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石窟文物保护研究陈列中心外观
陈列中心位于莫高窟广场对面,建筑风格现代简约,灰白色石材立面与身后崖壁上的千年石窟群形成新旧对照。中心于1994年建成,由敦煌研究院自营。图片来源:搜狐网 (itc.cn

从莫高窟走出来的人大多有一个共同感受:意犹未尽。刚看过的 8 个普窟(也就是普通洞窟)各有惊艳之处,但每个窟只能停留几分钟,光线暗,不能拍照,讲解员带着一队人从门口穿过,还没看清壁画上某个飞天的衣纹就催着往前走了。走出窟区,很多人会注意到广场对面有一栋浅色现代建筑:敦煌石窟文物保护研究陈列中心,1994 年建成,占地两万多平方米,由敦煌研究院自营。它的核心展品是 8 座 1:1 复制的洞窟。

这里的"复制"与一般景区的缩微模型不是一回事。这些复制窟用数字扫描加手工上色的工艺,从洞窟空间结构到壁画色彩全部按原貌复原,其中包含至少两座不对普通游客开放的特窟(即高价值洞窟)。敦煌研究院官方页面确认,陈列中心是其"一中心四展馆"格局的核心,承担典藏研究、展览展示和公共教育职能。它存在的理由很简单:让游客在不增加原窟负荷的前提下,获得等价的视觉信息和教学体验。

敦煌石窟文物保护研究陈列中心外观
陈列中心位于莫高窟广场正对面,建筑风格现代简洁,与身后鸣沙山崖壁上的千年石窟群形成鲜明对照。来源:Trip.com

复制工艺:从手工临摹到数字测绘

陈列中心的复制工艺走了一条从手工到数字的技术演进路线。早期的敦煌复制依赖于美术师手绘临摹,画家一笔一笔照着壁画描。这种方法精度上限有限,而且对壁画原件的反复观察本身就是一种损耗:每一次开窟临摹,光线和触碰都在加速壁画的衰老。不过当时的复制品有一个数字时代做不到的价值:美术师在临摹过程中会发现原画里肉眼容易忽略的细节,比如题记里模糊的年份、壁画叠压下层的草稿线,这些发现本身就是学术成果。

20 世纪 90 年代以后,敦煌研究院开始系统探索数字化保护技术,逐步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复制流程。第一步是三维采集:用倾斜摄影和激光扫描对原窟做全方位测绘,获取每一寸壁画的高分辨率色彩数据和洞窟的空间结构。第二步是建模和打印:通过三维重建算法把数据拼合成毫米级精度的数字模型,再用 3D 打印做出洞窟骨架。第三步是上色:请美术师在打印件上手绘还原壁画的每一笔。封面新闻采访敦煌研究院数字化专家丁晓宏时他提到,色彩还原是最大的技术难点:因为壁画和佛像是曲面,拍摄照片容易形变,不同光照下同一块壁面的色彩读数会有细微差别,二维影像和三维模型之间的纹理映射需要专门的算法来拼合。敦煌研究院与武汉大学合作开发的"贴图大师"软件就是为解决这个问题而设计的。

8 座复制洞窟覆盖了从北魏到元代的近千年跨度。最早的是西魏第 285 窟(公元 538-539 年),壁画融合了佛教、印度教神祇、中国道教神和希腊化艺术元素,被学界称为丝路文明的"万神殿";最晚的是元代第 3 窟,以铁线描勾勒的千手千眼观音著称,是敦煌石窟中唯一一座以观音为主题的单窟。两者之间还分布着初唐第 220 窟(以瑰丽的乐舞壁画见证唐代开国气象)、盛唐第 45 窟(七身彩塑群像)、榆林窟中唐第 25 窟(观无量寿经变被公认为敦煌壁画代表作之一)等。这些洞窟各有代表性的艺术成就,你不需要在一天之内记住它们各自的特征。站在复制窟里时,注意每个窟的窟顶形状、壁画画风和彩塑的组合方式,这三项参数的变化本身就勾勒出了中国石窟艺术从北魏到元代的演变轨迹。

这套流程产出的复制精度已达到博物馆展示级别。站在复制窟内,壁画的线条走势、彩塑的衣纹褶皱、甚至岩壁上的风化痕迹都与原件高度吻合。和真实洞窟的最大区别在哪里?你被允许自由拍照,能凑到半米内看某一行题记,也能在一个洞里待够二十分钟。对普通游客来说,复制窟提供的是真实洞窟里得不到的"阅读权"。

复制品为什么能当教学工具

这个概念不是敦煌的独创。国际上,复制品作为教学替代有一套成熟的理论支持,核心逻辑是把"教学从原件上剥离开"。你不需要站在真品前面才能理解艺术史、建筑结构和宗教题材。精度足够的复制品可以完成大部分教学工作,而原件留在保护闭环中,只在最必要的科研和最高级别的展示中使用。

