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黔灵山公园南门口,抬头看,一座满是绿色的山体从贵阳城西北面拔起。这就是黔灵山,贵阳市中心最大的山体,也是国内少有的城区大型城市公园。但当你沿着九曲径往上走时,脚下踩的路、路边的石刻、山腰的寺庙和山顶的风景,每一层都在告诉你同一个故事:这座山在 300 多年间完成了三次功能转换,从军事关隘到佛教圣地,再到今天的市民公园。

黔灵山公园南门入口,背景为黔灵山主峰
从公园南门看黔灵山主峰。山体从市区西北面直接升起,公园入口正对城市道路,这种"城市里的山"的格局本身就说明了贵阳的地形约束。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第一层:关刀岩,关隘的遗存

在弘福寺东侧的山脊上,有一处地名至今沿用:关刀岩。这个名字来自一块形状像关公大刀的岩石。但比石头形状更重要的,是"关"字背后的含义。

贵阳市人民政府的资料记载,黔灵山在明代以前还是一片"荆蛮之地"(中国民族文化资源库引用贵阳市人民政府资料)。但在明清两代,这里设置了军事关隘,叫"黔灵山关"。贵阳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北面的黔灵山是进入贵阳城的主要通道之一,控制住这里就能控制从北面进入贵阳的交通线。关刀岩就是这个防御体系的一部分:守军在这里建瞭望台,监视北面来路。

今天你到关刀岩区域,还能看到一些石砌墙基和台阶的痕迹。它们没有弘福寺那么醒目,但它们是这座山最早的功能证据:在成为宗教场所之前,黔灵山首先是贵阳的城防屏障。

第二层:九曲径和弘福寺,从军事到宗教

沿着九曲径登山,脚下是 350 多年前赤松和尚开辟的石阶。这位来自四川的僧人在康熙十一年(1672 年)看中了黔灵山的地形,在山上建起了弘福寺(百度百科:弘福寺)。山名"黔灵",意思是"贵州的灵山"。一座山因一座寺庙而得名,这在贵州不多见。

九曲径两旁的摩崖石刻是登山时最直观的历史痕迹。最大的一处是路旁崖壁上的"虎"字,高 6 米多,题写者署名赵德昌,实际是清代书法家孙清彦代笔(搜狐《手绘贵阳》)。字刻在从山脚到寺庙的必经之路上,既是宗教引导(用文字在前方预告"接近圣地了"),也是文人留下的地标:你在爬山,前面的人已经用石刻告诉你怎么理解和记住这段路程。

弘福寺山门,董必武题"黔南第一山"
弘福寺山门悬挂"黔南第一山"匾额(董必武题),下方"弘福寺"为赵朴初题。山门外是 1992 年新建的九龙浴佛照壁。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弘福寺建成后成为贵州首刹。寺庙选址不在山顶也不在山脚,而是在山腰的一片平地上。这位置精妙:它既远离城市喧嚣、在山林屏蔽之中,又不至于太高让信众难以抵达。从山脚到这里大约需要 40 分钟步行,对朝圣者来说,这段路程本身就是修行的一部分:一步步剥离城市、进入山林。

寺内有一口明成化五年(1469 年)铸造的铜钟,重三千余斤,原在贵阳城内大兴寺,1980 年移到这里(贵州广播电视台)。一口比寺庙还早两百年的铜钟从城市移到山里,暗示着城市中心的宗教资源向山体转移。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地质学家李四光 1944 年考察弘福寺时发现,寺址正位于第四纪冰川遗迹"冰窑"之上。一座庙站在那里,是因为地形本身是冰川作用的结果:自然地质先决定了这块平地存在,赤松和尚再选中它建寺。

寺庙庭院里有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但很能说明问题的观测点。大雄宝殿台基前的青石板上,有几处被踩得凹陷下去的光滑区域,分布规律是正对殿门出口处最深、向两侧逐渐变浅。这些凹陷是几百年来香客进出大殿形成的踩踏痕迹,石头的磨损深度与信众的人流方向完全吻合。铜钟和香炉代表的是宗教空间的正式陈设,这些磨凹的青石板代表的是它的日常使用。两类痕迹叠在同一座庭院里,一个来自仪式,一个来自人体对石头的重复作用。

第三层:麒麟洞,从溶洞到囚牢

弘福寺南侧的麒麟洞是一座天然喀斯特溶洞。因洞内钟乳石形似麒麟得名。溶洞在贵州极为常见,但麒麟洞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功能转换。

