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高窟第16窟甬道往里走大约十步,右侧墙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门框不高,需要略微弯腰才能进去。门后是一个长宽各2.6米、高3米的方形密室,这是藏经洞,编号第17窟。今天站在洞内能看到的实物不多:北壁绘有两棵树的壁画,树下立一位披袈裟的优婆夷(在家修行女信徒),手执拂尘;西壁嵌有一通唐大中五年(851年)石碑,记录晚唐僧人洪辩的任职经过;靠北墙有一座八角形低坛,洪辩的等身坐像安放在坛上。千年文书早已搬空。

但就是这个只有19立方米的小空间,在1900年6月22日被道士王圆箓意外打开时,里面堆满了从4世纪到11世纪的写本、绢画、刺绣和法器,总数超过5万件。据斯坦因后来的记述,这些布包"紧紧地一层一层地堆在地上,高达十尺左右"。

莫高窟第17窟(藏经洞)内景
藏经洞内部现状:北壁绘两棵树的壁画与优婆夷像,西壁嵌洪辩碑,八角坛上为洪辩坐像。这里曾是堆放5万余件文书的地方。图源: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Dunhuang Project

这5万件文书后来的去向并不均匀:英国拿走了最多,法国拿走了最精,俄国拿走了最杂,日本拿走的最隐秘。这个格局不是巧合。从1907年到1915年的八年间,四批探险者先后抵达莫高窟,而他们的获取量和选择精度直接对应英、法、日、俄四国在1900年前后的中亚研究实力和学术策略差异。从藏经洞开始走,在同一天走到敦煌研究院陈列中心看文物流散示意图,读者可以在一张图里读完整个"瓜分"格局。

发现者:一个道士和一个无人过问的密室

王圆箓(约1850-1931)原是陕西农民,因贫困辗转流落敦煌,在莫高窟出家当了道士。他不是僧人也不是学者。一个识字不多的道教徒管理着一座佛教石窟寺,这个矛盾的身份本身就是理解藏经洞文物流散的重要前提。他的日常是扫沙、修窟和四处化缘。据斯坦因后来的调查,当地人的评价是王圆箓把化来的钱全用于修整庙窟,个人从不乱花一文钱。他住的下寺(南区入口以东约200米)原是佛教寺院,因喇嘛离去而荒废,被他改造成道观太清宫。游客今天经过的下寺区域,就是这位道士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

1900年6月22日,王圆箓与助手杨果在清理第16窟甬道积沙时,杨果的烟锅头磕到墙壁,听到了空洞回音。他们半夜破壁后,发现了一个堆满白布包的密室。据谢稚柳《敦煌石室记》记述,每个布包裹着约十卷经书,绢幡绣像平铺在布包下面。

发现藏经洞后,王圆箓先后向敦煌县令汪宗翰、肃州兵备道廷栋等四个层级的官员报告。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地方官员并非不懂文物的价值:甘肃学政叶昌炽(当时甘肃最高教育长官)本人就是金石学家,他在1903年收到王圆箓送的经卷后在日记中有详细记录。他甚至在日记里判断"此必唐写本也",完全知道这是唐代手抄本。但清政府的回应是"原地封存,暂不处理"。1904年,又以"运费无从筹措"为由放弃搬运。三联生活周刊在梳理这段历史时指出:斯坦因带走的文物后来暂存在安西县政府数月之久,"竟然无人过问"。

这套"发现了—上报了—被忽视了"的流程,为后来八年的国际"瓜分"留下了窗口。叶昌炽1905年调离甘肃,从此再无人过问藏经洞的事。

王圆箓在莫高窟,1907年斯坦因摄
道士王圆箓站在莫高窟洞窟前,斯坦因1907年拍摄。一个管理佛教石窟的道士。这个矛盾的身份本身就是理解文物流散的前提。图源:Wikimedia Commons

斯坦因(1907):系统战的打法

匈牙利裔英国人斯坦因(Aurel Stein)1907年5月抵达莫高窟时,已经在中亚从事考古探险多年。他的身份很特殊:表面上是考古学家,实际受英属印度政府资助,每次考察都携带测绘军官,沿途绘制地形图和水文路线。斯坦因的考察不是个人学术兴趣;它是英帝国中亚战略的一部分。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有最专业的团队和最大的运输能力:20头牦牛和8峰骆驼在藏经洞外等候。

