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莫高窟中寺的皇庆寺院落,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清代四合院:正殿、厢房、灰瓦屋顶、院中两棵老榆树和一棵梨树。后院里露着地窖的铁锁扣,前院的工作室兼作展览室。很多人到莫高窟直奔洞窟,很少在这个不起眼的院落停留,但这里恰恰是理解"敦煌研究本身如何成为一种可读的文化现象"最好的起点。

院史陈列馆由皇庆寺建筑群改建而成。1943 年 3 月,常书鸿带着五个人在这座破庙的土炕上吃了第一顿饭。此后八十多年间,这里从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变成文物研究所,再变成管辖一院六地的敦煌研究院。展馆呈现的不是出土文物,而是一所研究机构自身如何从"破庙起步"演化成世界级遗产保护组织。这正是"遗产经济"的核心逻辑:保护和研究本身也会变成被保护的遗产。

皇庆寺(中寺)院落与莫高窟崖面对望
中寺院落就在莫高窟标志性的九层楼以南。1943 年常书鸿带着五个人在这座破庙的土炕上吃了第一顿饭以后,这个院落就变成了中国石窟保护事业的起点。图源:Wikimedia Commons,Mogao Caves Exterior,CC BY-SA 4.0。

先看院落:一间破庙如何装下一部机构史

皇庆寺是典型的清代莫高窟附属寺院,由道士王圆箓在光绪末年主持重修。华声在线 2023 年刊载的文章(作者罗华庆,时任敦煌研究院工作人员)提供了最具体的院落描述:中寺前院门上有"雷音禅林"匾额,从匾额纪年可知中寺始建于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 年),清末民初重修。寺分前后两院,前院名雷音禅林,后院名皇庆寺,至今后院面北门上仍有墨书"皇庆寺"三字隐约可见(华声在线/罗华庆)。羊城晚报 2019 年刊载的常嘉皋回忆则补充了生活细节:前院有两棵清代留下的老榆树,各有一间大工作室和会议室及父亲的办公室;后院有三间房,院里有长把梨和酥木梨树。常书鸿的儿子常嘉皋在这里度过了童年,他记忆最清晰的是父亲从外地带来一对鹦鹉挂在梨树上,母亲抱着他去逗鹦鹉玩(羊城晚报/常嘉皋回忆)。

站在前院,可以先看三样东西。第一,建筑的清代风格:灰瓦硬山顶,朴素得不像能装下世界级研究的起点。第二,院中那棵梨树还在,常嘉皋文中描写的长把梨和酥木梨,在这个院子里真实地结过果实。第三,地窖入口:铁锁扣锈迹斑斑,当年常嘉皋做错事就会被父亲关进去,现在成为展览的一部分。

地窖不是随便的一间杂物间。它代表了一个事实:研究机构的最初形态是居民形态。办公、起居、研究、惩罚、育儿,全在同一个院落里完成。"破庙起步"不是修辞,是砖墙、梨树和地窖共同证实的现场。

上寺(中寺以南紧邻的另一座清代寺院)也属于院史陈列馆的一部分,展示敦煌文物研究所和敦煌研究院时期的历史。两寺之间的磨房是根据常书鸿的油画《磨房》和退休老职工回忆复原的(华声在线/罗华庆)。加上前院的办公室和后院的起居室,整座建筑群就是一座活态的机构史博物馆。

从莫高窟九层楼南望中寺与上寺建筑群
中寺(皇庆寺)和上寺的前后院落构成院史陈列馆的主体。近处的绿树和远处的鸣沙山一起框定了这座机构的地理边界。图源:Wikimedia Commons,Mogao Grottoen Panorama,CC BY-SA 4.0。

走进展览室:三块牌子对应三个时代

从院落进入主展厅,展览内容按时间顺序分成四个展区:敦煌艺术研究所时期(1944-1950)、敦煌文物研究所时期(1950-1984)、敦煌研究院时期(1984 至今),以及常书鸿专题展室。