明嘉靖九年(1530 年),洞前修建了白衣庵,这里曾是僧人的居所(贵州广播电视台)。1941 年至 1949 年间,爱国将领张学良和杨虎城先后被囚禁于此。现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麒麟洞洞口,天然溶洞形态与囚禁历史并存
麒麟洞洞口。喀斯特溶洞的天然形态可见。洞口介绍牌记录了张学良、杨虎城曾被囚禁于此的历史。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从僧人居所到政治犯囚牢再到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麒麟洞的空间功能在五百年间被三次改写。每一个时代都对同一个空间提出了不同的使用要求。今天你站在洞口,看到的既是一座自然的溶洞,也是被装入不同历史框架的空间容器。

第四层:瞰筑亭,盆地全貌

登上象王岭山顶,瞰筑亭就在眼前。这座六角攒尖顶亭子由画家刘海粟 1986 年题写亭名。站在这里,贵阳市区尽收眼底(中国民族文化资源库)。

从瞰筑亭俯瞰贵阳城区,喀斯特盆地的城市轮廓一览无余
从瞰筑亭看到的贵阳城区。城市建在四面环山的盆地里,远处山体清晰可见。这种"山里有城、城里有山"的格局,在平坝城市中看不到。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九曲径摩崖石刻,"虎"字高 6 米余
黔灵山石亭与九曲径沿线的摩崖石刻群。"虎"字石刻高 6 米余,是登山途中最大的摩崖遗迹。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筑"是贵阳的简称,源自贵阳在明代以前盛产一种用于建筑的竹子"筑"。瞰筑亭,字面意思就是"俯瞰贵阳的亭子"。这种命名方式本身就说明了站在这里的地理价值。

从山脚走到山顶,城市始终在你的视野里:开始时它在你身后,到了弘福寺它被树林遮住,到了瞰筑亭它又全部展开。这段登山路本质上是一次对城市地理的反复确认:你离开它、再重新看到它、最终理解它被群山包围的原因:这就是喀斯特盆地中的城市格局,一个被山体限定边界的城市形态。

这座山还有一个容易忽略但信息量很大的观察点:山上不同高度的植被种类截然不同。山脚的黔灵湖边以人工种植的柳树和桃树为主。往上走到九曲径中段,原生植被开始占主导:马尾松、青冈栎和女贞混交,林下是密密麻麻的蕨类。到山顶附近,土层变薄,主要是灌木和草本植物,岩石大面积裸露。从山脚到山顶的植被变化浓缩了整个黔中地区的垂直生态带:人工绿化带→常绿阔叶混交林→喀斯特灌木带,三层植被在垂直距离不到一百米的高度内完成了过渡。你不需要读任何说明牌,从树的变化就能看出海拔和人类干扰程度的关系。

弘福寺的建筑本身也提供了另一组可读信息。九龙浴佛照壁是1992年新建的,用了彩色琉璃砖拼贴,风格明艳;寺内的天王殿至今保留着清代的木构架,柱子上能看到清代修建时留下的墨书题记,记载了当时的捐资人姓名和款项;山门上的"黔南第一山"匾是董必武1960年代题写的,用的是简体字。三项构件分别来自1992年、清中期和1960年代,扛着三种不同的历史指向挤在同一个庙门内外。你站在山门前,刚走完九曲径的石刻队列,一抬头就撞上这三项构件:清代的信仰表达、六十年代的政治题词、九十年代的宗教复兴。时间轴被压在同一面墙上。

第五层:黔灵湖,公共公园的标志

山脚下的黔灵湖建于 1954 年,拦大罗溪水筑坝而成,面积 28 公顷。湖边的"解放贵州革命烈士纪念碑"巍然矗立(中国民族文化资源库)。

1957 年,以黔灵山为主体的黔灵山公园正式开放。从军事关隘到寺庙,再到人工湖和革命纪念碑,这座山的功能转换标志着贵阳城市空间的一次重大转向:一个被军事和宗教定义的地方,变成了市民日常休闲的后花园。今天的黔灵山公园年接待游客超过 1000 万人次(2022 年数据),是贵阳人最常去的日常休憩地。

