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黄埔大道或冼村路走向冼村时,看到的第一幕是大片蓝色围挡。围挡里面,推土机留下的瓦砾堆与未拆尽的握手楼散落在工地上。围挡边上,几栋新建的高层住宅已经有人入住,阳台上晾着衣服。往珠江新城方向看,广州塔和东西塔的轮廓线清晰可见。这个地方教你看一个城市机制:城中村改造不是一次到位的事件,它是一段拆一半、建一半、还迁一半的漫长过程。冼村提供的是这个过程本身,读它就是在读制度博弈留在土地上的痕迹。
沿着冼村路往里走,你看到新旧两套建筑相距不到几十米。一边是外墙贴满马赛克的低层村屋,楼间距极窄,两栋楼的住户伸手几乎能碰到对面。这种建筑密度有一个专门的叫法:"握手楼"。另一边是贴了统一面砖的高层回迁住宅,2018 年首批摇珠分房后已有约 2,000 多套交付给村民[^1]。两种建筑之间不是一条街,而是一道时间差。那些旧村屋属于 1980 到 2000 年代的冼村,当时珠江新城还是一片菜地。而已经入住的高层属于 2025 年之后的冼村。同一块地上,两个时代面对面站着。

如果站在花城广场北端向天河方向看,冼村工地的位置恰好位于珠江新城东西双塔连线的中点上。这片 277 亩的土地,是珠江新城最后一块尚未完成开发的大型地块。它的拆除,意味着天河 CBD 核心区的拼图终于合拢。
一块地如何从农村变成城中村
冼村在这块地上存在了约 800 年。南宋时先民在珠江岸边两个小山岗开村,明代因冼姓人口占多改名冼村。1985 年广州市兴建天河体育中心,向冼村征地 1,200 余亩。1992 年珠江新城工程启动后,村中耕地全部被征用[^2]。耕地在空间上消失之后,冼村没有消失。它的土地转为国有,但居住形态和村社治理结构保留下来,成为一个被城市紧紧包围的农村聚落。这就是"城中村"的典型成形路径:一方面,地理位置已经在市中心;另一方面,建筑形态和管理体制仍然停留在农村时期。
冼村内部的建筑形态说明了这个转型的后果。村里最早是竹筒屋,一种面窄进深大的长条形住宅,适应了高密度的人口增长。当出租经济兴起后,村民在原宅基地上加盖楼层、挤占间距,竹筒屋演变为"握手楼"。楼间距缩小到几乎为零,一楼采光完全消失,底层商铺占据每一条巷子。如果你到广州其他尚未改造的城中村(如石牌村)去看,会发现同样的建筑逻辑。冼村在 2010 年之前就是这种状态,被一圈摩天楼包围的低矮建筑群,城中村与珠江新城之间没有过渡地带。
拆迁前,在冼村和周边写字楼之间能看到一个奇特的场景:从高处俯瞰,低矮密集的村屋像一块补丁嵌在摩天楼的缝隙里。

村屋的楼顶上,有几户插着红旗,表明房主还没有签约。这些"钉子户"的房屋被新建的回迁房三面包围,只留一条窄缝进出。2020 年底,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简先生隔段时间就从办公室窗户拍一张照片,记录这块土地的变化,他说"刚开始拍是觉得这里和周边的繁华不搭"[^3]。这种"不搭"本身就是城中村改造问题的视觉摘要。
16 年拉锯:时间本身就是证据
冼村最值得看的地方不在村里,而在工地。2025 年 7 月 20 日,最后两栋村屋拆除,1950 栋老旧村屋全部清零[^4]。到本文写作时(2026 年 5 月),占地约 277 亩的改造范围内已全部拆平,塔吊和挖掘机正在施工。保利地产开发的多栋回迁房已经封顶,社区配套正在建设。整个地块像一张被重新摊开的画布:瓦砾已经被清运,地基正在开挖,少数几栋尚未拆除的祠堂被围挡保护在工地边缘。
但这个过程用了 16 年,从 2009 年启动到 2025 年全部拆除。它是中国城市更新史上时间跨度最长的城中村拆迁项目之一。这十六年本身也是中国城市化从粗放扩张转向存量更新的一个地面注脚。
16 年的原因不是地块大,而是利益结构复杂。城中村改造的本质是三方博弈:政府要通过改造提升土地价值和城市面貌,开发商要保证利润覆盖拆迁建设成本,村民要在失去宅基地和出租收入后获得可接受的补偿。这三方的账在 1,421 户、1,950 栋村屋的地块上反复拉扯了十多年。2011 年拆迁因国务院纠风办指令叫停。2013 年村官腐败案曝光,原村党支部书记外逃澳大利亚,广州市原副市长曹鉴燎涉案被判无期徒刑,拆迁陷入停滞[^4]。直到 2024 年《广州市城中村改造条例》实施,冼村成为这部全国首部城中村改造地方性法规的第一个完整应用案例,依法动迁才解决了最后几户的僵局[^5]。
这些事件在工地上几乎看不到痕迹。但读懂了这段历史之后再看工地,围挡和残墙就有了另一层含义:它们是三条利益线用了 16 年才完成一次利益重组的物理证据。
猎德:同一城市的不同节奏
距离冼村不到两公里的猎德村,提供了另一幅画面。猎德 2007 年启动改造,2010 年全部回迁,只用了三年。今天站在猎德大道上,一座传统岭南祠堂群紧邻高层住宅和写字楼。五座祠堂在改造后于 2009 年原地重建,琉璃瓦屋顶与背后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叠在同一幅画面里。建筑密度从改造前的 60% 降至 28%,绿地率从 5% 提高到 30%[^6]。从冼村工地走到猎德社区,等于在同一座城市里读到改造的"过去完成时"和"现在进行时"。
猎德三年完成的背后是一组特定条件:地块面积较小(猎德约 200 亩,冼村 277 亩),村民结构较单一,2007 年的城市发展红利期让补偿方案更容易达成共识。冼村遇到的情况更复杂。土地和房屋价值随珠江新城崛起一路攀升,利益预期分歧大。宗族关系复杂,不同房支和持股比例造成内部意见分裂。加上腐败案导致村民对开发商和村干部的双重不信任。所有这些因素的叠加,就是 16 年与 3 年的差距来源。

