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德村改造前后,村民人均分红从约5000元增加到约3万元,村集体年收入从1亿元增长到5亿元,房屋租金从每月不足千元上涨到数千元。这些数字对应的空间变化是:以前村民靠自家握手楼出租,一个月收入几百元;改造后靠集体物业分红和回迁房出租,一个月收入两三千到上万元不等。2024年猎德村及周边的祠堂群、猎德涌碧道更被整体评为国家3A级旅游景区(广州市文旅局公告),成为天河CBD的文化地标。

站在猎德大道靠近珠江新城的位置,第一眼看到的东西非常奇怪:深灰色的高层住宅楼群整齐排列,而就在它们对面,隔着一条叫猎德涌的小河,几座青砖灰瓦的祠堂顶着龙舟形状的屋脊安静地蹲着。祠堂屋顶上的彩色灰塑和几十米外玻璃幕墙写字楼的反光同时进入视野。很多人到这里拍"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但如果不了解猎德村改造的内幕,就容易以为这只是城市规划里出于审美的安排。

猎德村1966年卫星图,可见当时为农田和水网环绕的村落
猎德村1966年的卫星图片,右下角是当时的猎德村(农田和水网环绕),左上角是冼村。这张图说明猎德曾是一个典型的岭南水乡村落,不是一直都长满"握手楼"。图源:Wikimedia Commons,NASA/USGS公开卫星数据。

这个场景说明的是一套具体的制度设计。猎德村是广州首个完成整体改造的城中村。所谓城中村,就是城市扩张把农村包围进来后,保留了集体土地性质和密集自建房的村落。这类地方通常被称为"握手楼"区,因为楼间距窄到可以和对楼的人伸手握手。2007年以前,猎德村就是这样一个典型城中村:900多年历史、470亩地、近8000户籍村民,外加约1万外来租户,大量"贴面楼"和"握手楼"挤在一起,消防车开不进去,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楼之间。

2007年5月,猎德村正式启动改造。此时距离广州亚运会开幕还有3年,市政府把猎德列为城中村改造的试点和样板。从启动拆迁到村民回迁,整个周期约为3年,比后来绝大多数城中村改造项目都快得多。2007年到2010年,猎德村完成了广州第一个整体改造。它用了一套后来被称为"猎德模式"的方法:把村子切成三块地分开处理。桥西地块卖掉筹钱,桥东地块用来建回迁房,桥南地块留着做集体酒店物业。这个做法的关键在于,土地性质从集体所有转为国有后,土地价值暴增好几倍,卖地的钱刚好覆盖了改造费用。整个改造没有用政府财政一分钱,全部靠土地拍卖自己平衡。2009年时,全村人都搬进了新楼,整个流程只用了3年。

先站在猎德涌边:看改造最直接的空间结果

到猎德村,第一站应该是猎德涌边的一座小桥,或者"猎德"牌坊旁边的河岸。从这里看,改造的空间逻辑最清楚:你面前是河涌,左边是回迁住宅的37栋高层,右边是5座祠堂组成的祠堂群。河涌本身被改造成了碧道,两岸青石板铺地,石栏杆上刻着龙舟图案。

这个场景看起来像是城市规划师刻意设计的"新旧对话",实则是三类土地的功能划分被塞进了同一条河涌两岸的结果。每一块土地都有不同的合同身份和产权安排。西岸的住宅用地上的房子经过了"集转国"(集体土地转为国有土地)的程序后可以当作商品房买卖;东岸的祠堂群保留了集体土地性质,不进入市场流通;南边的酒店用地则作为村集体资产长期持有,每年产生的租金收益按股份分配给村民。把这三块叠到一起看,猎德模式才算完整。

这个格局不是"把旧的全部拆掉换新的",而是"三块地各做各的事"。桥西那块地当时拍卖了46亿元,合建面楼面价约8095元/平方米,成为当年广州最大的一笔商业地块交易(广东省三旧改造协会项目报告)。这笔钱一部分用来建回迁房,另一部分投到桥南的集体酒店作为村集体经济的长久收益来源。桥东的地则建成37栋住宅,供村民回迁居住。三个地块各承担一种功能,互不冲突。

改造前,村里总建筑面积约68.6万平方米,建筑密度高达60%,几乎见不到绿地。改造后同样面积的土地上,建筑密度降到28%,增加了约2万平方米绿化和1.9万平方米道路(搜狐转广东省三旧改造协会数据)。站在回迁小区里走一圈,直接就能感觉楼间距变大了,日照和通风条件完全不同。