但斯坦因本人不识汉字,这是他的根本短板。他知道这些文书有价值,却无法判断哪一件更珍贵。助手蒋孝琬先摸清了王圆箓的底细:生活简朴、不贪钱财、账目清晰、特别崇拜玄奘。斯坦因于是自称"玄奘的信徒",从印度翻越大雪山前来取经。他还让蒋孝琬告诉王圆箓:印度本土佛学衰微,需要从敦煌取回经文回去弘扬佛法。这个叙事打动了王圆箓:他相信藏经洞的发现就是为了等待这位外国和尚。

结果斯坦因花了七天七夜挑拣,用40块马蹄银(约200两白银)换走了24箱写本和5箱绢画刺绣。据中国国家地理的报道,王圆箓专门挑那些破旧的绢画塞给斯坦因,以为这样损失小一些。他不知道对于文物来说,越破旧的往往年代越久、学术价值越高。斯坦因带走的文献后来在大英博物馆和英国国家图书馆编目约15000件,外加500余件绢纸画。

斯坦因1907年拍摄的藏经洞内景,可见成捆的写本堆叠在地上
斯坦因1907年拍摄的藏经洞内景,白布包裹的写本成捆堆叠在洞室中。当年堆满5万件文书的空间,今天已空无一物。图源: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Dunhuang Project

斯坦因离开敦煌时的场景很能说明当时的情况:地方官们盛装欢送,不知道他带走的这些箱子意味着什么。

伯希和(1908):质量战的高手

斯坦因走后不到一年,法国汉学家伯希和(Paul Pelliot)在1908年7月到达莫高窟。伯希和是两类人:他精通汉语和梵文、粟特文等多种中亚古文字,是当时欧洲最顶尖的汉学家之一。翻译蒋孝琬对斯坦因有用,伯希和却根本不需要翻译。

伯希和在藏经洞里工作了三个星期,他的选品策略和斯坦因截然不同:他亲手翻阅每一卷文书,能辨认出哪些是中原已失传的典籍、哪些是有明确纪年的写本、哪些是罕见的非汉文文献。据凤凰网的报道,伯希和对自己选品的自信在后来得到了验证:他挑走的文书中,学术密度远高于斯坦因所得。敦煌学界有一句流传很广的总结:"藏于英国者最多最好,藏于法国者最精最良"。后半句说的就是伯希和的语言能力带来的选择优势。

伯希和拿走的约6000卷汉文写本和多语言写本、200多幅绢画,入藏法国国家图书馆东方写本部和吉美博物馆。这批藏品也是四国中最早完成系统编目和数字化开放的。

伯希和1909年带着部分卷子到北京时,在六国饭店展览,中国学者罗振玉等人看到后大惊,才知道敦煌出了这么多珍宝,随即上书学部敦促政府抢救。"敦煌学"这个概念也因伯希和的这一举动才开始在中国学界传播。

大谷探险队(1912)与奥登堡(1914-15)

伯希和之后,日本大谷光瑞探险队的橘瑞超和吉川小一郎1912年抵达,以350两白银从王圆箓手中获取了数百件写经和两尊彩塑。大谷探险队的规模和专业能力远低于英法,收获也最少。敦煌学界对日藏文物的评价是"最隐最秘":具体数量和内容长期不够透明。

1914年,俄国奥登堡率考察队到达。此时藏经洞已基本搬空,但奥登堡团队的优势在于时间和系统性的工作方式:他们在莫高窟驻留五个多月,系统测绘了大部分洞窟的平剖面图,临摹壁画数百张,拍摄照片约3000张,还在南北区发掘中获得约一万件文物(虽然大量是残片碎片)。奥登堡的藏品"最驳最杂",数量最大但选品精度最低。他的考察报告记录了莫高窟早期最完整的空间数据,至今仍是学术研究的资料来源。

至此,从1907年到1915年,藏经洞5万多件文物流向四个方向。把四个探险者的获取量做一个简单对比:斯坦因约9000件文书加数百件绢画,伯希和约6000卷,奥登堡约10000件(含大量碎片),大谷探险队数百件。斯坦因付了200两白银,伯希和付了500两,大谷付了350两;同样的文书在不同人手里价格各不相同,但每一笔交易的共同点是:没有任何一笔经过了清政府或敦煌县衙的许可。

