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 Max-Joseph-Platz 广场中央,北面是一排浅黄色新古典主义立面。科林斯柱式排列整齐,上层窗户带三角形山花,整座建筑像佛罗伦萨皮蒂宫的简化版本。广场对面是慕尼黑国家剧院,希腊式列柱门廊上方立着青铜战车雕像。两栋建筑体量相当、风格接近,共用同一座广场。
但一座是王宫正门(Königsbau,国王殿),一座是公共歌剧院。宫殿和歌剧院面对同一座广场,在欧洲宫廷里不算常见。
这座广场和它的浅黄色立面都来自同一位建造者: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一世(Ludwig I)。他在 1825 年登基后开始扩建宫殿,请建筑师 Leo von Klenze 设计了一段面向广场的新古典主义正面。Königsbau 完成于 1835 年,对面国家剧院完成于 1818 年。两者相差不到二十年,但这座广场的成型已经是慕尼黑皇宫的第 500 年了。
这座宫殿的起点在 1385 年。Wittelsbach 家族(1180-1918 年统治巴伐利亚的家族)那一年在城角建了一座带护城河的哥特城堡 Neuveste(新城堡)。此后每一代选帝侯或国王都在前人的建筑上叠加一层,而不是拆掉重建。1568-1571 年加文艺复兴收藏大厅,17 世纪加巴洛克庭院和宫廷教堂,18 世纪加洛可可剧院和画廊,19 世纪加新古典主义立面。五个世纪、五种风格,没有一任统治者做过总体规划。结果是德国最大的城市宫殿,超过 100 个展厅和 10 个庭院,也是欧洲唯一能把四个世纪的宫廷风格在同一栋建筑里连续读完的地方。

从广场走进宫殿,穿过几道庭院,第一个让你停下来的空间是 Antiquarium(古物大厅)。1568-1571 年,公爵 Albrecht V 建造了这个长 66 米的大厅,是阿尔卑斯山以北最大的文艺复兴大厅。66 米比一个标准游泳池长一倍,也比大多数欧洲宫殿的单体厅堂更长。Albrecht V 的初衷是为他收藏的古代雕塑提供陈列场所。他在 1565 年设立了家族珍宝基金,收藏了大量古希腊罗马雕塑。后来继任者把雕塑移到别处,这里改成了举办国宴的宴会厅。
抬头看天花板。102 幅巴伐利亚城镇和城堡景观画铺满整个穹顶,每幅都能辨认是哪座城市:慕尼黑、兰茨胡特、英戈尔施塔特。这套画的内容是一张版图,展示了 Wittelsbach 家族统治下的城市网络。站在宫殿里抬头就能看到自己管辖的所有城邦,这是文艺复兴时期诸侯展示统治权的做法,但 102 幅的规模在德国独一无二。这些画按照城镇的地理位置排列在拱顶上,东北角对应下巴伐利亚,西南角对应上巴伐利亚,访客站在大厅中央就像是站在版图的中心位置。
17 世纪初,选帝侯 Maximilian I 在 Antiquarium 南侧建造了皇帝庭院(Kaiserhof)和石厅(Steinerner Saal),用对称的四合院布局把宫殿的零散体量整合成第一个完整的庭院系统。同时他还建造了宫廷教堂(1601-1603 年)和华丽礼拜堂(1607 年祝圣),把宗教仪式纳入宫殿的功能体系。这套建筑的语言是早期巴洛克:对称、有秩序、有明确的轴线,与 Antiquarium 的文艺复兴自由布局形成对照。
不过真正让宫殿面貌发生质的转变,是 18 世纪中期洛可可风格的登场。
从 Antiquarium 南端出来,向右拐几步,风格突然变了。18 世纪中期,Wittelsbach 选帝侯们放弃了文艺复兴的厚重,把宫殿的装饰语言换成洛可可(Rococo,18 世纪起源于法国的宫廷风格,强调不对称曲线和金色装饰)。这套风格在德国南部找到了最热烈的拥护者。慕尼黑皇宫的 Cuvilliés 剧院是其中装饰密度最高的作品。
Cuvilliés 剧院(Cuvilliés Theater),1751-1755 年由宫廷建筑师 François Cuvilliés 设计建造。它是一座完全用木材建造的宫廷歌剧院。三层包厢逐层收窄,全部涂成白色和金色,点缀深红色天鹅绒。每层之间的弧形面板上有镀金浮雕和涡卷纹,没有任何一面是空的。1755 年落成时有 500 个座位,是当时德国最豪华的宫廷剧院。1944 年剧院被轰炸烧毁,但参与演出的人员在轰炸前把可拆卸的木雕和装饰部件转移到了安全地点,1958 年才能按原图纸和原部件在原址重建。

