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花溪河边,眼前是平静的水面、远处的山丘轮廓,以及岸边一棵棵法国梧桐投下的浓密树荫。花溪公园在贵阳人心中有一个固定的位置:春天踏青、夏天戏水、秋天看黄金大道的梧桐叶。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脚下这块土地在近一百年间经历了三次身份转换。它最早是布依族村寨"花仡佬"的河边田地和草坡。1937年一位布依族县长把它改名为"花溪"并建成贵阳第一个公共公园。抗战期间从南京迁来的防空学校在这里训练了成千上万的防空兵。最近一次转换是 2009 年成为国家城市湿地公园,每年秋天上百万人来看梧桐叶。但这些转换中付出的代价很少被提起:原址的布依族村寨在 2014 年被整村拆迁,没有留下任何空间标记。每一层转换都留下了物理痕迹,它们叠加在同一段河岸上,读花溪公园正是要辨认这每一层留下的证据。

第一层:1830 年代的私家园林
花溪公园的营造始于清乾隆年间一位名叫周奎的贵阳举人。周奎出身贫寒,中举后教书为业,家族几代人陆续考中进士,得了个"一门五进士"的名声。他告老还乡后,带领族人在花仡佬河(今花溪河)沿岸叠石筑坝、疏滩造岛,按江南园林的格局修建了花草堂和顶建阁。
周家选中的这片河段本来不是风景名胜。明崇祯年间徐霞客路过时,只在游记里留下一句"有一二家在路侧,前有树可憩焉"。两百多年后,周奎用他的科举经验和江南审美把这处荒滩变成了一处可以停留的私家园林。他的改造方法在今天看来并不复杂:在河道收窄处垒石为坝来控制水流,在龟山上栽植柏树,在蛇山上建一座楼阁作为观赏点。这些做法的核心线索是"垒坝"。今天花溪公园的龟山和蛇山之间那段石砌河坝,石头表面已经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光滑,它就是周奎当年工程的直接遗存。
周奎家族后来出了九个进士,其中五名是他的直系后代,"一门五进士"成为贵阳地方史上最显赫的科举故事。花溪公园也可以看作这个故事的空间化版本:一个文化家族用建筑改变自然,来彰显自己的文化地位。这和甲秀楼背后的"文化焦虑"动机是同一套逻辑,不过甲秀楼用的是风水工程,花溪公园用的是园林营造。
第二层:1937 年公园化,一位布依族县长改写了一条河的名字
花溪公园的第二层身份由一位布依族官员启动。1937 年,福泉布依族人刘剑魂出任贵筑县长。他看中花仡佬一带的山水,采纳幕僚罗浮仙的建议,将原名"花仡佬"改为"花溪",并亲手题写地名刻碑立于桥头。
这个名字本身就含有多民族博弈的信息。"花仡佬"的"仡佬"是贵州古老的仡佬族族称,而刘剑魂本人是布依族。他改名的动作既是一次行政更名,也是一个布依族官员用自己的族群视角重新命名一片山水。新名"花溪"谐音雅化,去掉了少数民族族名后缀,听起来更像标准的中文地名。但改名保留了"花"字,让旧名的声音还在回响。
刘剑魂的同乡、省主席吴鼎昌随后推动成立公园建设委员会。公园在 1939 年建成开放,当时叫"中正公园"(何应钦提的名)。但"中正公园"这个名字只在档案里存在过,贵阳人从第一天起就管它叫"花溪公园"。公园之外还修了放鹤洲、坝上桥、花溪小憩和游船码头,这些东西今天还在使用。从私家园林到公共公园的身份转换,只用了不到三年时间。
今天在凤山岩壁上还能找到刘剑魂题写的"生聚教训"四字摩崖石刻。这四个字出自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放在抗战爆发前夕的语境里,"生聚"指增加人口和财富,"教训"指训练军事力量。一个布依族县长在贵州山水间刻下越王的复仇典故,让人读出的是那段紧迫的历史情绪。花溪公园从一座文人园林转型为公共空间,背后是明确的战时动员逻辑。
除了摩崖石刻,刘剑魂还在花溪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他手书的"花溪"二字石碑,立在济番桥(今花溪桥)头。另一样是桂百铸画的《花溪揽胜图》,描绘了1939年公园刚建成时的全貌。石碑和画作今天分别在花溪桥和贵州省博物馆,但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花溪公园是这片山水第一次被纳入现代城市规划,而推动者是一位布依族官员。
第三层:抗战大后方的军事遗存与名人足迹
公园刚建成一年,杭州防空学校就迁到了花溪。防空学校照测总队在公园内修建营房、开辟操场、广植柳树,还在龟山顶上建了一座六角亭来纪念防空事业。这就是今天公园里的防空亭。
龟山顶上的防空亭六根石柱上都刻有抗战标语。"万事莫如防空急"和"登高一呼举国空防都有赖"的字迹至今可辨。防空亭现在是贵阳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紧邻防空亭的还有戴安澜将军的衣冠墓。1942 年戴安澜在缅甸战场殉国,灵柩辗转运回。1944 年暂厝花溪,1948 年迁葬芜湖,花溪原址保留了衣冠冢。墓前有周恩来题写的"黄埔之英民族之雄"挽词石刻。
