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乌山东麓的乌塔广场,抬头看这座七层石塔,第一印象通常是它的颜色。塔身不是常见的砖红色或灰色,而是一种近乎铁黑的深色,只有频繁受雨的一面略微泛白。花岗岩中铁镁矿物的长期氧化,在塔身表面形成了一层致密的暗色风化壳。福州话里称它为"乌塔","乌"就是黑的意思,这个朴素的名字已经沿用了超过一千年。走近看,塔身由规整的花岗岩大石块砌成,每块石面都保留着手工凿击的痕迹。这就是乌塔,又称崇妙保圣坚牢塔。它说明一件简单但容易被忽略的事:这座城市在北宋建成之前一百年,就已经有了一座永久性的石质坐标。

这幅坐标的画面是这样展开的。乌塔在乌山脚下,白塔在于山脚下。两座塔之间隔着约1.2公里的福州老城。乌塔黑色、花岗岩、七层,实心塔身不可登临;白塔白色、砖砌、七层,空心可登顶。从闽江入海口方向朝着福州行驶,在江面上最先看到的城市标志,就是这两座一黑一白的塔尖。它们在民国之前一直充当闽江口的航行参照物。在福州城内的任何一处开阔地带抬头看,只要能看到其中一座塔,就能大致判断自己在城市中的方位。

乌塔全景
八角七层的乌塔全貌,花岗岩塔身因千年风化呈深黑色,周围有绿树掩映和传统建筑。注意第一层只有东面设门,其余七面各有一座石龛和佛像,转角处有明代增嵌的金刚立像。来源:Wikimedia Commons(项目可使用官方机构、新闻媒体、档案馆、开放许可图库等多类合规图片来源,不限于单一平台)。

五代石塔:福建省最古老的完整建筑

乌塔的建造年代是后晋天福六年(941年),由闽国王王延曦主持修建。这个年代在福建建筑史上的位置可以用两座更出名的建筑来锚定:它比福州最著名的华林寺大殿(964年)早23年,比泉州开元寺东西塔(1238-1250年)早三百年。在福建省内,找不到比它年代更早且完整保存到今天的石塔。在全国范围内,五代时期的石塔遗存也极为稀少。乌塔因此而成为研究五代闽国历史、宗教和石雕艺术的珍贵实物。

王延曦在原址重建这座石塔时,计划修九层。塔在建到第七层时,王延曦在944年的一次宫廷政变中被刺杀,工程就此停在了第七层。这个"未完成"的状态被保留了一千多年,反而让今天看到的七层石塔多了一层历史信息:闽国王朝的国祚只有37年(909-946年),乌塔的建造过程恰好记录了它的兴衰周期。

塔的形制为八角七层楼阁式,通高34.74米(约相当于今天的十一层楼高度)。所谓楼阁式,是指塔的外形模仿木结构楼阁,每层都有叠涩出檐(用石块逐层挑出形成的屋檐)和翘起的脊角。八角脊端各有一尊镇塔佛坐像,七层合计56尊。每层塔壁都设有佛龛,龛内镶嵌黑色页岩浮雕佛像一尊,从下到上依次供奉金轮王佛、弥勒佛、无量寿佛、多宝佛、药师琉璃光佛、龙自在王佛和释迦牟尼佛。佛像雕刻工艺细腻,手势和法器各不相同(福州市名城委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

这座七层石塔首先是礼佛建筑,但它建成之后的一个实际效果,是为福州城西确立了一个永久性的视觉锚点,与东侧于山白塔形成的东西向参照线,成了此后一千年福州人描述城市方位的天然坐标系。

双塔坐标系:比航标灯更早的城市导航系统

乌塔与于山的白塔(报恩定光多宝塔)构成福州"三山两塔"空间格局中"两塔"的部分。白塔建于唐天祐元年(904年),比乌塔还早37年。两塔一西一东、一黑一白,高度相近(白塔约41米,乌塔约34.74米)。福州人在描述方向时有一个习惯:不说东西南北,而是说"在白塔那边"或"在乌塔脚下"。这种语言习惯本身说明,双塔已经融入了这座城市的方位认知系统,就像水手靠灯塔定位一样自然。