几步之外的祖先画廊(Ancestral Gallery)是同一时期的产物(1726-1730 年),由 Cuvilliés 的老师 Joseph Effner 和 Cuvilliés 本人共同设计。走道两侧镶嵌着 100 多位 Wittelsbach 家族成员的肖像画,覆盖从 12 世纪到 18 世纪。白色镀金面板镶住每幅画像,上方拱顶由大型彩色壁画覆盖,展示 Wittelsbach 传说中的祖先。走完这条走廊,等于看了一遍家族近 600 年的人群谱系。对 18 世纪的访客来说,这是王朝合法性的视觉宣言:我们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选帝侯 Karl Albrecht 在建造这套房间时正在竞选神圣罗马皇帝,这些肖像和壁画是对帝国最高权力的铺垫。
回到广场,再看一次 Königsbau 立面。它和 18 世纪的洛可可完全不同。没有曲线,不用金色装饰,也看不到涡卷纹。建筑师采用了一种克制而对称的方案:矩形窗、科林斯柱式、水平檐口。这种风格叫新古典主义(Neoclassical,18 世纪末在欧洲复兴的古希腊罗马建筑语言)。
路德维希一世选择新古典主义有明确的意图。他是一位 philhellene(亲希腊主义者),毕生致力于把慕尼黑改造成"伊萨尔河畔的雅典"。慕尼黑的 Glyptothek 古代雕塑博物馆(1816 年建成)、Propyläen 城门(1862 年建成)、州立古代雕塑博物馆都是他的作品。Königsbau 正对歌剧院,意味着国王愿意把自己的宫殿正面与公共文化建筑摆在同一个尺度上。1818 年建成的国家剧院是当时最昂贵的市民建筑,路德维希一世没有把它放在宫殿的附属位置,而是让自己的新宫殿与它对视。

如果说大厅和剧院讲述的是 Wittelsbach 家族怎么展示权力,珍宝馆(Treasury/Schatzkammer)讲了另一个故事:一个家族怎么保存自己的身份资产。1565 年,公爵 Albrecht V 创立了一个"不可分割的家族珍宝基金"。这个决定意味着珍宝不属于国王个人,而属于整个家族,任何时候都不能分拆或变卖。这个机制保证了 500 年里积累的 1200 件金器、珠宝、珐琅、象牙雕刻没有被各代统治者散尽。
珍宝馆最引人注目的藏品是巴伐利亚王冠(Bavarian Crown),1806 年制作。注意这个年份:1806 年,拿破仑战争期间,巴伐利亚在 Maximilian I Joseph 统治下由选帝侯国升格为王国。Wittelsbach 家族从 1180 年开始统治巴伐利亚,用了 600 多年才等到王冠出现。之前他们只是"公爵"或"选帝侯"。这顶王冠的迟到本身就是一段德意志政治史。巴伐利亚在神圣罗马帝国的框架里长期夹在奥地利和法国之间,直到帝国解体才有机会升格为王国。
珍宝馆里还有一件引人注目的藏品:16 世纪的圣乔治骑马雕像,用黄金、珐琅和珍珠制成,耗时多年完成。这样精工细作的小型金器在珍宝馆里还有几十件,每一件都代表 Wittelsbach 家族在欧洲金匠工艺界的订货实力。另一批重要藏品是中世纪金匠作品,包括 9 世纪 Arnulf 圣物盒(据传是阿尔努夫皇帝的遗物)和 11 世纪的 Gisela 十字架,都是 19 世纪从教堂没收纳入皇家收藏的。这些宗教圣物加入珍宝馆,把藏品的时间跨度从 9 世纪一直延伸到 19 世纪。

1944 年 3 月和 4 月,盟军空袭慕尼黑,宫殿北部包括 Cuvilliés 剧院严重烧毁,楼上和地下室拱顶垮塌。好在可移动藏品,也就是珍宝馆全部和 Antiquarium 的大部分装饰,在轰炸前已经转移到了安全地点。1945 年 5 月德国投降后不到一个月,重建办公室已经成立。这是战后德国最早的文化重建项目之一。
重建分期持续了半个多世纪:1953 年 Herkulessaal(音乐厅)开放,1958 年 Cuvilliés 剧院和珍宝馆重新开放,1980 年 Königsbau 公寓区完成,2003 年万圣宫廷教堂(All Saints Court Church)修复开放。原则是尽可能原样复原。Cuvilliés 剧院的木雕把轰炸前转移走的原件重新装回去,Antiquarium 的天花板画只加固和清洁,没有重画。今天站在宫殿里,除了少数石材拼接处的色差,几乎没有痕迹让人想起 1944 年这里遭遇过火灾。
重建本身是一个选择。慕尼黑没有像柏林威廉皇帝纪念教堂那样把废墟保留为纪念物,而是复原了一座看上去几乎没有中断的宫殿。这个选择延续了 Wittelsbach 建筑的主线叙事:每层历史都被保留,外来的断裂被吸收和修复。从 1385 年到现在,宫殿一直在叠加而不是清空。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 Max-Joseph-Platz 广场,同时看 Königsbau 立面和国家剧院。一座王宫、一座歌剧院,由同一个国王建造,共用同一座广场。建筑师为什么把它们放在并列位置?这个布局在陈述什么权力格局?
第二,走进 Antiquarium,先不看两侧的雕塑,抬头看天花板。102 幅巴伐利亚城镇画覆盖整个穹顶,从慕尼黑到英戈尔施塔特。这套画的叙事逻辑是什么?它选择的画幅内容和排列顺序在告诉访客什么?
第三,从 Antiquarium 走到 Cuvilliés 剧院,对比两个空间的尺度、颜色和装饰密度。一个高 9 米长 66 米的文艺复兴大厅,和一个三层紧凑的洛可可剧院,建造时间相差 180 年。从风格突变中你能读出 Wittelsbach 家族在不同世纪的自我定位差异吗?
第四,走进珍宝馆,找到巴伐利亚王冠,看它制作的年份。Wittelsbach 家族从 1180 年统治巴伐利亚到 1918 年,为什么直到 1806 年才有一顶王冠?在此之前他们用什么头衔统治,为什么那个头衔不需要王冠?
第五,在 Antiquarium 或庭院里找一找战后重建的痕迹,石材拼接处的颜色差异和新旧材料的过渡线。如果战后巴伐利亚政府选择保留废墟而不是原样重建,这座宫殿在今天会讲什么不一样的故事?是连续和克服,还是断裂和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