敦煌在这条逻辑上走得比大多数遗址更彻底。到 2021 年为止,陈列中心已三次获得"全国博物馆十大精品陈列展览"奖项,这个频率在中国同类机构中相当少见。获奖的原因不在于复制窟做得像,而在于它把"保护"和"展示"这一对天然矛盾转化成了一种可参观的制度设计:不让看的窟有替代品可看,能看的窟因为替代品分担了客流而获得了更长的寿命。

陈列中心的设置本身就是这个逻辑的物理化。它选在莫高窟广场对面,与崖壁上的真窟隔路相望。游客先看实体窟建立第一印象,再走进陈列中心,在复制窟里补上实体窟里得不到的细节。这种"8 实体 + 8 复制"的参观模式已经成为敦煌旅游的标准行程:上午看普窟,下午看复制窟,中午在广场上吃一顿简餐,一天之内把"原作"和"复制"两个坐标系全走一遍。

复制洞窟内部壁画与彩塑
复制窟内景,壁画与彩塑的精度已到肉眼难以区分原件与复制件的程度。来源:每日环球展览 iMuseum

壁画展区还有一个隐藏线索

看完复制窟和工艺展区,陈列中心里还有一层值得注意的东西:它同时承担着敦煌研究院的文物典藏功能。与复制窟并列的是"博纳四方:敦煌研究院馆藏文物撷英展",展示敦煌研究院多年来从各地征集、受赠和考古发掘中积累的可移动文物,包括写经、绢画、织物、印本等。这些文物和复制窟形成互补:复制窟解决的是"空间不可移动"的问题,馆藏文物展解决的是"小件文物集中展示"的问题,合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敦煌叙事。

壁画的制作过程被拆开讲了

除了复制窟本身,陈列中心还有一套其他石窟类博物馆少有的教学展陈:它把壁画的"制作过程"拆成了可触摸的实物。

莫高窟的壁画不是在平地上画的。画师先要在岩壁上抹三层地仗层(地仗层就是壁画的基础层)。粗泥层掺麦草和麻纤维用于找平,细泥层用澄板土加明胶抹光,最上面再涂一层薄如蛋壳的白粉层。白粉层七八成干时就开始画,颜料渗入基层后与墙面凝成一体。这种工艺在西方壁画里叫"湿壁画",好处是颜色经久不脱落。

颜料本身也是一条丝绸之路的故事。苏伯民院长在石窟与土遗址保护研究期刊上的论文系统总结了莫高窟所用颜料的分类:红色来自朱砂和红土,蓝色来自青金石和石青,绿色来自氯铜矿和孔雀石,黑色是炭粉。每一种颜料对应一个产地:青金石的主要来源是今天的阿富汗,沿着丝绸之路跨越数千公里运到敦煌。颜料的产地本身就是东西方贸易的直接证据:哪座窟大量使用了青金石,大致可以推断它在丝路贸易比较活跃的时期开凿。

展厅里摆着这些材料的实物样本。站在展柜前,你可以看到一块青金石原石旁边是它研磨出的蓝色粉末,旁边是一块画了地仗层剖面的样品,粗泥、细泥、白粉三层,每层用什么材料、抹多厚,一览无余。这套展示把"壁画"从高高在上的艺术品还原成了一件可以理解的手工制品:它由特定材料、特定工艺、特定的人在特定时间里完成。看过这个展区再回头看复制窟,你对壁画的感受会从"好美"变成"它是这样做的"。展厅里还有一块可以触摸的地仗层剖面样本,粗泥层里的麦草纤维用指尖能摸到凸起的纹理,细泥层光滑得像蛋壳,白粉层薄到半透明。三层材料的触感完全不同,这种差异在隔着玻璃看壁画原件时永远感受不到。

壁画地仗层与矿物颜料示意
壁画制作工艺的分层结构示意:粗泥层找平、细泥层抹光、白粉层打底,最后才上颜料层。来源:香港文汇网

为什么有些窟只能在复制品里看

回到那个根本问题:为什么需要复制?

莫高窟的壁画和彩塑经历了一千多年的自然老化,对光照、湿度、二氧化碳浓度和物理触碰都非常敏感。每个洞窟每天能接待的游客量有严格上限。部分特窟,比如第 285 窟(开凿于西魏大统四至五年,公元 538-539 年,是莫高窟最早有明确纪年的洞窟,壁画融合了佛教、印度教、道教和希腊化艺术元素),因为保存状态极好、学术价值极高,常年不对普通游客开放。第 45 窟也是同样的情况,窟内的七身盛唐彩塑(佛、弟子、菩萨、天王各居其位)被公认是莫高窟雕塑的巅峰之一,但这组彩塑对湿度和震动极其敏感,开窟参观的风险太高。

