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猎德大道跨过猎德涌的小桥上,朝珠江新城方向看,第一眼就撞上了一个没法回避的矛盾。右手边隔河相望,五座青砖灰瓦的岭南祠堂紧贴着河岸一字排开,屋脊上的彩色灰塑(岭南建筑最外露的身份符号)在阳光下轮廓分明;左手边是37栋深灰色高层住宅楼,整齐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住宅楼再往西,玻璃幕墙的商务塔楼成排升起,那是珠江新城核心区写字楼群绵延的天际线:富力、合景泰富和新鸿基三家开发商在这片地上建起了天汇广场和天銮公寓。三种建筑(青砖灰瓦的岭南祠堂、深灰涂料的高层住宅、玻璃幕墙的商务写字楼)全部挤在方圆200米的范围内,每一类对应一种不同的产权制度安排:集体保留的、回迁安置的、拍卖出让的。很多人管这场景叫"传统与现代的对话",但这个词回避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为什么这些祠堂被留下来了,而村民住了几百年的老房子和租户赖以生存的握手楼被消灭了?

1966年的卫星照片显示,猎德当时还是农田和水网环绕的岭南水乡,建筑稀疏地散布在河涌之间NASA/USGS公开卫星数据凤凰网报道。失去耕地的村民在宅基地上拼命加建,用出租收入代替务农收入。到2007年改造启动前,建筑密度已达60%,楼与楼之间近到可以和对楼的人伸手握手,广州话叫"握手楼"。消防车进不去,天空被电线切割成碎片,白天进屋需要开灯。2007年5月,猎德村正式启动改造,此时距离广州亚运会开幕还有三年。市政府把猎德列为城中村改造的试点和样板。

1966年猎德村卫星图,可见农田和水网环绕的村落形态
1966年的猎德村及周边卫星图片。右下是当时的猎德村(农田和水网环绕),左上角是冼村。这张图说明猎德曾是一个典型的岭南水乡聚落,不是天生就长满握手楼的。图源:Wikimedia Commons,NASA/USGS公开卫星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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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实景照片。来源:Tavily 搜索结果。

站在涌边看三类空间的对照

猎德涌是一条宽约10米的人工河涌,全长约4.3公里,从天河五山文教区穿过珠江新城汇入珠江。改造前它是村里的垃圾排水渠;改造后两岸铺设了青石板步道,栏杆上刻着龙舟图案,变成一条景观轴线广州市政府碧道建设报道。站在涌边往两岸看,三类空间分得清清楚楚。

河的东岸是祠堂群:5座祠堂分属李、林、梁、麦四大姓氏,其中李氏大宗祠占地约1200平方米,三进两天井,龙船脊配碌灰筒瓦广州市政府门户网站新浪新闻2011年报道。每栋被保留的祠堂都是筛选后的幸存者。那些没有被选中的,和村屋一起被拆掉了。五座祠堂落成时间是2009年2月,比回迁房交付早了整整一年。村民还没入住新房,祠堂已经可以摆婚宴了。

河的西岸是回迁住宅区:37栋高层住宅,建筑密度从60%降到28%,绿地率从5%提高到30%广东省三旧改造协会数据。但回迁房只对猎德户籍村民开放,外来人口没有资格申请。改造前租住在握手楼里的约1万外来租户,随着握手楼的消失被一并清走。

再往西的珠江新城写字楼群,那是2007年土地拍卖的结果。猎德村把470亩土地切成三份:西片11万平方米拍卖给开发商,成交价46亿元,覆盖拆迁补偿和建设费用后多出约7亿元归村集体;东片建37栋回迁房安置村民;南片留作集体酒店物业,长期产生租金收益广东省三旧改造协会项目报告。政府不出钱,靠卖地自平衡。改造从2007年10月开拆到2010年春节前回迁,用了不到三年。

祠堂不属于"可出售"也不属于"可居住"的地块。它属于第三类:被集中迁移到猎德涌东岸的一块独立土地上,紧邻牌坊,和回迁房隔涌相望,构成广州城中村改造中最著名的空间对照。猎德村官方把这种规划叫作"六保留、六改造":方案划定了要保留的六项要素(祠堂群、龙舟文化、古树名木、河涌水系、岭南建筑元素、传统街巷格局)和要改造的六项内容(握手楼、市政管线、消防通道、公共绿地、交通系统、公共服务设施)广东省三旧改造协会数据。保留清单每项都有可核对的物质对象:祠堂群是5座具体的建筑,古树名木是指定的若干棵榕树,河涌水系是猎德涌本身。改造清单也一样:握手楼是指大量特定楼栋,消防通道是那些在旧村中根本不存在的道路。这份对照表就是改造方案中最直接的取舍定义:它同时决定了被保护和被消灭的物质清单。

走进祠堂群:谁来决定"值得保留"