猎德村祠堂群与珠江新城现代高楼并立
猎德村祠堂群的全景:青砖灰瓦的岭南祠堂紧邻珠江新城高层建筑群,两种尺度、两种材质、两种时代的建筑在几十米范围内并排站立。图源:China Daily / Tianhe政府

再走进祠堂群:集中迁建是怎样操作的

穿过猎德涌上的一座石板桥,就到了祠堂群。这里共有5座祠堂,分属李、梁、林、麦四大姓氏。其中最大的是李氏大宗祠,始建于清嘉庆五年(1800年),2009年在这里重建,占地约1200平方米,三进两天井格局(广州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站在大门前,龙船脊和碌灰筒瓦看起来就像从旧村里整体搬过来的。实际上确实是搬过来的,但不是整栋搬,而是拆开构件后在新址恢复重建。这种做法在文物保护上叫"落架大修",每根梁、每块砖都编号记录,再按原样组装。猎德村第一次把这种方法用在了城中村改造上。

改造前,猎德村原有祠堂和庙宇32间,到改造时仅剩约15间。整体拆迁时,文物部门评估后决定采取"集中式迁移保护":把散落在村里的祠堂拆卸、编号、迁移到猎德涌东岸同一块地上集中重建,同时对龙母庙做原址保护。这样做的好处是既保住了建筑实体,又腾出了商业开发用地。2009年2月6日,祠堂群举行了盛大的落成仪式,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舞狮表演拉开了新祠堂群开幕的序幕(新浪新闻2011年报道)。这个时间比回迁房交付早了整整一年。村民在新家还没入住的时候,祠堂已经可以在原样重建的庭院里举行祭祖和婚宴了。祠堂落成后,当年预约的婚宴从年初排到了年尾,凡是好日子都有村民提前"下订"。

李氏大宗祠内部:永锡堂牌匾与三进两天井格局
李氏大宗祠的正堂,悬挂"永锡堂"牌匾,取自《诗经》"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这座祠堂建于清嘉庆五年(1800年),2009年在祠堂群异地重建。图源:搜狐新闻

走进李氏大宗祠内,正堂悬挂着"永锡堂"牌匾,四个字出自《诗经》"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墙上的《重建李氏大宗祠碑记》记载了猎德李氏的根脉:北宋年间,先祖李铨携家人从粤北珠玑巷南迁,在猎德建村,至今约900年。旁边西村李氏宗祠的碑记则记录了另一支李氏祖先李益彦从新会来到广州做生意、定居猎德的历程。这些碑记是祠堂的"身份证",说明今天看到的不是凭空建造的仿古建筑,而是有确切家族史支撑的迁建物。

走到猎德涌碧道:看龙舟文化如何留在原地

从祠堂群沿猎德涌往南走,河涌两岸的碧道逐步展开。天河区政府在这个段落设置了"猎德八韵"8个标志性景点,包括表现龙舟庆典场面的"碧波争渡"、以千年古树为载体的"榕影画堤"、以及以祠堂群为核心的"古祠醉影"等(广州市人民政府门户网站碧道建设报道)。

猎德涌全长约4.3公里,从天河五山文教区穿过珠江新城后汇入珠江前航道。改造后猎德涌的主要功能从排水渠升级为城市景观河涌,但这里真正有意义的变化是龙舟传统被保留下来了。猎德村的龙舟活动已有几百年历史,每年端午前后,各房派龙舟队在猎德涌上巡游、竞渡。村民说"先有祠堂,再有龙舟",意思是祠堂是龙头和龙尾的存放地,也是龙舟饭的举办地,龙舟活动的一切仪式都依托祠堂展开。改造后,虽然大部分旧建筑被拆除,但河涌本身没填掉,龙舟赛道还在,祠堂群仍然是龙舟文化的组织中心。

如果站在碧道的龙舟文化栏杆边仔细看,栏杆上的图案、远处的龙舟棚架、河涌里倒扣着保养的龙舟,这些都属于"猎德八韵"景观系统的一部分。

猎德涌碧道与龙舟文化设施 猎德涌碧道边的龙舟文化元素:被倒扣保养的龙舟保留在河涌中,远处是珠江新城的写字楼。猎德村至今每年端午举行龙舟赛,龙舟文化和祠堂空间紧密关联。图源:贝壳找房这些都是改造规划里有意识保留的。按猎德村的改造方案,整村利用"六保留、六改造"的原则,在规划阶段就写明了要保护和延续岭南水乡传统文化。

