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山公园的黎明湖出口往山体方向走，可以看到一个不起眼的洞口。洞口上方挂着"人防工程"的蓝色标识牌，旁边还贴着茶馆的招牌。往洞里走几步，温度比外面低了将近十度，视线从阳光变为昏黄灯光。洞壁是裸露的混凝土，能看出半个多世纪前手工浇筑的痕迹。再走十来米，眼前出现几排桌椅和茶具。这里既是一座冷战时期挖出来的防空洞，也是一个仍在使用的市民茶馆。
这类洞口在福州的鼓楼区还能找到十多个。它们分布在乌山、于山、烟台山和大庙山等地，形态相似：入口窄小、混凝土结构、安装着重型防护门。防护门上带有多根金属螺栓，转动时能听到机械咬合的声音。这种门在战时负责封闭洞口，抵御冲击波和辐射。今天它们敞开着，融入了福州市民的日常生活。2022年，福州市人防办在市本级早期人防工程安装了68面标识牌，让这些曾经隐蔽的入口变得更容易被市民识别。
对这些洞口，本地有一个很形象的说法。市民会把进入防空洞叫做"钻洞"。夏天"钻洞"去喝茶，冬天"钻洞"去避风。这个词本身透露了一个事实：防空洞在这座城市存在了足够久，已经进入了福州人的日常语言。
为什么福州需要这么多防空洞
福州和台湾之间最近的距离大约两百公里。1958年炮击金门之后，两岸进入长期军事对峙。福州的战略位置决定了它是对台前线的第一列城市。从1960年代中期开始，福州经历了两次大规模的人防工程建设。
第一次集中在1965年到1975年，也就是"备战备荒为人民"口号下的全民挖洞时期。当时的防空洞都是手工掘进加简易炸药开凿出来的，通风和照明条件简陋，基本按照军事掩体标准建设。福州每个单位、每个街道都分到了挖洞任务，这种做法是政治任务。福州市民王龙曾对经济观察报记者回忆，他年轻时单位组织挖防空洞，每天下班后还要去工地挖两小时。据经济观察网的报道，当时的防空洞"通风设备、照明等基本设施都比较落后"，很大程度上靠人力和简单工具完成。这些早期防空洞大多空间狭窄、通道曲折，和后来规范建设的现代化地下室有很大区别。
第二次集中在1990年代末到2000年代中期。这一时期的人防工程不再靠手工挖掘，而是结合民用建筑一起建设。新的居民楼和商业大厦的地下室在设计阶段就预留了防空功能，标准从挖一个洞变成了建一个符合防护要求的"防空地下室"。据福建省国防动员办公室的资料，这一时期的工程配备有独立通风、供电和给水系统，防护等级也提高到了可抗常规武器直接命中的标准。此后，地铁建设被纳入人防体系。福州地铁1号线和2号线可掩蔽约四万人，为城市增加了约150万平方米的防护面积。
防空洞口可以看出什么
一个标准的福州防空洞口，即使不走进内部，也能读出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是防护门的厚度。门扇通常是钢板和混凝土的复合结构，厚度在二十厘米以上，通过铰链固定在门框上。门的边缘有一圈橡胶密封条，战时会膨胀以隔绝毒气和辐射。第二是门内侧的通风管道和滤毒装置的位置，它们用粗大的金属管道连接，从洞口沿着洞壁延伸进深处。第三是洞口的排水沟。防空洞建在山体或地下，常年面临渗水问题，排水系统就是维持可使用性的关键工程。越洋图书城的管理者曾在采访中提到，防空洞的湿度常年很高，墙壁会持续渗水，需要用专门的通风设备维持内部干燥。
把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看，一个防空洞口的构造就已经说明了它的双重身份：厚实的防护结构为战备而建，通风和排水系统则决定了它在和平时期能不能被日常使用。
从掩体到书店
福州人对防空洞最熟悉的使用方式，可能是于山脚下的越洋图书城。这座使用面积近六千平方米的书店，原址是于山防空洞。走进图书城，能看到原防空洞的拱形隧道结构被保留了下来。书架沿着弧形洞壁排列，顶部保留了原始的混凝土拱顶。因为深入山体内部，图书城常年保持约二十五度的气温，夏季比地面低十到十五度。这是防空洞的天然保温特性，无需空调就能实现。有市民在接受采访时说，每年夏天来这里"带个书包，打算与书香相伴整日"。
