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高窟或鸣沙山回到敦煌市区,车一进城你会先注意到一件事:这座城市的建筑不高,没有超过十层的楼,街道是西北县城典型的横平竖直格局,路边能看到白杨树和灌溉渠。但街上的人流和车牌又告诉你这不是一座普通县城:满街都是挂着外地牌照的车,穿着防晒衣、戴着遮阳帽的游客比本地居民多。路边店铺的招牌上,写得最大最醒目的永远是"住宿""特产""包车"。理解敦煌市区,关键是找到一条物理分界线,这条线就是党河。党河以西是沙州老城区,灰扑扑的街道、低矮的楼房、本地人开的杂货店和面馆,和一个西北县城没有太大区别。党河以东则完全是另一副面孔:酒店群、会展中心、剧场、宽阔的景观大道,整片区域像是直接从规划图上搬运过来的旅游新城。两套城市形态隔着一条河并存,这个画面要说明的机制是:旅游不仅改变了敦煌的经济结构,它还几乎把这座小城从物理上拆成了两套不同的城市系统。老城和新城之间的切换只要步行过一座桥就能完成,这种切换本身就是一个可以体验的阅读过程。

党河河道在敦煌市区段,两岸呈现不同的城市风貌
党河在敦煌市区段宽约60-80米,两岸景观从自然河岸过渡为城市堤岸。这张照片拍摄时河道水量属于人工调节状态。来源:Wikimedia Commons (commons.wikimedia.org,CC BY-SA 4.0。

老城这边:沙州夜市的外墙是县城的,里面已不是

先走党河西岸。沙州老城的核心是沙州南路和阳关东路交汇处,敦煌人说的"沙州市场"就在这里。从外面看,这片区域的建筑保持着县城风貌:沿街铺面不高,门头招牌新旧不一,有的还是手写的,有卖五金工具的、修钟表的、卖本地点心的,有些铺面挂着褪色的布帘,露出里面的货架。这些商铺服务的对象是本地居民:你听到的是方言对话,价格标签上写的是面向本地人的人民币数字。但一走进沙州市场内部,走道的宽度、招牌的亮度、商品的种类全部变了:你走进了沙州夜市。

人民网2021年的报道提供了夜市的规模数据:沙州夜市又称敦煌夜市,占地约6.66万平方米,共有经营摊位3000多个,从业人员8000余人,分为名吃广场、干果区、工艺品区、沙州食驿和烧烤区等十大功能区,来自人民网甘肃频道对敦煌夜市和党河风情线的报道甘肃日报《沙州夜市夜色璀璨耀敦煌》

站在夜市里面看,卖的东西是高度标准化的旅游商品:杏皮水、红柳烤肉、胡杨焖饼、驴肉黄面、飞天图案的丝巾、雕刻着"敦煌"二字的夜光杯、骆驼玩偶和沙漠主题冰箱贴。这些东西和西北其他旅游城市的夜市内容没有本质区别:你在嘉峪关、张掖、西宁也能买到同款。区别只在于包装上印的是"敦煌"还是"嘉峪关"。这个同质化本身就是一层需要读的信息:敦煌市区的商业空间实质上是围绕游客需求组织起来的消费场景,游客需要什么,夜市就卖什么。本地人的日常生活反而退到了小巷里。夜市门口那些卖五金和修钟表的铺子不面向游客,它们在空间上被夜市和旅游商业挤到了边缘,但它们的持续存在说明县城生活系统仍然在运转:只是不在游客的视线主干道上。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数字链:从1979年敦煌被国务院列为第一批对外开放旅游城市起,旅游业在这座城市的时间和空间里都占据了主导位置。1979年敦煌只有两家招待所、200多张床位。到2024年,全市旅游住宿单位达到862家,客房32912间,床位78228张,从业人员6251人。同年全市接待国内外游客2092万人次,旅游总收入189亿元,数据来自敦煌市人民政府发布的2024年统计公报。这些床位中的绝大多数不在老城,而在党河以东的新区。

敦煌夜市夜间景象,灯笼和摊位构成丝路主题消费空间
敦煌夜市夜间全景。这条街道在白天是普通县城马路,入夜后变成以游客为目标的丝路主题夜市,售卖的商品和西北其他旅游城市高度同质。来源:Wikimedia Commons (commons.wikimedia.org,CC BY-SA 4.0。