对大部分游客来说,这些窟的复制品是唯一能看到的版本。陈列中心的展签上会标明"原件不对外开放",这句话本身就在传递一个信息:你看到的是一座桥梁,桥的那一头是你看不到的东西。每一座复制窟都在提醒你一个事实: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你本可以走进真正的第 285 窟,亲眼目睹那面融合了希腊日神、印度天神和中国道神的壁画。但正因为你看不到,你才被要求相信保护是必要且紧迫的。复制和原作之间的关系在敦煌有一个独特的注脚:你在这里看到的东西和你在崖壁上看不到的东西,加在一起才是莫高窟的全貌。

陈列中心的复制窟也多次走出甘肃,作为对外文化交流的载体。2016 年洛杉矶盖蒂中心举办的敦煌艺术大展上,展出了三座敦煌研究院美术所手绘的复制窟(第 275, 285, 320 窟)。盖蒂中心的新闻稿特别提到中文传统把"复制"视为精通绘画的重要方法,这一观念与西方有所不同:在西方语境里,复制品总带有"次真品"的意味,但在中国艺术传统中,优秀的临摹本身就是创作,临摹者需要完全理解原作的笔法和精神才能下笔。这个文化差异本身就值得站在复制窟前想一想:当你说"这是复制品"时,你是在说它的精度,还是在说它的身份?

陈列中心的"一中心四展馆"格局里,除了复制窟,还有"雪域·天界·佛土:藏传铜雕佛像展""博纳四方:敦煌研究院馆藏文物撷英展"两个常设展,以及"藏经洞文物陈列展""院史陈列展"等四个专题展。这些展览加起来构成了敦煌石窟大遗址展示格局的全貌,把"敦煌"从一座石窟扩展成了一个可移动文物和不可移动文物并置的完整体系。

参观完实体窟再进陈列中心,整趟莫高窟之旅才算走完闭环。

陈列中心本身也是一栋可以观察的建筑。它1994年建成时,莫高窟周边的旅游设施远不如今天密集。设计方选择了低调的现代主义语言:方形体量,浅色外墙,大面积的玻璃幕窗面向莫高窟崖壁。这种设计策略和九层楼、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都不同。九层楼是贴崖而建的木构楼阁,数字展示中心是起伏的流线型沙丘形态,陈列中心则是安静的长方体,水平线条压得很低。三种建筑语言对应三种对遗产的不同态度:九层楼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数字展示中心试图用新地形融入戈壁,陈列中心则主动退让,把自己定位为观看崖壁的框架而不是被观看的对象。站在陈列中心二楼的大窗前看出去,莫高窟的崖壁、九层楼和游客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而你现在所在的这栋建筑,不在这画面里。

陈列中心的建筑策略还有一个具体的效果:它把广场从一条过道变成了可停留的空间。大部分游客从莫高窟出来后直接在广场上等车离开,但陈列中心门前的台阶和门廊提供了一处可以坐下休息的阴凉处。走完8个普窟后如果觉得信息过载,在这里坐十分钟,看看对面崖壁上的洞窟分布,再决定是否进陈列中心看复制窟,效果比挤在大巴座位上翻手机好得多。

去现场前,带这四个问题

第一,对照:真实洞窟和复制窟之间差了些什么? 刚从普窟出来就进陈列中心是最好的时机,因为记忆还新鲜。第一眼看光线:真实洞窟里只有自然光从窟门和明窗透进来,复制窟则有精心设计的重点照明,壁画的色彩在灯光下比原件更鲜艳。再感受气味:真实洞窟里有潮湿的土腥味和岩壁散发出的矿物质气息,复制窟里只有空调和展厅的洁净气味。最后注意时间节奏:你在原窟里被讲解员催着走,每个窟三五分钟;在这里可以自己控制节奏,想停多久就停多久。这组差异的总和构成了一件事:原窟是对公众开放的考古遗址,复制窟是在可控环境里布置的展品。

第二,工艺:一幅壁画从岩石到画面要走几步? 在地仗层展区前停下来,数一数需要几层材料。这个流程本身就在回答"为什么莫高窟的壁画能保存一千年"。

第三,选择:为什么有些窟只能看复制品? 找到展签上标注"原件不对外开放"的复制窟。如果第 285 窟开放参观,每年数十万游客带来的体温和呼吸会让窟内温湿度大幅波动,壁画的年损失率也会随之攀升。陈列中心不直接回答这些问题,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暗示答案。站在复制窟的穹顶下,自己判断。

第四,立场:你接受复制品替代原作作为教学工具吗? 这是这篇文章要你最终面对的问题。复制品在精度上几乎可以乱真,但它终究不是"那一个"。它的价值和局限来自同一个事实:它不是原作。如果你觉得可以接受,说明你认同保护优先于展示;如果你觉得不接受,至少你理解了"为什么不可以两者都要":因为壁画的物理寿命经不起这个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