先看第一块牌子:"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1944 年 2 月 1 日,这所机构在国民政府教育部支持下正式成立,常书鸿为首任所长。敦煌研究院官方历史沿革记录了这个关键节点(敦煌研究院历史沿革)。但是在 1945 年抗战胜利前夕,教育部撤销了研究所。常书鸿没有离开。他东去重庆找到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傅斯年决定把研究所作为中央研究院分所继续运行,还拨了一辆十轮大卡车。

这段波折在展板上可以看到:1945 年撤销令的复制件、1946 年恢复的通知书、1948 年改隶的文件。三份公文放在一起,说明一件事:敦煌保护在创始阶段依赖的不是制度保障,而是常书鸿个人的坚持和几位关键学者的接力支持。

再看第二块牌子:"敦煌文物研究所"。1950 年更名后归属文化部,编制从几个人扩大到几十人。展板上能看到 1950 年代的具体工作场景:临摹壁画用的工具架、实地考察的黑白照片、1951 年北京午门敦煌文物展览的盛况。

第三块牌子:"敦煌研究院"。1984 年由文物研究所升格为研究院,段文杰任院长。展板上可以看到此后十年间成立的保护研究所、考古研究所、美术研究所、敦煌文献研究所等十个部门的介绍。1998 年樊锦诗接任院长,她推动的数字化工程和游客承载量研究是莫高窟保护模式的关键转折。2015 年王旭东,2019 年赵声良。2025 年起,郭青林任院长。

现场看这三块牌子的时候,注意它们的材质和设计差异:早期的牌子是简陋木刻或手写体,中期的变成了标准宋体铜牌,现在的牌子是统一设计的不锈钢标识。三种材质本身就是三个发展阶段的视觉证据。更微妙的是,三块牌子摆放在同一个展厅里,参观者不需要翻档案,光看牌子的质感和字体就能感受到一个机构从草创到规范化的过程。

莫高窟藏经洞陈列馆所在的清代三清宫建筑
与院史陈列馆相邻的三清宫(藏经洞陈列馆)也属于同一清代建筑群。图中洞窟崖面与清代寺庙并置,石窟千年在前,保护机构的百年在后。图源:Wikimedia Commons,敦煌莫高窟7-三清宫,CC BY-SA 4.0。

再看常书鸿专题室:艺术家治敦煌的工作方式

常书鸿专题展室提供了解码整座院史陈列馆的钥匙。常书鸿留学法国十年,在巴黎塞纳河畔旧书摊上看到伯希和编的《敦煌图册》后决定回国。梁思成送他四个字:"破釜沉舟"(北京晚报/常书鸿)。

展室里重现了他的工作环境:办公桌、画架、已经完成的临摹作品。常书鸿那个年代的研究方法主要是临摹,用毛笔和矿物颜料把洞窟壁画一笔一笔复制下来。这在今天看来不够"科学",但它有两个不可替代的功能。第一,这是当时唯一能把敦煌艺术传播出去的媒介。没有照相机和扫描仪的时候,这些临摹品就是外界了解敦煌的唯一窗口。第二,临摹本身就是最深入的研究手段,临摹者在过程中必须理解线条结构、色彩配比和画面逻辑,比走马观花的参观深刻得多。

罗华庆的文章还记录了常书鸿办公室复原的细节:根据上世纪 60 年代一张常书鸿在此的工作照片复原,有办公桌、书架、画架及油画复制品,再现了当年工作的场景。隔壁是年表室,记述他从 1904 年出生至 1994 年逝世走过的 90 个春秋。后院正殿现在是常老的油画陈列室,进门正中是叶庆文教授创作的铜雕胸像,像后是常老 1991 年 88 岁书写的格言:"人生是战斗的连接,每当一个困难被克服,另一个困难便会出现。人生也是困难的反复,但我决不后退,我的青春不会再来。不论有多大的困难,我一定要战斗到最后。"(华声在线/罗华庆

展室里陈列的油画复制品直观展示了常书鸿本人的艺术水准。他的法式油画功底和敦煌本土壁画风格之间存在张力,这正是"艺术家治敦煌"阶段最核心的特征:用艺术家的眼睛和技法来介入遗产保护。