跨过党河:酒店群、剧场与会展中心的逻辑

从夜市往东走15分钟,跨过党河上的阳关中路大桥,你会立刻注意到街道的尺度变化了。桥上的栏杆是汉唐风格的石雕,桥下是宽阔的水面和音乐喷泉设施。到了桥东,道路从双向两车道变成了四车道带绿化隔离带,两侧建筑也明显更高更新。连锁酒店的招牌从经济型到中档型一字排开,中间夹杂着特产店和旅行社门店。路面更干净,人行道铺了统一的砖石。这里就是敦煌的旅游新区。

这个新区有两类核心设施。第一类是住宿群。从汉庭、如家等连锁经济型酒店到福华国际等本地高档酒店,沿党河东路和阳关东路两侧密集分布。旺季(5月到10月)时这些酒店的价格可以翻2到3倍,淡季(11月到次年4月)则降到不足旺季的三分之一。住宿业的价格波动是敦煌旅游经济季节性特征的最直接可见物:站在同一家酒店门口,5月和11月看到的房价标牌是两个世界。

第二类是大型文化设施集群,集中在党河东路以东约3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敦煌国际会展中心是丝绸之路(敦煌)国际文化博览会的永久会址,2016年建成投用,建筑体量在市区中极为醒目。"又见敦煌"情景剧场位于会展中心附近,由导演王潮歌打造,建筑外形模仿沙丘形态,是一场行走式的沉浸演出。敦煌大剧院也是2016年落成,据中青报2018年的报道,2017年日最高接待5.9万人次,来自中青在线报道《敦煌:从历史走向未来》。此外,这一区域还分布着敦煌博物馆、敦煌书画院和月牙泉小镇等设施。

敦煌市区街景,新区的宽阔道路与高层酒店
敦煌旅游新区的街道尺度明显大于老城区。这张照片中可以看到新区宽阔的道路和沿街的酒店式建筑,与河西岸的老城形成对比。来源:Wikimedia Commons (commons.wikimedia.org,CC BY-SA 4.0。

这些设施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不服务于本地居民的日常需求。本地人不会每天去会展中心看展,也不会反复观看大型实景演出。它们是为游客和文博会这类大型活动而建的。当文博会不在召开期时,会展中心和剧院的日常利用率大幅下降。这就是旅游城市常见的"峰值建设"现象:基础设施的规模是按旺季的最高负荷设计的,但最高负荷每年只出现在少数时段。中青报同一篇报道提到,经济日报2018年的数据显示,2017年敦煌旅游总收入中门票收入仅占23%,"吃住行游购娱"中的"购"和"娱"占比在持续上升,游客平均停留时间从1.5天延长到2.3天。这个趋势说明敦煌的旅游经济在从"买票看窟"转向"住下来消费",而新区的大型设施就是这种转型的物质支撑。

党河的角色:从季节河到城市分界线

党河在这幅城市图景里扮演的角色比一般人以为的要深。它不是一条天然的界河:1970年代以前党河是季节河,一年中大部分时间河床是干的。1990年代以后,敦煌市通过修筑橡胶坝和引水渠,在城区段蓄水形成了现在的3.6公里景观河道。百度百科的党河风情线条目记录了这个工程的规模:投资约1.5亿元,形成40万平方米水域景观和20万平方米园林景观,设音乐喷泉和水幕电影,来自百度百科:敦煌市党河风情线水利风景区。也就是说,今天把老城和新区分开的这条河,本质上也是旅游城市建设的产物:它本身就是一个水利景观工程。

党河风情线建成后成为敦煌市民和游客共享的公共空间。白天有本地人在河边散步、钓鱼,晚上灯光和音乐喷泉吸引游客拍照。但它的实用功能更关键:河道西岸连接老城的排水系统,东岸连接新区的管网,两边共享同一套水利基础设施。水资源在敦煌是极度敏感的议题:地下水位自1975年以来下降了约7米。旺季时,酒店群的用水量、夜市的排污量、景观河道的补水量,全部压在同一个水源上。这条河同时充当着空间分界线,也是理解敦煌"旅游经济vs水资源承载力"关系的起点。