这个转换背后有一套叫"平战结合"的规则。按照中国的人防法律体系，人防工程在和平时期可以用于商业或公共用途，但前提是不能破坏战时的防护功能。具体来说是三条底线：第一，不能拆改结构承重构件；第二，防护门和通风滤毒系统必须保持完好可开启；第三，一旦接到战备通知，人防工程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恢复防空状态。越洋图书城的书架虽然塞满了隧道，但防护门和通风管道都完好保留在出入口附近，随时可以复位。
2005年前后，福州在全国率先系统性地推动人防工程商业化。福州市人防办相关负责人向经济观察网解释，早期防空洞的维护需要大量资金，而政府拨付的维护费用有限，只能用商业租金来贴补看守、清洁和设备更换的成本。这条逻辑被概括为"以洞养洞"。实践下来，越洋图书城和万宝城的人防工程通过商户租金实现了日常维护的自负盈亏，不再依赖财政拨款。
战备建筑如何成为城市基础设施
防空洞的用途不止于书店。到2010年代中期，福州的人防空间已经渗透到市民生活的多个层面。
乌山防空洞在2013年向公众开放，作为免费纳凉点。洞内设置了茶馆和座椅，一壶茶约十元，水免费续。来这里的人主要是周边的老年居民，他们带着水杯和扇子，在洞里一坐就是半天。"泡茶的水都是从山上打来的"，经营茶馆的林丛雷告诉媒体。在夏季，防空洞的人流量尤其大。洞外三十六七度时，洞内只有二十五六度，温差超过十度，不需要任何制冷设备。据福州市国动办介绍，目前市区面向市民开放的防空洞主要有三处：乌山防空洞、越洋图书城和马尾区的马限山防空洞。这三处分别对应休闲、文化、展览三种不同的功能转换方式。
马限山防空洞则走了一条不同的路。它位于马尾区，长度约三百米。2023年到2025年间，这条隧道被改造成了"复兴之路"沉浸式光影展，用投影和声效讲述船政历史。走进隧道，墙上是动态光影，头顶是航行般的声效，脚下是模拟甲板的铺装。防空洞自身的军事属性在这场展览里形成了一种空间上的巧合。它本来就为防御而建，现在讲的故事是关于海防和工业化的。
中防万宝城是一座更大型的人防综合体。它位于台江区万宝商圈地下，2014年开工，是全国最早一批融合人防、商业、交通和景观功能的地下项目。地上是购物中心，地下是停车场和商铺，但在承重柱和墙面上仍保留着清晰的人防工程标识。观察一处普通的人防工程门和普通地下室门的区别，是到这里最有意思的事。人防门的门框更厚，铰链更大，密封胶条更粗，整体重量应该是普通地下室门的三到四倍。据福建省国防动员办公室的资料，该项目地下建筑面积约19.5万平方米，设有1400个机动车停车位，平时用于商业和交通疏导，战时可提供大规模人员掩蔽和物资储备。
一套空间，两个时代
从鼓楼区的老防空洞，到今天的地下商业综合体，福州的人防工程经历了三条使用路径的转换：最初是为战争挖出来的掩体，中间数十年用于储物和少量商业，最近十年变成了开放的公共休闲空间和商业设施。这三条路径在同一套混凝土结构里依次展开，没有拆旧建新，只是功能发生了更替。
防空洞在这座城市里已经脱离了它的原始使命。但它留下的痕迹是具体的。鼓楼区居民楼下的重型防护门、乌山公园里的茶馆隧道、于山脚下一座找书的人比找掩体的人多得多的图书城，它们共同构成一个证据系统，证明这座城市在半个多世纪前处在一道什么样的边界上。这套系统今天依然在运转，只是运转的方式变了。