一种改法,两种时间
将冼村和猎德放在一起读,核心发现不是"哪个更好",而是"改造成本高度取决于条件差异"。两村仅相距两公里,主导珠江新城的同一轮城市扩张同时作用于两者,但启动时序差了几年,结果相差十几年。同样是被城市包围的农村聚落,同样的改造制度和补偿框架,不同的启动时间导致了两组差了十几年的时间账。
猎德在 2007 到 2010 年的窗口期快速完成,当时珠江新城还在开发初期,土地价值和利益预期都未到顶点。冼村拖到 2010 年代后期才开始大规模推进,此时珠江新城已是广州房价最高的区域之一,谈判成本量级不同。这不是执行力问题,而是时序带来的窗口红利。在城中村改造中,先在哪个村、在什么时间节点启动,几乎决定了整个项目将经历几年还是十几年。
猎德的数据从侧面说明了城中村改造的经济账。改造后猎德村建筑密度从 60% 降到 28%,意味着原先挤满握手楼的同一块地上腾出了超过一半的空间用于绿化和公共设施;绿地率从 5% 提高到 30%,增加了约 1 万平方米的绿化面积;节地率达 52%,省出的 247 亩土地被转为可开发用地[^6]。这些数字合在一起说明:城中村改造表面上是在拆房子,但实质是在重构一块土地的物理和经济的双重空间。把极低效的土地利用方式(握手楼的建筑密度虽然高,但采光、通风、消防和卫生全部不达标)替换成正常城市标准,中间的差值就是土地增值的主要来源。
今天的冼村工地上,配套设施正在从图纸变成实物。按照规划,改造后将提供住宅、商业和办公的综合功能,预计 2028 年完成全部回迁安置。到那时,冼村将和猎德一样,成为珠江新城版图上完整的都市街区。但此刻,工地、塔吊和围挡还在。你站在黄埔大道上看到的这幅"拆到一半"的画面,是一份有时间期限的城市档案。它记录的,是制度转型在土地上的全部代价。再过几年,当冼村的回迁房全部交付、商业综合体开业之后,不会再有人站在这个位置看到"一半旧村一半新城"的画面。那时候要理解城中村改造,就需要去读文字和旧照片。此刻是亲眼看见这段城中村改造过程的最后窗口。
以下是去冼村和猎德时可以带着的四个问题。
第一,站在黄埔大道与冼村路交叉口,先看围挡两侧的东西。 围挡外侧是珠江新城的规则天际线,围挡内侧是被铲平的土地和塔吊。围挡本身只是一层蓝色铁皮,但它在标示一座城市两个阶段的交界线。问自己一个问题:这道界线五年前在哪里,五年后会在哪里?
第二,走到冼村已交付的回迁房楼下,看公告栏上的通知。 回迁分配、分红公示、物业管理,这些文件是一份关于"村民如何过渡为市民"的制度文本。看完冼村的公告栏,再去猎德对比:冼村的公告栏写着什么,猎德的公告栏又写着什么?两者在公共管理上的成熟度差异具体体现在哪些通知上?比如回迁分配的批次安排、分红的计算方式、物业费的收取标准,这些信息在两村之间有什么不同?
第三,在猎德祠堂群前停下来,数一数祠堂与最近写字楼之间的距离。 然后问:这五座祠堂为什么能留下?留下的条件是外观原样重建,还是功能也被重新定义了?今天的祠堂除了做家族祭祀,还能举办婚宴和文化活动,这意味着祠堂已经从纯粹的宗族空间变成了社区公共空间。
第四,最后回到冼村工地边缘,想象 2028 年这幅画面将变成什么。 按照规划,这里将建成含住宅、商业和办公的综合体。今天的工地痕迹将全部被覆盖。你现在看到的"拆一半建一半"的视觉证据,本身就有时间期限。这份档案的有效期可能只剩不到两年。如果两年后有人想看城中村改造的过程,他还能在珠江新城找到任何实物证据吗?
[^1]: 广州日报 2025-07-20:冼村旧改村屋全部拆除清零 [^2]: 维基百科:冼村 [^3]: 人民日报 2025-07-22:广州冼村旧改村屋全部拆除清零 [^4]: 财新周刊 2016-02-12:珠江新城崛起背后的黑金交易 [^5]: 南方日报 2023-12-05:多方协作积极推进,冼村改造迎来"冲刺时刻" [^6]: 中国日报 2020-02-03:从旧改村到土豪村的"猎德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