在黔灵山最显眼的活态标志是山上的猕猴群。公园内有上千只散养猕猴,它们是贵阳旅游的招牌之一,同时也带来了管理难题:2019 年平均每天发生 15 起以上猕猴伤人事件。这些猴子本身也是"自然进入城市"这一主题的活态证据:山里的野生动物和城市居民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处,这种张力在山体公园中每天都在上演。

观察猴子有几个关键位置。弘福寺山门前的一片空地是猴群活动最频繁的区域。庙里的僧人每天早上会把供品剩下的水果倒在寺前石阶旁,猴子们会分批次过来取食。猴群有明显的等级秩序:先到的是体型较大的雄猴,它们吃完之后中型的母猴和小猴才靠近,最后是落单的老猴。这种进食秩序在灵长类动物里是通用的,但在寺庙门口看到它,两样不相关的东西,宗教布施和动物行为学,并置在同一个空间里。

另一个观察点是九曲径中段。这里有投喂猴子的游客最多,也是猴伤事件最集中的地方。猕猴在长期接触人类后已经完全不怕人了,它们会直接从游客手里抢塑料袋、拎包甚至手机。路边每隔几十米就立着"请勿投喂猕猴"的警示牌,但牌子本身对猴子没有意义。这块牌子说明了公园管理的困境:一个以自然野趣为卖点的景区,最吸引游客的动物恰恰也是最难管理的部分。这个矛盾在山体公园类型的景区里具有通用性。

从关刀岩的石基、弘福寺的香火、麒麟洞的囚牢、瞰筑亭的远眺到黔灵湖的游船,黔灵山的三次功能转换都留在了同一座山上。它不是被拆除重建的。旧的功能被新的覆盖,但每一层的痕迹都还找得到。今天的游客登山时,脚下踩着的是明清军队走过的关隘、赤松和尚的竹杖指引的朝圣路,以及贵阳市民 60 多年来爬山的日常足迹。三组路线叠在同一座山上,区别只在于你知不知道怎么看。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公园南门往里走时先注意脚下的路。九曲径的石阶在雨后特别滑。这条路是赤松和尚在 1672 年开辟的,当时是朝圣者上山礼佛的通道。今天你走的每一步和当年朝圣者走的是同一段路线。走在上面时注意路边的摩崖石刻:它们刻在哪个位置?什么内容?它们出现在登山路的哪个阶段:是起点附近还是快到山顶的地方?

第二,到了弘福寺,注意山门上的两块匾。上面是董必武题写的"黔南第一山",下面是赵朴初题写的"弘福寺"。两块匾由两位不同年代、不同身份的人题写,它们挂在一起告诉你的信息是:这座寺庙在政治和文化双重体系中都被赋予重要地位。再看寺前的朴树,树干离地十几米处一分为二、长短粗细几乎完全对称,它在弘福寺建成前就生长在这里。

第三,在弘福寺内找那口明代的铜钟。它铸造于 1469 年,比弘福寺还要早 200 多年,原在贵阳城内大兴寺,1980 年移入。一口比寺庙老的钟从城里移到山里,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宗教资源在城市的迁移方向:从城市中心向山体转移。

第四,到麒麟洞洞口,观察溶洞的天然形态和人工建筑的并置。洞口有明代修建的白衣庵,洞内有钟乳石,洞前有张学良、杨虎城被囚禁的介绍。同一个洞口,三个不同时代的功能:僧人的修身处、政治犯的囚牢、今天游客的停留点。它们之间没有物理冲突,但功能含义完全不同。站在这里想:同一座洞的三种用途之间有什么关联?

第五,登上瞰筑亭俯瞰贵阳全景。注意观察城市在天际线的延伸方式。能看到山体在城市边缘的终止线吗? "地无三尺平"这句贵州老话,在瞰筑亭的视野里体现得最直接。贵阳是一个被山体严格限定边界的城市,你能看到城市在哪些方向还在扩展、在哪些方向已经到了坡脚。再看山脚下的黔灵湖,它 1954 年才出现,标志着这座山从宗教场所正式转向公共公园。

这五个问题答完,黔灵山就变成了一座可读的山。你会看到关刀岩的石基、弘福寺的铜钟、九曲径的石刻和黔灵湖的游船,这些物属于不同的时代,但它们都叠在同一座山上。读黔灵山的方法就是读这些叠层:不需要选择哪一层更重要,每层都有自己的逻辑,从军事到信仰到休闲,三组逻辑用同一座山写在同一片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