它们的坐标意义植根于福州的地理基底。福州城北有屏山(汉代冶城所在,2000年权力中心)、城中有于山和乌山。三座山都不高(屏山海拔62米、于山58.6米、乌山84米),但在地形相对平坦的福州盆地中已经足够突出。双塔又选址在两座山上:白塔建在于山,乌塔建在乌山脚下的平地上。这就等于在福州的东西两端各立了一个标识点。从于山白塔到乌山乌塔拉一条虚拟线,就划出了福州古城的东西边界。

这条边界线大致对应今天福州八一七路的走向。八一七路是福州的城市中轴线,北起鼓楼前、南至解放大桥,沿线的许多重要公共建筑都分布在这条线上。五代时期的闽国统治者建塔的初衷可能是礼佛祈福,但这两座塔的实际效果,是为福州城市建立了一套延续千年的空间坐标系统(人民网福建频道)。

乌山:露天书法博物馆与"还山于民"

看完乌塔,沿乌山南麓的石阶登山。海拔84米的山体不大,步行约二十分钟就可以登顶,沿途最密集的景观是摩崖石刻。这些刻在岩石表面的历代题字,从唐代一直延续到近代。现在整理的约169段石刻中,篆、隶、楷、行、草五体齐全,书法家和文人的题刻几乎覆盖了福州历史上所有重要文化人物。

年代最早也最著名的是唐代李阳冰的篆书"般若台铭",刻于大历七年(772年),全文24字,每字约40厘米乘25厘米。李阳冰是"诗仙"李白的族叔,以小篆闻名,其乌山题刻被后世视为福州摩崖石刻的文化起点(福建省文物局专题报道)。清初学者顾炎武在《金石文字记》中写道:"唯李阳冰般若台铭在三山为最古。"

沿着山路继续上走,可以陆续看到宋代书法家蔡襄的题诗、理学家朱熹的刻字、明代都御史林廷玉的"冰壶"榜书。每一段石刻对应一个时代的文人到此一游。这种"到此题壁"的习惯,从唐代一直持续到当代人用手机拍照。这些石刻组合在一起,等于一本陈列在山壁上的福州文化名人录,读者不需要任何书法专业知识,只需要停下来看看落款的名字和年代,就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文化厚度。

乌山上还有三处摩崖造像,共8尊,为五代至明代雕刻。山上的霹雳岩、天秀岩、双峰梦等知名景观,每一处都有题刻标注名称和年代。这种把自然景观和文化题刻绑定的做法,使乌山变成了福州文人的公共客厅。登山的双重体验由此形成:拾级而上时读岩石上的题字,停下来时读撰文者的生平年代。上山一趟等于走过了一条跨越千年的文人留言板。曾巩在《道山亭记》中写福州"其地于闽为最平以广,四出之山皆远,而长江在其南",在乌山顶上读到这些文字,对照眼前的开阔地貌,能直观体会到北宋文人对福州空间的观察角度。

乌山在1990年代之前被各类单位占用,大量摩崖石刻被围墙遮挡。1990至1996年间,时任福州市委书记的习近平提出"还山于民",随后启动了乌山历史风貌区的保护修复工程。2003年完成一期,2018年完成二期,拆除了围堵建筑。现在乌山是免费开放的5A级景区,每天6:00到22:00开放。

山顶有先薯亭(纪念明代引种番薯的金学曾)和道山亭。道山亭由宋代福州太守程师孟修建,他认为乌山的风景堪比蓬莱仙境,故而命名为"道山"。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为此亭写了一篇《道山亭记》,记述了乌山的风景和福州的风土民俗,文章后被收入《古文观止》。登山顶凌霄台(乌山最高点),天气好时可以远眺闽江和福州全城,于山的白塔塔尖清晰可见。从这里看出去,"三山两塔"的空间关系就一目了然了。

塔旁的唐碑:比塔更古老的记忆

回到乌塔东南侧,有一块高4米、宽1.3米的石碑,龟趺(石龟底座),碑文题为"敕贞元无垢净光塔铭"。这块碑刻于唐贞元十五年(799年),记载了乌塔前身净光塔的建造缘由:福建观察使柳冕为唐德宗李适祝寿祈福而建。这块碑比乌塔早142年,是目前福建省现存最古老的碑刻(福州市名城委名录)。