抗战时期花溪还留下了一层名人足迹。1944 年巴金在花溪小憩结婚,席设"东舍"餐厅,饭后就在小憩二楼的客房住下。巴金在这里写出了中篇小说《憩园》,"憩园"这个名字就是从"花溪小憩"得来的。叶圣陶 1942 年到访,日记中详细记录了花溪的水景:"溪有自石堰数道,水面均相差五六尺,冲激下游,遂成瀑布,飞雪泻玉,轰雷喧鼓,颇为壮观。"1940年代花溪公园已经成为战时文化名流往返川黔途中必停的一站。陈毅 1959 年游览后写了七首《花溪杂咏》,诗中"东舍西舍小停留,长看溪水绿如油"提到的"东舍"(花溪小憩)和"西舍"就是公园内两栋近现代风格的小楼。
西舍位于蛇山西麓坝上桥西侧,1982 年列入贵州省文物保护单位。周恩来、朱德、董必武等领导人视察花溪时曾在此居住。今天西舍楼前花园内有周恩来与邓颖超塑像,二楼陈列周总理当年视察花溪的照片。它入选省级文保不是因为建筑本身有多精美,而是记录了1960年代前后花溪作为"贵阳的后花园"在政治接待中的特殊角色。西舍的存在把花溪从地方性休闲空间推到了国家领导人的视野中。

第四层:黄金大道,从战时柳树到城市符号
1956 年,花溪公园新增了一条沿河步道,在平桥至碧云窝段路边栽了 115 株法国梧桐。几十年后梧桐长大成荫,秋季黄叶时整条路变成金色隧道。贵阳人叫它"黄金大道"。
黄金大道的梧桐树龄超过半个世纪,树干粗到需要两人合抱。走在石板小径上,梧桐落叶覆盖地面。河的对面是一片缓坡山林。花溪河在这一段水面开阔、流速平缓。2017 年贵阳"千园之城"建设将黄金大道升级改造,步道从 560 米延长到 1.7 公里,新建了观景平台、骑行道和休闲木栈道。
但这段历史的另一面也不能跳过。花溪河两岸在 1956 年之前是布依族村民的农田和菜地。117 株梧桐栽下后,村民们还是照常在地里干活。真正改变这里的是 2009 年花溪国家城市湿地公园的设立。公园包含花溪公园、十里河滩和黄金大道三个区域,总面积约 4.6 平方公里(人民网贵州频道报道)。一个农民世代劳作的河岸,用半个世纪的时间变成了一座城市的公共资产。
黄金大道的日常景象还在变化。2023 年起,贵阳每年秋季在这里举办"路边音乐会·黄金大道交响乐",贵阳交响乐团在梧桐树下演奏。自然景观和艺术表演的新组合,是花溪河岸的又一次功能叠加。上一次它属于农田,再上一次它属于军事训练场,现在它属于文化消费。每一层都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新的一层盖住了。
第五层:布依族大寨的拆迁与空间的消失
在理解花溪公园时,有一个空间变化不宜跳过。公园东南侧原有一个名为"花溪大寨"的布依族自然村,2014 年时大寨有 431 户,其中 90% 是布依族居民。2014 年底花溪区政府作出拆迁决定,50 天内全部拆除,村民被安置到羊昌坝和罗平新城(长江经济网学术文章)。
大寨是花溪公园"花仡佬"旧名的源头村落。布依族在此世代居住六百多年,村内有民族小学、平桥中学,1990 年代中期已达到"小康村"水平。拆迁之前,区政府曾请外地专家来给花溪景点重新命名,将花溪河称为"爱河"、黄金大道称为"鸳鸯大道",结果全部遭到反对而作废。2014 年的拆迁则是另一次"更名",这次不是改名字,而是把整个村子从地图上抹掉。
大寨消失后,花溪公园原有的"布依族村落+现代公园"双重身份变成了单层的城市湿地公园。民族文化的空间表达从"人可以进去看的活态村寨"变成了文献中记载的对象。花溪区有贵州镇山布依族生态博物馆等其他布依族展示空间,但大寨原址上已经是一片景观绿地,没有任何标记说明这里曾经有一个存在了数百年的布依族聚落。站在黄金大道尽头往南看,这片平整的绿地下方埋着花溪公园最争议的一层身份。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坝上桥看龟山和蛇山之间的河道。先不要走桥中心,在桥头停下来看桥墩的基础。石头的磨圆程度告诉你这个位置被水流冲击了多少年。然后看两岸:北岸龟山上的防空亭能不能看见?它为什么建在山上?花溪河的流速变化在哪个断面最明显?
第二,找到凤山岩壁上的"生聚教训"摩崖石刻。这是刘剑魂在 1937 年改建公园时题写的。四个字出自越王勾践的故事,放在抗战爆发前夕的语境里意思是"增加人口财富、训练民众以备战时"。一个布依族县长在贵州山水间刻下越王的复仇典故,你站在这里能读出什么样的战时后方心态?
第三,走进黄金大道的梧桐树隧道。观察树干围度,估算树龄。树干最粗的几株需要两人合抱,这些是 1956 年栽下的原株。然后留意地面铺装的材质:哪些路段是老石板,哪些是新铺的透水砖和木栈道?新旧材料的分界线就是 2017 年改造的边界。
第四,找到花溪西舍,观察它的建筑结构。这是一栋近现代两层小楼,和公园里其他中式亭阁风格明显不同。为什么这座楼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它的保护价值不在建筑文物本身,而在什么历史事件上?
第五,走到黄金大道尽头的平桥附近,往南看那片开阔的绿地。这片地是花溪大寨的原址。这里曾经有一个 90% 布依族居民的村落,有民族小学和传统地戏。花溪的"花"字来自"花仡佬",而仡佬和布依是贵州最古老的世居民族。站在绿地中央,你能看到什么能证明这段历史的物证?如果找不到,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