1982 年常书鸿调任北京,段文杰接任所长。段文杰 1946 年从国立艺专毕业后来到敦煌,经历了研究所最艰难的岁月,甚至在 1957 至 1980 年间被下放到农村。但他没有离开。1984 年文物研究所升格为研究院后他担任院长,推动了敦煌学从"敦煌在中国,研究在国外"的局面转向以敦煌研究院为研究重心的格局。2011 年段文杰去世后,他的独子段兼善在《敦煌人生:我的父亲段文杰》中记录说,父亲在生命最后几天还在念叨"我要回敦煌"(新华网/段文杰)。从常书鸿到段文杰到樊锦诗再到今天的院长,三代半接力守护,这条线索在现场看得最清楚。

最后看遗产经济的全链条

院史陈列馆最容易被忽略的价值,是它让一条完整的"遗产经济"链条变得可读。什么是遗产经济?就是以文化遗产为核心,保护、研究、展示、旅游和教育相互支撑的循环系统。

保护是前端。莫高窟面着临光照褪色、壁画酥碱和游客呼出的湿气等多重威胁。敦煌研究院从 1990 年代开始数字化探索,到 2022 年底已完成 290 个洞窟的高精度采集和 162 个洞窟的全景漫游制作(新华网/数字化保存)。这组数字不是技术报告,它意味着游客今天在"云游敦煌"小程序里看到的 3D 洞窟,来自这座机构三十年的投入。

研究是中端。一代代学者在这里完成了从临摹到考古、从文献整理到病害机理研究的转型。敦煌研究院自 1951 年首次在北京故宫举办大型外展以来,已经在十几个国家和地区办过 133 次展览,其中所携带的复制窟和临摹品本身就是"研究成果"的物质呈现(敦煌研究院陈列中心)。2017 年,敦煌研究院被评为国家一级博物馆,这是对其研究能力和公共教育水平的官方认可。

旅游是末端。莫高窟实行实名分时预约和单日限额制度,常规票每天 6000 张,旺季启动应急模式最多 12000 张(莫高窟 2026 年开放公告复旦讲座纪要)。翻译成现场语言就是:你的参观行为本身就是保护措施的一部分。

2024 年,敦煌研究院与携程集团、建设银行合作推出对外开放融合服务平台,针对外国游客预约难、支付难的痛点提供一站式服务(经济参考报)。这说明遗产经济的链条还在延长:从学术研究到旅游管理再到国际化服务,全都在同一个机构框架下运行。

陈列馆里没有高喊"遗产经济"的理论展板,但如果你把保护技术展板、研究成果出版物、数字化展示中心照片和墙上的门票价格放在一起看,一条完整的经济循环就在眼前。保护投入资金,研究产出知识,旅游产生收入,收入再回到保护和研究中。景德镇古窑是烧制陶瓷的场所,敦煌研究院则是"烧制"知识、保护标准和旅游管理经验的机构。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皇庆寺前院,看清代建筑的灰瓦屋顶、老榆树和地窖锁扣。1943 年第一批研究者到达时,这里没有任何现代设施。这个院落告诉你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第二,走进展览室,找到"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的成立文件复制件。1945 年它被撤销之后,为什么又恢复?个人坚持和制度保障在这一刻哪个更关键?

第三,在常书鸿专题展室停几分钟,观察他的工作台和临摹工具。艺术家的临摹和现代摄影测量,哪一种更接近"真实"的敦煌?

第四,离开院史陈列馆后,回想一下今天自己是怎样买到莫高窟门票的:通过哪个平台、提前几天预约、看了几部数字电影、进了几个洞窟?这套流程本身就是遗产经济的产物。这座陈列馆让读者在看完洞窟之后,多一个从"如何保护"的角度回头理解石窟的机会。从破庙、梨树、地窖到三维数字化和十二年一修的保护体系,八十多年里保护者换了好几代,但"面对相同物理威胁"这件事没有变过。看完这篇再去莫高窟洞窟里,你可能会对墙上的裂缝、地仗层的剥落和窟门口的温湿度计多一层关注。这正是院史陈列馆给读者的附加值:把保护从"背景知识"变成可对照的物理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