穿过猎德涌上的石板桥,走进李氏大宗祠。正堂悬挂"永锡堂"牌匾,引自《诗经》"孝子不匮,永锡尔类"。祠堂前方有一片广场,约一个篮球场大小,地面铺着芝麻灰花岗岩。广场边沿种着桂花树和细叶榕。这些树是改造后新栽的,替代了原来散落在旧村巷道边的老榕树。墙壁上的《重建李氏大宗祠碑记》记载:北宋年间,先祖李铨携家人从粤北珠玑巷南迁,在猎德建村,至今约900年。旁边西村李氏宗祠碑记记载了另一支祖先李益彦从新会到广州做生意的历程。林氏、梁氏、麦氏各有一条独立南迁路线。五座祠堂的碑记放在一起读,说明猎德历史上是一个多姓氏杂居村落,不是单姓宗族村。

再看祠堂的屋顶:龙船脊,屋脊两端向上弯曲成船形,这是岭南祠堂的典型做法,与珠江三角洲河网密布的水上生活有关。屋脊上的灰塑装饰为彩色,题材包括花鸟、祥云和戏剧人物。这些细节在改造前的旧村中散布在不同巷道里,现在集中排列在河涌东岸,反而比原来更容易一次看完。这既是保护的代价(脱离了原有空间),也是保护的收益(集中管理更可行)。

猎德村祠堂群与珠江新城现代高楼并立
猎德村祠堂群的全景:青砖灰瓦的岭南祠堂紧邻珠江新城高层建筑群。两种尺度、两种材质、两个时代的建筑在几十米范围内并排站立。图源:China Daily / Tianhe政府

祠堂群的保留方式在文物界叫"落架大修":把建筑拆成构件,每根梁、每块砖编号记录,再按原样在新址组装。这种操作保留了建筑的物质本体,但保留不了建筑与周边街巷的空间关系。原来祠堂散落在村里,出门就是窄巷、榕树和村屋;现在五座祠堂整齐排列在河涌东岸同一块平地上,对面是高层住宅。建筑回来了,村落的空间关系已经永久改变。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从32间到5间,那些没有被选中的祠堂去了哪里?没有记录、没有标记、没有任何物质痕迹。这是改造中被"允许消失"的第二层:第一层是握手楼和低成本社区,第二层是不够资格的祠堂和庙宇。

龙舟文化留下的物质痕迹

从祠堂群沿着猎德涌往南走约200米,河涌边出现龙舟文化设施。倒扣着几条保养中的龙舟,船身用塑料布覆盖,龙头的红漆在阳光下仍然鲜艳。河岸栏杆上刻着龙舟图案浮雕,属于天河区"猎德八韵"滨水景观系统,一套以龙舟文化、榕树古祠为主题的8个标志性景点组成的碧道叙事线。每年端午节,猎德涌上举行龙舟招景,上百艘龙舟从周边村落赶来,摆了上千围龙舟宴。2025年端午,单日吸引超过十万游客,场面达到近十年来巅峰天河区政府报道

猎德涌碧道与龙舟文化元素
猎德涌碧道边被倒扣保养的龙舟。龙舟传统没有被改造打断,因为三个条件同时成立:河涌没填掉、祠堂在、村集体在组织。图源:贝壳找房

龙舟传统没有被改造打断,原因在于它的物质基础被有意识地保留下来了。村民说"先有祠堂,再有龙舟":龙舟的仪式系统依托祠堂的物质空间而存在:龙头龙尾存放在祠堂里,龙舟饭在祠堂广场上摆,龙舟队以宗族房支为单位组织。改造保持了这三个条件(河涌、祠堂、集体组织)的同步运作,但运作方式变了。改造前猎德分东村、西村和中约三大片区,各有自己的龙舟(红龙、五色龙、花龙),每个片区各管各的;改造后三个片区合并为统一的高层住宅小区,龙舟管理从宗族各房自理变成村集体统一安排学术论文。形式保留了,管理方式变了。

如果你从祠堂群经过天德广场往珠江新城方向走,可以观察到另一层对照。天德广场上的餐厅和酒吧消费水平与珠江新城写字楼匹配,与祠堂前广场上老人喝茶的场景形成反差。从天德广场的消费空间走到祠堂前广场的开放空间,中间几乎没有过渡,商业消费空间直接贴着祠堂群,中间只隔着一条涌边步道。两种公共空间的使用者的收入水平、消费模式和生活节奏完全不同,但被压缩到同一条步道的两侧。学术论文把这种现象称为"城中村改造后的空间叠合":原住民、新居民和游客在完全不同的社会阶层和生活方式下共享同一块空间,但彼此之间几乎不产生交流。

和冼村放在一起看:可复制的模式?