县城与旅游城的并存:两套系统的空间对照

新城和老城的差异,本质上对应着两套不同的城市组织逻辑。老城是按县城居民的生活需求组织的:菜市场、五金店、中小学、医院、修车铺。这些设施的服务半径短、层级低、面向固定人群。新城是按游客的消费行为组织的:酒店、演出、展览、餐饮、纪念品商店。这些设施的服务半径覆盖整个景区网络,面向的是流动的、季节性的人群。沿着党河东路走几百米,你能看到从快捷酒店到度假型酒店的完整光谱,每家的招牌上大概率写着"距莫高窟X公里""含接送":它们的广告词是针对游客写的,不是针对本地人写的。隔一条河的差距就在这里:西岸的招牌写的是"面条""杂货""诊所",东岸的招牌写的是"XX酒店""XX特产""XX旅行社"。

敦煌老城区的街景,低层建筑与本地商业
这张照片拍摄于敦煌老城区,画面中的建筑不高、招牌朴素,路边可见本地居民的生活痕迹。老城的街道功能主要为本地人服务,与党河以东的旅游新区形成对照。来源:Wikimedia Commons (commons.wikimedia.org,CC BY-SA 3.0。

两套系统隔着党河并存,但它们的基础设施是同一条管网。旺季时老城的排水系统要同时处理居民生活污水和夜市排污,新城的酒店群要从同一张自来水网取水。水资源在敦煌本来就是极度敏感的问题:地下水位自1975年以来下降了约7米。旺季旅游用水和居民用水之间的竞争关系,是"旅游重塑城市"这一命题在物理层面的终极约束。

经济日报2018年的报道指出,2017年以文化旅游产业为核心的第三产业已经占敦煌全市GDP的60%以上。2024年敦煌市统计公报的数据更具体:旅游总收入189亿元,旅游住宿单位862家。这意味着敦煌的经济命脉完全系于旅游业。这座城市的就业、财政收入、基建投资和房地产价格,都在被游客的消费行为塑造。一个最直观的结果是:敦煌的出租车和旅游包车数量(1021辆)远高于常规公交车的数量(52辆)。站在任意一条主干道上数三分钟经过的车辆,旅游相关车辆的比例会告诉你这座城市在为谁运行。

不过这套模式有明显的结构弱点。旺季集中在5月到10月,这5个月的客流和收入占全年绝大部分。淡季时,新城酒店入住率大幅下降,部分商铺关门歇业,会展中心处于空置状态。一座为千万级游客量建设的城市,在半年时间里只有约10万常住居民在使用它的空间。党河两岸在淡季时的对比更加鲜明:老城的菜市场和面馆仍然开门,新城的酒店前台显得空旷:这个画面说明县城的生活系统仍然在运转,但已经退到了游客视线的边缘。旺季的经济红利能否覆盖淡季的运营成本,是这种"被旅游重塑的城市"必须面对的财务和经济结构问题。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阳关中路跨党河的桥上,看东西两岸的建筑风格差异。西岸的建筑高度、立面材料和店面招牌和一座西北县城有什么区别?东岸呢?哪一岸更像你在旅游网站上看到的敦煌宣传照片?

第二,走进沙州夜市内部,观察摊位在卖什么。有多少种商品跟敦煌本地有直接关联?有多少种在西北任何一个旅游城市都能买到?这个比例说明了什么?

第三,在夜市外围找一家面向本地居民而不是游客的店铺(五金店、杂货店、修车铺),看它的客流量和价格,再回头比较夜市摊位。两套商业系统之间的距离以米为单位是多少?

第四,沿着党河东路走一段,看沿途酒店的品牌和档次分布。外墙上有价格牌吗?写的是旺季价还是淡季价?酒店大堂的客流量在白天和晚上分别是什么状态?

第五,在非旺季到敦煌国际会展中心或"又见敦煌"剧场外围看一圈。建筑维护状况如何?停车场有多少车?附近营业中的餐饮店有几家?这些设施在淡季里是怎样维持运行的?

这五个问题看完,敦煌市区就不再只是一个"去莫高窟顺便住一晚的落脚点"。它变成了一组可以对照阅读的城市标本:一个西北县城在45年间因为一座世界文化遗产而被完全重写,同时在被重写的过程中仍然保留着未被改写的角落。老城和新城的对照不是"好"与"坏"的对照:老城的五金店和夜市摊位各自对应着不同的城市功能,新城的酒店和会展中心则反映着旅游经济的真实规模。真正有意义的问题不是哪一边更好,而是:当一座城市的经济命脉被单一产业定义时,它的物理空间会变成什么样子。敦煌市区的答案写在党河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