最后看"猎德模式"的代价是什么

猎德村改造被称为"零强拆、零上访、零事故"的样本,但代价和争议也是真实存在的。改造涉及3000多户村民的拆迁安置,虽然有"拆一补一"(拆多少补多少,四层为上限)的补偿原则,仍有少数村民因不接受补偿标准提起诉讼。广州中伦律师事务所的法律解读提到,李应光等8名村民因拒签拆迁协议被起诉到天河区法院,法院判决支持收回集体土地使用权(建纬广州《广州市城中村改造条例》解读)。

从更广的层面看,猎德模式本身就很难复制。它成功的前提是土地在珠江新城核心区,土地拍卖能卖到46亿元。一个不在CBD地段的城中村,卖不到这个价,就凑不齐改造资金。后续广州其他城中村改造中,冼村用了十几年还没完成、石牌村至今未启动全面改造,都说明猎德的条件不可复制。猎德村的改造时机也很特殊:恰逢2010年广州亚运会前夕,市政府有很强的动力加快拆迁进度,这在常规年份很难重现。此外,改造后租金上涨,原来每月800元左右的房租涨到约4000元,这直接导致大量外来租户被挤出。猎德村从"城中村"变成"高档社区"的同时,也失去了作为城市低成本居住空间的功能。2010年BBC的图集就记录了这种变迁带来的张力(BBC中文报道)。改造后村民的生活方式也在改变。以前在村巷里面对面聊天、在祠堂门口择菜、在榕树下乘凉的日常场景消失了,被小区的物业管理取代。不过也有新的公共生活在形成:祠堂群的广场上每天有老人坐着喝茶聊天,年轻人下班后沿着碧道散步遛狗,周末有游客在祠堂前拍照打卡。旧的生活形态消失了,新的城市公共空间在这个古村原址上形成了,只是使用的人换了一批。这是猎德村改造最直接的后果:空间保留了下来,但空间的使用者和使用方式都变了。部分老人对高层住宅不适应,觉得"住进新房就跟笼中鸟一样",这是ELA国际景观奖引述的村民原话。

站在猎德涌边看这幅"高楼+祠堂"的画面时,需要同时看到这两面:土地制度的设计让一个古村完成了城市化,但也把外来人口和传统社区一起送走了。

在猎德涌和猎德大道交汇处的小桥上站十分钟,你会看到不同类型的人流在这座桥上交叉。清晨六点半,穿运动鞋的老人从回迁房小区出来,沿着河涌边散步。七点过后,穿正装的白领从同一片回迁房出来走向猎德地铁站。他们住在同一栋楼的不同楼层,可能是同一户人家不同代际的成员。一座桥上的时间差,画出了猎德村民在变成回迁居民之后的生活方式分层。

猎德涌靠近祠堂群一侧的河堤在2019年做了一次生态化改造,把原来的混凝土直立驳岸改成了阶梯式生态驳岸。改造后的驳岸每一级台阶上都种了水生植物,台阶之间的缝隙可以让鱼类和两栖动物通行。这次改造的动因不是市政规划,而是猎德村民自己提出的:老村民还记得1960年代以前涌里有鱼虾、夏天小孩在涌里游泳的场景,他们想让涌恢复一部分生态功能。从混凝土直立驳岸到阶梯式生态驳岸,这段不到两百米的河道改造是一个完整的案例:回迁后的村民用自己的历史记忆去影响城市基础设施的设计。

猎德村的祠堂门前每天清晨六点准时有人来上香。上香的是住在附近回迁房的老人,他们穿着拖鞋从家里走过来,点三支香插在祠堂门口的香炉里,站几分钟,然后回家。这个仪式每天重复,不管刮风下雨。天气好的时候,香炉里会同时有十几支香在燃烧,青烟沿着祠堂的门框往上爬。祠堂作为祭祀空间的功能,并没有因为回迁而中断。

在现场带这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猎德牌坊旁边的河涌桥上,往两岸看:左边的高层住宅和右边的祠堂群之间的那条河涌,它在改造中是被填掉还是被保留下来成为文化轴线?

第二,走进李氏大宗祠,找到墙上的重建碑记。上面记录了祖先从哪里来?为什么这个家族愿意在改造后继续留在这里?

第三,在猎德涌碧道上找龙舟相关的设施,包括栏杆图案、龙舟棚架和浮码头。这些细节说明龙舟活动在改造后还能继续吗?

第四,在回迁住宅区和祠堂群之间的公共空间里站五分钟,观察来这里的人:居民、游客、餐厅食客,各自在使用这个空间的哪一部分?祠堂群的广场和商业综合体的广场,在使用方式上有什么不同?

这四个问题看完,猎德村在"土豪村"标签之下的真实剖面就浮现出来了:一套以土地性质转换为杠杆的制度设计,同时完成了拆掉握手楼和保住祠堂群两件事,代价是被挤出去的那些人和消失的村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