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堤路拐进得胜沙路,街口没有景区导览牌,迎面是一排排堆到廊道上的服装货架。拉货手推车在骑楼柱廊间穿行,店铺喇叭放着促销录音,脚下花岗岩路面被拖车磨出浅浅的凹槽。这条 520 米长的街道和隔壁修缮一新的中山路截然不同。它没有变成旅游步行街,仍然是海口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之一。
但抬头看骑楼立面,二楼以上藏着另一层信息。

部分骑楼女儿墙上还留着旧时的商号印记和雕花轮廓。建筑本身是典型的 1920 年代南洋骑楼:底层廊柱贯通,二楼以上是住家和办公空间,立面分段装饰。在 1920 到 1940 年代,得胜沙路上这些外观上和普通商铺没多大区别的骑楼里,集中了海南岛几乎全部的新式金融机构。当时的人把这条街叫作"海口华尔街",一条开在骑楼里的金融街。这样说是因为这条街上曾聚集了中国银行琼州分号、邮政储金汇业局琼州分局、琼崖实业银行等近十家金融机构,而它们全部开在骑楼底层的商铺开间里,没有一栋是独立建造的银行大楼。
53 平方米的银行
1914 年 11 月 13 日,中国银行在海口设立琼州分号,地址在得胜沙路 97 号,一栋普通的骑楼底层(海南日报/海口网新浪海南)。
银行开在骑楼里这件事本身值得细看。当时得胜沙路已经是外国领事馆和洋行的聚集地,1901 年法国人在此建了中法医院,各国商人也在这里设了办事处(海口骑楼老街投资公司)。但银行没有单独划一块地建气派的石头大楼。它们的营业厅就在骑楼的商铺开间里,宽度不过五六米,进深十几米,大约 50 多平方米。这意味着当年海口金融业的规模还很小,小到一栋骑楼的底层就能装下一家银行。也意味着银行不是脱离街市独立存在的机构:存款、放汇、侨批这些业务就是在一排排布匹店、杂货铺和洋行之间完成的。
此后十多年,其他银行和金融机构陆续沿着这条街和相邻的新华路、中山路开设。到 1930 年代,海口形成了"四行一局一司"的金融网络:中国银行、中央银行、交通银行、农民银行、邮政储金汇业局和保险公司。得胜沙路上就有中国银行琼州分号、邮政储金汇业局琼州分局和华侨集资创办的琼崖实业银行(海南日报/海口网)。同时还有大量侨批局,这些民间渠道专门办理东南亚华侨汇款回国的业务,混杂在商铺之间。一条街同时容纳了国家银行、地方银行和民间金融组织,形成了完整的层级。
当时的金融业态比今天想象的丰富得多。各银行之间并不是各自划定地盘互不侵犯的关系,而是互相竞争。除了国家背景的"四行一局一司",还有大量私营钱庄和侨批局穿插其间。侨批局是当时最具特色的民间金融机构:华侨把信件和汇款一起寄回国内,侨批局按地址送到家属手中,同时支付汇款。得胜沙路上的许多骑楼底层同时挂着侨批局和商铺的招牌,楼上是侨属住宅。这种"楼下汇款、楼上住人"的空间格局,把国际金融和家庭生活塞进了同一栋骑楼里。对于当年的海口居民来说,收到南洋汇款的体验不是去银行柜台排队办手续,而是去街口的侨批局取信拆看金额,然后直接在对面的布店消费。
第二家重要的银行是琼崖实业银行,1934 年由梅县商人郑运良邀集南洋华侨集资开设(海南日报)。这家私营银行的位置也在得胜沙路上,主要业务是向橡胶和采矿企业放款。它说明华侨资本不仅通过汇兑进入海口,还以直接投资银行的形式参与本地实业。一条街上,国家银行、地方银行、私营银行和民间侨批局同时运转,各管一段资金链。这种多层次金融生态,在今天的城市里已经很难见到了。民国时期的银行职员程茂材后来回忆说,各家行除中央银行外,"均经营一般商业银行业务,互相交叉、互相竞争"(海南日报引《海南金融志》)。一家银行放在骑楼底层,隔壁可能就是另一家银行的营业所,两家通过廊道共享同一群顾客。
廊道上空的界线
今天的得胜沙路还是批发市场,但商号的内容变了。站在街中段往西看,可以看到骑楼廊道上方的立面有明显的"双层"特征:底层是今天服装店的门头和灯箱广告;二楼以上才是 1920 年代建造时那些拱形窗、壁柱和灰塑装饰。这两层之间的界线,就是 1924 年海口拆城扩街后华侨资本涌入的那条时间线。
1924 年,邓本殷下令拆除明代所城城墙,石头铺成长堤路,地基变成商业街道。据《海口文史资料》记载,此后两年间华侨返乡争相修建骑楼式楼房"800 多幢"(人民网)。这些华侨从南洋带回了建筑图纸,也带回了资本。他们在东南亚经营橡胶、锡矿和航运赚了钱,寄回海口盖楼开店。得胜沙路上的银行建筑,底层是银行的业务空间,楼上往往就是投资者的住宅或出租办公。金融资本和建筑资本的来源是同一条华侨汇款链。
1935 年,越南华侨、曾任西贡汇理银行董事长的吴乾椿在得胜沙路投资 50 万银元建起了"海口大厦",市民俗称"五层楼"(搜狐)。这是当时海口最高的建筑,仿罗马式,内设旅店、歌舞厅、餐厅和戏院。它说明得胜沙路既是银行聚集的"华尔街",也是消费经济的中心:金融资本从海外流进这条街,一部分进了银行的金库,另一部分变成了五层楼的霓虹灯和舞厅里的爵士乐。银行负责资金管理,消费场所负责资金落地,两者的距离不到 200 米。


