与党河 2025 年连续第 8 年实现汇流,西湖自然保护区部分干涸的湖泊重新出现水面。但地下水位的恢复速率仍然远低于下降速率,绿洲边缘的荒漠化也没有逆转。这些补救措施都是在应对一座 1975 年水库留下的长期后果。治标的措施能延缓危机,但只有把用水总量降下来或者从外流域调水进来,才能从根本上改变敦煌水资源的赤字状态。

上游的新水闸
党河水库还不是故事的终点。在它上游约 85 公里处,肃北县的党河水峡口水库正在建设中(2024 到 2026 年),总库容 3326 万立方米,投资 6.07 亿元。工程设计包括重力坝、输水设施和配套灌区。酒泉市政府网的报道称,它建成后将与党河水库联合调度,进一步调节党河径流。与此同时,2025 年新建的沙枣墩水库(库容较小,约 680 万立方米调节能力)已经向党河灌区供水,主要解决夏季灌溉高峰期的"卡脖子旱"。
上游再建水库这件事本身就揭示了敦煌水问题的核心困境:水不够用,所以要在更上游再建一座水库来存更多的水。但截得越多,下游地下水补给的缺口越大,月牙泉之类依赖地下水的景观就越脆弱。用工程手段解决工程带来的问题,这是在沙漠环境中反复循环、暂时有效但无法终结的逻辑。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水面和河床的对照:站在大坝附近看上下游。上游是平静的湖面,下游是砾石干河床。这一眼看到的差异里,你能不能分辨出哪些是水库造成的、哪些是河流原本的状态?
第二,坝体上的时间痕迹:寻找坝面不同材料和颜色的交接处。同一座坝在 1975、1985、1995、2008、2021 年分别被改造过;从这些分界线的叠压关系里,能不能看出哪一次改造的规模最大?
第三,排沙期的含沙水流(8 到 10 月适用):如果正好赶上排沙期,观察泄洪洞流出的泥浆色浊流。这些浊流裹挟的泥沙量,如何影响水库的剩余使用寿命?
第四,祁连山轮廓和峡谷走向:从大坝往南看,能同时看到水源(祁连山融雪)、通道(党河峡谷流出的峡口)和拦截节点(大坝)。这三点连成的十几公里地理链条里,哪个环节决定了整条河的年度水量上限?
第五,对比两片水:从党河水库离开后,在回程时经过党河风情线(市区段),比较水库的静水和城市景观河道的人工水面:这两片水来自同一条河,一个在戈壁中蓄积、另一个在城市里展示,它们对敦煌的意义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