2026年2月，福州市人民政府网站报道了乌山防空洞的新春活动。近六百米长的隧洞被布置成"寻福中轴""集福坊巷""载福商舟"等篇章，用光影装置讲述福州城市史。原本用来躲避空袭的地下通道，变成了市民春节打卡的展览空间。市民陈先生一家走完后说："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防空洞，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
有福州本地文史研究者观察到一个细节：乌山防空洞2026年的新春活动中，隧道两侧的展示墙呈现了鼓楼区规划的六大文旅线路，涵盖国潮民俗、温泉康体、内河游览等主题。防空洞从过去的军事掩体变成旅游推广的物理载体，这条逻辑转换在全球冷战遗产里并不多见。在欧洲和日本，类似的地下工事多数保留为博物馆或遗址供人参观，而福州的做法是把它们直接嵌入市民的日常生活：喝茶、看书、逛街，都在同一套冷战工事里完成。
防空洞内部有一种很难用照片传达的体验：混凝土洞壁的触感。把手掌贴在墙上，表面是粗糙的、凉的，还能摸到当年手工浇筑时留下的模板接缝。这些接缝的间距大约五十到七十厘米，正好是当时模板板材的标准尺寸。把耳朵靠近墙面，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水滴声和通风管道的低频嗡鸣。这套空间同时作用于触觉、听觉和温度感知，在进入洞口的十秒内完成一次完整的感官切换：外面是福州盛夏的湿热空气，洞里是恒定二十多度的干凉气流，皮肤上的汗在三分钟内收干。
每年4月21日，福州的防空警报会准时响起。这一天是1941年福州第一次沦陷的日期，也是日军飞机大规模空袭福州的纪念日。2005年，福建农林大学一位教授在福州晚报上建议将试鸣日改为这一天，市民们关于城市防空记忆的讨论随之展开。次年，福州市委采纳了这个建议。警报声从城市各处的防空警报器发出，预先警报鸣36秒停24秒，反复三遍。对经历过冷战时期的老福州人来说，这个声音会勾起他们对挖防空洞和防空演习的记忆。对年轻一代，它只是一个定期的城市仪式。但两种反应指向同一个事实：福州的地下空间，是这段对峙历史的最终物质证据。这些防空洞的分布与福州的城市格局高度吻合。乌山、于山和烟台山三处集中了最多的早期防空洞，原因是这三座山体本身的基岩可以省去大量挖掘和支护成本。山体防空洞的出入口通常选在山脚靠近道路的位置，方便市民在空袭预警后快速进入。站在乌山防空洞的洞口往城区方向看，最近的居民区距离不到一百米，这个距离的设计标准是多少秒内能跑完，洞口至今保留的指示标识上还能找到答案。
如果去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找一个防空洞入口，观察它的防护门。 鼓楼区的乌山防空洞或于山防空洞都对外开放。防护门的厚度大约是多少厘米？门边缘的橡胶密封条在战时起什么作用？这门原本是为了抵御什么而造的？
第二，走进越洋图书城，哪些结构是原来的防空洞？ 从入口走进去十米左右，抬头看天花板。弧形混凝土拱顶是原防空洞的隧道结构，还是书店装修加的造型？再到出入口附近找防护门，它是否完好、仍可开闭？
第三，对比一个民用地下室和一个保留人防功能的公共空间。 随便进一个普通商业建筑的地下室，再走进中防万宝城的地下层或乌山防空洞。门框厚度差多少？墙体材料有什么不同？通风管道设计有何差异？人防工程和非人防地下空间在构造上的系统性不同，体现在哪几个细节上？
第四，看看谁在用这些空间。 夏季在乌山防空洞的茶馆坐半小时，观察来的人。老年人在这里做什么？带孩子的家长又如何利用这个空间？年轻人拍短视频时对准的是哪些角落？一套为战争建造的空间，现在服务的是什么样的日常需求？
这四个问题看完，福州的地下就不再只是一堆洞口和隧道。它是一个冷战前线的防御工事网络，是一个商业体系，也是一套城市基础设施。三件事在同一种混凝土结构里同时成立。站在任何一个洞口往里看一眼，这层判断就会从抽象概念变成物理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