1910年,在罗振玉等学者的推动下,清政府终于下令将剩余文书运回北京。但从敦煌启运时清点约9000卷,三个月后到京只剩约8000卷:运送的大车每到一处就失窃一部分。

在陈列中心读完完整的地图

参观莫高窟的同一天,可以走进敦煌研究院石窟文物保护研究陈列中心。这个馆就在莫高窟入口旁,看完洞窟后步行即达。馆内除了8个等比例复制洞窟和壁画制作工艺展示,最值得留意的是那张"藏经洞文物流散示意图",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出各批文物的去向走势:大英博物馆(斯坦因9000余件)、法国国家图书馆和吉美博物馆(伯希和6000余卷)、俄罗斯国立艾尔米塔什博物馆(奥登堡约10000件)、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大谷探险队数百件)。

示意图旁边通常会附一张表格,列出每条箭头的年代、经手人和现藏机构名称。中国所藏的部分(北京国家图书馆约9000卷)被标在另一端,不足总数的五分之一,后面附了一行小字:"最散最乱"。这个判断来自一个统计事实:1910年清政府下令将剩余文书运往北京,从敦煌启运时清点约9000卷,三个月后到京只剩约8000卷。运送的大车每到一处就失窃一部分,有些被人拿去求官,有些被卖钱,有些进了私人收藏,甚至到"文革"抄家时还有经卷被抄出。三联生活周刊在梳理这段历史时写道:"唯其流散的途径头绪杂乱,尤其是为了掩盖减少了的数量而把文物拆分几份以充数,更使复原困难倍增。"

这张示意图把四国中亚研究的实力格局直观地呈现了出来:英国有殖民政府资助所以手笔最大,法国有伯希和这样的语言天才所以选品最精,日本有财力但学术基础薄弱所以量少且隐秘,俄国最晚到达但以测绘和发掘的工作量换取另一种学术积累,而中国政府在整个过程中始终没能建立有效的文物管理能力:从1904年"运费无从筹措"到1910年沿途失窃,再到此后近百年的流散。

文物外流到四个国家,也使敦煌学从诞生之初就成了一项跨国协作的研究领域。正如新华网报道所引述的,敦煌研究院名誉院长樊锦诗说,藏经洞出土文献"方面异常广泛,内容无限丰富"。英藏文献的丰富性、法藏文献的精确度、俄藏文献的测绘记录、日藏文献的神秘感,各自构成敦煌学的一块拼图。这些碎片在数字时代正在通过"国际敦煌项目"(IDP)和敦煌研究院主导的数字化回归工程重新拼合。据澎湃新闻2020年的报道,首个由中方主导的流失海外敦煌文物数字化回归项目已在筹备中。

带这些问题去看

第一,藏经洞到底有多大? 站在第17窟里,用手掌比一下这间密室的尺寸:长宽各约两步半,高相当于一层楼。5万卷文书当年就堆放在这19立方米里。它们是怎么排列的?布包和绢画的存放位置说明了封藏时是有组织的吗?

第二,伯希和的选择和斯坦因的选择差别在哪? 陈列中心的示意图会告诉你:斯坦因拿走的写本数量是伯希和的一倍以上,但伯希和拿走的写本中,有纪年的、非汉文的、已失传典籍的比例远高于斯坦因所得。如果只能选一种策略,哪一种对学术贡献更大?

第三,四个探险者的时间差决定了什么? 1907年斯坦因来时藏经洞还是满的;1908年伯希和来时依然充实;1912年大谷探险队来时还能选;1914年奥登堡来时只能从发掘中凑残片。如果伯希和先到、斯坦因后到,结果会有什么不同?

第四,"藏于中国者最散最乱"这个判断是怎么变成事实的? 清政府下令搬运剩余文书后,从敦煌到北京的路上发生了什么?王圆箓故居的展陈中有这条运输线的故事。同一批人、同一次搬运,为何最后在京师图书馆只剩约8000卷?

第五,数字化回归在做一件什么事? 敦煌研究院正在推动流失海外文物的"数字化回归":高清扫描、图像拼接、文字识别。站在陈列中心的流散示意图前,想一个问题:如果原件无法回来,数字复制品能替代现场观看真迹的体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