关、楼、路:三家地标
得胜沙路 4 号是琼海关旧址,1937 年从中山路迁入。海关大楼是一座橘红色瓦顶的金字塔型建筑,由中国第一代建筑师吴景祥留法归来后设计,1937 年竣工(自贸港在线)。海关迁来得胜沙以后,口岸管理职能也随之集中到这条街上:银行办理国际汇兑需要海关的贸易数据,海关的进出口货物需要银行结算。口岸城市的核心功能,在得胜沙路上集中到了步行可达的距离内。
海关大楼再往西,就是"五层楼"海口大厦和已经改为服装批发店铺的前银行骑楼。这三类建筑(海关、高楼、骑楼底层银行)在 520 米的同一条街上并排展开,各管口岸经济的一个环节:海关管货物进出,银行管资金进出,酒店消费空间管资金在本地落地后的去向。
从这个角度读得胜沙路,"海口华尔街"的说法就有了具体的空间依据。在现有的中国口岸城市里,大多数金融街都经历了从商住混合到专门化银行区的转变:上海的外滩在 1920 年代以后陆续建起了独立的花岗岩银行大楼,天津的解放北路也是集中建造的银行建筑群。得胜沙路一直没有经历这个转变。银行始终没有从骑楼里搬出来。这意味着得胜沙路保留了金融业嵌入日常商业的早期形态,比那些修建了独立银行大楼的金融街更接近口岸金融的起点。它描述了一条街同时做三件事:对接国际资本(银行)、管理口岸贸易(海关)、把利润转化为本地消费(五层楼)。在同一个建筑街区之内完成金融中心的全部功能,这在当时的中国口岸城市里并不多见。上海的银行在外滩,海关在外滩南端,消费区在南京路,三者之间需要乘车往返;在得胜沙路上,走出银行大门几步路就能到海关和消费场所。
圆洞与台风
得胜沙路上的骑楼立面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部分女儿墙上有圆形的洞口。这是海口南洋式骑楼的标志性特征:在仿哥特式或仿巴洛克式女儿墙上开一个圆洞,让强风可以穿过墙体,降低台风对屋顶瓦片的压力(海口网)。
这个圆洞出现在银行建筑的顶部不是偶然的。海口的骑楼不是简单照搬东南亚模板,华侨建筑师在建造银行和商住楼时,必须考虑每年从南海直扑琼州海峡的台风。一个圆洞,把热带气候条件写进了金融街的建筑细节里。站在廊下抬头看到这个圆洞时,可以把它当作一张"海口说明书":台风从东面来,墙体哪里受力最大,建造者愿意在哪个位置牺牲完整的山墙轮廓来换安全。银行的金库和账本需要保护,房子首先不能被台风吹垮。

一家银行两栋楼的迁徙史
中国银行海口办事处的踪迹在得胜沙路并不是只有一处。根据中行百年纪念报道,它"一百年前诞生于海口得胜沙路97号的骑楼",抗战期间辗转广东、香港、重庆,战后在中山路的正金银行旧址复业,海南解放后回到得胜沙路旧址,70年代末搬到大同路,建省后迁入国际金融大厦,1991年起搬到海口国际商业大厦(新浪海南)。一家银行在百年间从骑楼出发,经历流亡、回迁、合署办公和多次搬家,最后住进了中银大厦。这个路线图本身就是得胜沙路金融地位的缩影:起点是得胜沙,离开得胜沙就意味着离开了海口的金融中心。
2026 年 2 月,海口市政府印发《海口骑楼建筑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规划》,规划总用地面积 121.3 公顷(海南省旅文厅)。得胜沙路被纳入核心保护区。但保护规划能管建筑的墙体和立面,管不了廊道下的经济逻辑。今天的得胜沙路仍然是批发市场,仍然在发挥商业流通的功能。百年前华侨资本流进来建了骑楼,今天广东的服装通过同一套物流网络进入同一批廊道。建筑的功能和路径没有变,变的只是商品从侨批汇款变成了化纤面料。
现场可以带什么去看
这篇文章不是路线图。如果决定去得胜沙路,带这四个问题就够了:
第一,站在得胜沙路东口(新华北路与得胜沙路交叉口),找到今天还在营业的服装批发店铺的廊道。廊道宽度大约多少?把这里的货架和人流与中山路的游客商铺对比,同样是骑楼廊道,两侧的商业逻辑有什么不同?
第二,沿街抬头寻找骑楼立面二层的旧商号痕迹。有些女儿墙上还能看到模糊的旧字迹或雕花轮廓的对称构图。试着判断哪些位置以前可能是银行,哪些是普通商铺。50 多平方米的底层开间里,当年如何安排柜台、金库和侨批柜台?
第三,走到得胜沙路西段,找到"五层楼"海口大厦,现在是一座多层白色建筑,位于得胜沙路与龙华路交叉口附近。对比它的体量和旁边骑楼的尺度。为什么华侨投资者选择在这里建一座当时全海口最高的楼?这座大楼和骑楼底层银行之间是什么经济关系?
第四,观察骑楼女儿墙上有没有圆形洞口,在得胜沙路中段走一趟能发现几种不同风格的女儿墙。圆洞的位置和朝向是否一致?这个细节告诉你,当年建造者面临的自然约束是什么。
这四组问题看下来,得胜沙路就不再只是一条服装批发街。它是一个口岸城市的金融骨架压缩在 520 米街道上的截面:银行嵌在骑楼的铺面里,海关管着货物进出,五层楼消费着海外利润,女儿墙上的圆洞提醒你这套系统建在台风走廊上。四层机制在同一段廊道下运转,从任何一层开始切进去都能读到海口作为口岸城市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