净光塔在唐乾符元年(879年)毁于黄巢起义的战火,如今只剩这块碑在原地。过了62年,王延曦在原址重建了今日的乌塔。一块唐碑和一座五代石塔并排放置的现场,把三层时间叠加在一起:799年的奠基、879年的毁灭、941年的重建。这种在同一地址上反复出现"建-毁-建"的节奏,说明闽国统治者在努力把自己定位为唐代文化的接续者。乌塔在选址上直接利用了净光塔的基址,在形制上延续了唐代的楼阁式风格,就是把这种"接续"宣言写进了石头里。

乌塔与石塔寺
乌山东麓的乌塔及南面石塔寺。塔身用规整的花岗岩大石块砌成,第一层东面开门,其余各面设佛龛。明代天启年间在底层八个转角处增嵌了八大金刚立像。来源:Wikimedia Commons(项目可使用官方机构、新闻媒体、档案馆、开放许可图库等多类合规图片来源,不限于单一平台)。

山体制度:福州2000年的空间密码

福州城的三座山(屏山、于山、乌山)的功能分工不是自然形成的。屏山在汉代被选为冶城所在地,此后2000年一直是闽地的行政权力中心(今天福建省政府仍在屏山南麓)。于山在明代以后集中了戚公祠、白塔等纪念性建筑,功能属于纪念和公共空间。乌山从唐代开始就是宗教和文人雅集场所,摩崖石刻、道山亭、朱子祠说明它承载的是信仰与文脉。三座山的分配逻辑很清楚:权力坐北朝南占据正北,纪念和公共空间放在城中心,宗教和文化放在城西。

三座山在福州盆地中形成的"品"字形分布,决定了城市只能在山之间的空隙和闽江沿岸发展。山体成为天然的城区边界和发展方向的控制阀。乌山不是城市中心的一座公园,而是限制并引导福州2000年空间演化的一处地理硬边界。今天的福州城区已经远远超出了三山范围,但鼓楼区的古城区仍然以三山为界:北到屏山、南到乌山和于山以南的八一七路,城市的老骨架仍然清晰可辨。乌塔和白塔又在三座山之间加入了东西方向的视觉参照线,把"山"的边界定义变成了"塔"的坐标标识。

福州在许多旅游指南中被称为"三山两塔一条街",说起来朗朗上口,但容易让读者觉得这只是一个有画面感的标签。真正有意思的是这六个字背后那个反向的因果关系:不是福州恰好有三座山和两座塔,而是三座山先被选为不同制度的承载点(权力、纪念、宗教),两座塔再利用山的高度进一步强化这种空间分配。读者站在乌山向西看屏山、向东看于山,能看见的不是三座山,而是一套运行两千年的城市制度在地理上的投影。

福州双塔:乌塔与白塔遥相呼应
福州最具标志性的视觉元素:乌塔(深色)与白塔(浅色)一西一东,隔城相望。两座塔在闽江口方向上作为城市坐标已逾千年,共同定义了福州的"双塔"天际线。来源:Wikimedia Commons(项目可使用官方机构、新闻媒体、档案馆、开放许可图库等多类合规图片来源,不限于单一平台)。
乌塔东侧远景,花岗岩塔身因千年风化呈深黑色
乌塔东侧远景,花岗岩塔身因千年风化呈深黑色。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乌塔正下方仰望:观察塔身的石料拼缝方式,注意不同层的石块尺寸是否一致。如果看到较宽的石缝和灌浆痕迹,那是1958年加固工程留下的。你能从石面的颜色和纹理判断塔身哪个方向风化更严重吗?

第二,找到乌塔东南侧的唐碑"敕贞元无垢净光塔铭",对比碑上的文字和乌塔本身的风格差异。碑文写在塔存在之前,它告诉读者什么关于这座塔的前世信息?

第三,从乌山东麓登山,沿途找两段有明显差异的摩崖石刻:一段李阳冰的小篆和一段明清的楷书,对比它们的笔法。篆书的线条比楷书多了一份什么视觉感受?

第四,登上乌山凌霄台,用手机朝东北方向拍照,你会看到白塔的塔尖。保持手机水平,试着用视野里的于山白塔和脚下乌山乌塔来判断你在这座城市中的方位。如果视野里只有一座塔,你还能判断方向吗?

第五,找到道山亭,坐在亭中读一段曾巩《道山亭记》中关于福州风土的句子。文言文描述的地貌和今天你从亭中看到的城市面貌,最大的差异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