猎德和冼村同属天河区,相隔不到2公里,都位于珠江新城核心区。猎德2007年启动,2010年完成,三年走完全程。冼村2009年筹备,2010年启动,拆除最后一栋村屋的时间是2025年7月,耗时15年人民日报2025年报道。差距的来源在于拆迁谈判难度和土地估值的时间差:猎德地块在2007年值46亿元,冼村周边房价在2020年代已超过每平方米十万元,留守户的预期补偿每一轮都在涨价。

再往西的石牌村,面积0.73平方公里,居住着超过10万外来人口,至今没有启动整体改造。原因很简单:位置太好、人口太密,全面拆除产生的交通压力和安置成本会超出城市承载力。三座城中村(已完成的猎德、艰难推进的冼村、尚未动工的石牌)在2公里范围内构成了广州城中村改造的完整光谱。这个光谱说明一件事:猎德模式能走通的条件是地价高、人口少、政策窗口紧。去掉任何一个条件,猎德模式就不成立。后来广州其他城中村改造项目试图复制猎德模式,包括冼村在内,都发现"自平衡"的前提(地块能拍出足够覆盖拆迁安置成本的价格)只有在珠江新城核心区才成立。猎德不是一种可复制的改造方案,它是一个在特定时间(亚运前)、特定地点(珠江新城)、特定政策窗口("卖地利益全部归村")下完成的标本。

生活在猎德涌西岸的新住区里也有一些有趣的空间现象。清晨和傍晚,祠堂前的广场上有老人坐着喝茶聊天,他们大多是从握手楼搬进高层的原村民。珠江新城方向的上班族在晚高峰后沿着碧道散步、遛狗。周末涌入大量游客在祠堂前拍照打卡。三个完全不同的社会群体同时使用涌边这条不到两米宽的公共步道,但互相之间几乎没有交流。旧的生活形态消失了,新的城市公共空间在这个古村原址上形成了,只是使用的人换了一批,空间的节奏也变了:以前是宗族活动的节庆周期,现在是旅游景点的周末流量周期。

被清空的人

猎德村改造的官方叙事是"三零":零强拆、零上访、零事故。但这句概括回避了几个事实。

钉子是真实存在的。李应光等8名村民因拒签拆迁协议被起诉到天河区法院,法院判决支持收回集体土地使用权建纬广州解读凤凰网报道羊城晚报2008年报道。这从侧面说明猎德是一个在特殊政策窗口期下完成的"一次性样板"。

改造后村民的经济面貌确实改变了。有村民在采访中说,改造前一家几口挤在握手楼里,每月收租几百元;改造后一家分到三五套回迁房,月租金收入过万,加上集体物业分红,家庭年收入增长了五六倍凤凰网报道广东省三旧改造协会数据广州市文旅局公告,从城中村变成了景点。同一块土地上换了两拨使用者。

站在猎德涌的小桥上,把三类空间看清楚之后,这幅画面读出来的不是"传统与现代的和谐对话",而是一组被严格校准的取舍:什么被保留(五座祠堂、一条河涌、龙舟传统),什么被重建(37栋回迁房、一套市政基础设施),什么被消灭(握手楼、15间未被选中的祠堂、1万多外来人口的落脚点)。这三件事写在2007年的改造方案里。

理解猎德村的价值不在于记住"有5座祠堂被保留"这个结论,而在于学会一种观察方法:站在任何一个完成改造的城中村现场,先找到"被留下的是什么"和"被清空的是什么",再问"谁做的选择、依据什么标准"。祠堂群的青砖灰瓦和高层住宅的深灰色涂料之间只有一条10米宽的河涌,这条河涌既是物理边界,也是一道制度的切线,把土地价值重新分配后的结果切成可见的三块。城中村改造成败的核心指标不是建筑好不好看、容积率高不高,而是土地增值的收益在村集体、开发商和原村民之间的分配比例,以及哪些人和哪些物被纳入"保留"清单、哪些被排除在外。

在现场带这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猎德涌小桥上往两岸看。 河的东岸是祠堂群,西岸是高层住宅。两个建筑群之间隔着10米宽的河涌。如果河涌被填掉,这两种建筑并排站立的画面还会产生同样的张力吗?河涌在空间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第二,走进李氏大宗祠,找到《重建李氏大宗祠碑记》。 记录中祖先从哪里来?"落架大修"异地重建的方式,对一座祠堂意味着什么?和被拆掉的祠堂相比,它多了一层什么身份?

第三,沿猎德涌往南走,在龙舟设施附近停下来。 找河涌边的龙舟和浮码头。想想"河涌+祠堂+龙舟"三个要素加起来,形成了一套什么样的保留逻辑?如果缺少其中任何一项,龙舟活动还能继续吗?

第四,在祠堂群和回迁住宅区之间的公共空间里站十分钟。 来这里的几类人(原村民居民、珠江新城白领、游客、餐厅食客)各自在使用空间的哪一部分?你能从衣着和行为上分辨出原村民和珠江新城的白领吗?

第五,从天德广场向珠江新城方向走,观察沿路的商业业态。 这些餐厅和商店的服务对象是谁?和祠堂群前广场上的人群有什么不同?两种公共空间之间有没有过渡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