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晨或傍晚来到世纪大桥下的步道,从桥底向南出发,脚下是红蓝双色的塑胶跑道,右手边是陆续跑过的海口居民和散步的市民,左手边是海口湾的水面和对岸的海甸岛。这条滨海步道、跑步道和骑行道在海岸线上并行延伸,在万绿园、世纪公园和钟楼之间持续约五公里,没有任何围墙、单位大院或工地把你和水面隔开。你能听到跑步者的脚步声和骑行者的车铃声交替经过,能看到风向标在世纪大桥的桥塔顶端旋转,能闻到海水混合防波堤上青苔的气味,远处海甸岛的建筑轮廓在晨光或暮色中逐层展开。
仅仅一年前,海口湾的这段岸线还不是这样。这个位置的南岸曾散布着零星的公务码头和封闭围挡,行人走到世纪公园附近就必须折返,无法沿着水面继续向东。现在你可以从世纪公园一路走到钟楼,再从桥底穿行到海甸溪北岸全线约五公里,每一米都能贴着水边走。这道步道改变的形态,不止景观层面。它改变了人使用海岸的方式。过去看海需要走到特定观景台或者从公园入口绕进去,现在只需要直接走上步道,岸线沿途全是公共可用的观景点。
这条连续步道就是海口湾畅通工程的核心建设成果。它的官方表述叫"还海还岸还景于民"。这是一句在官方文件、媒体报道和路边标语牌上反复出现的短语。但它指向一个很具体的空间变化:海口湾的岸线,过去几十年是被码头、单位、房地产项目和违章填海一块块切碎的。今天读者能在这条步道上连续走通长约五公里的岸线,不是因为海口新建了海岸,而是把原本被占用的岸线重新让了出来。
岸线被谁占了
海口湾的岸线曾经属于三种用途。第一种是港口工业。秀英港和海口新港的码头、仓库和货运通道占据了海口湾西段到中段的大片岸线。秀英港开港于1930年代,一直是海南岛客货运输的主枢纽。从清朝末年开始,海口湾就是海南岛对外贸易的主要出口,码头工人在这里装卸煤油、水泥和铁条等工业原料。1970年代以后,港口设施持续扩建,岸线被港务局及其附属设施封闭管理,行人无法靠近。第二种是单位或封闭设施。世纪大桥以东至钟楼一带,过去散布着公务码头、临时施工便道和封闭的滨海界面。第三种是填海造地的人工岛。2010年之后,海口湾附近出现了多个填海项目。
葫芦岛不是孤例。同期海口湾还有如意岛(面积更大、同样烂尾)和南海明珠生态岛(后被国资收购并调整规划)。填海造地在2010年前后是一种全国性的冲动。沿海城市争相通过填海获得新增土地用于房地产开发。海南省尤其突出,因为岛屿土地稀缺,填海被视为突破土地瓶颈的捷径。葫芦岛是这场浪潮中代价最惨烈、也是收场最有标志性意义的案例。
具体到葫芦岛本身,它位于海甸溪和龙昆沟入海口的葫芦岛(海南省人民政府落实中央环保督察整改情况中国房地产报报道)。
2018年中央环保督察将其列为重点整改对象,2021至2022年间实施全面拆除,约147万立方米填海砂料被清运回海域(国际旅游岛商报)。拆除费用估算约2.27亿元,由海口市土地储备整理中心承担。2025年,海口市生态环境局确认葫芦岛已完成拆除和生态修复。
这段历史不是背景知识,它直接解释了你现在站在步道上能看到什么:那些伸入海面的废弃桩基和海堤残段,哪些是新修的、哪些是拆除后留下的痕迹。海面上偶尔可见的疏浚船只,和岸线上尚未开放的段落,都说明这条岸线的公共化仍在进行中。
三道系统:不是跑道,是权利边界
海口湾畅通工程的核心设计是"三道":漫步道、跑步道和骑行道在滨海岸线上并行贯通。项目岸线全长约19.6公里,分三期建设,一期示范段(龙珠湾-世纪公园-钟楼公园段和海甸溪北岸段)已在2020年前后贯通(海口旅文集团项目概况)。

这三道的功能首先是交通。但把漫步、跑步和骑行三种速度放在同一条岸线上,这个设计本身就在回答"谁的岸线"这个问题。答案从"码头、单位、开发商"变成了"市民"。过去被封闭或割裂的岸线段之间,现在出现了连续的公共通行权。
项目方公开表示对标上海黄浦江两岸公共空间贯通工程(界面新闻)。黄浦江滨江贯通的核心不是铺了多好的跑道,而是把过去被工厂、码头和仓库占据的岸线变成连续公共空间。海口湾畅通工程参照的是一项类似的产权转换,不是一个海滨步道设计。
在海南省内,海口湾的步道还有另一重意义。2010年前后海南掀起的围填海热导致多个沿海项目被中央环保督察点名。葫芦岛拆除、南海明珠生态岛调整规划、如意岛整治,这些事件共同构成了海南填海造地的收缩周期。海口湾畅通工程既是这个周期的产物,也是周期转向后第一个大规模的岸线公共化项目。它证明了一条被占用的岸线有可能被退还。

两个建筑,一种策略
海口湾所在的这条岸线,从清代海关设关(1876年)到今日步道贯通,经历了约150年的用途转换。最初是港口,后来是工业,中间经历了填海乱象,现在走向公共化。每段岸线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谁有权使用这条海岸线。
沿着三道从万绿园往世纪公园方向,能一路看到1860年代至今各种层级的岸线使用痕迹:老港区的混凝土码头,1980年代单位建的封闭围墙,2010年代填海项目的残留施工便道,和2020年新铺的红色步道路面。它们在同一段海岸线上依次呈现,像一段被压缩到步行距离里的岸线时间线。
沿三道从万绿园向北走,世纪公园附近有两座引人注目的建筑。第一个是云洞图书馆(3号驿站),由马岩松领衔的MAD建筑事务所设计,2021年落成。白色混凝土建筑呈虫洞状,紧贴海岸线,内部设有阅读空间和观景平台。第二个是天空之山驿站(6号驿站),由藤本壮介设计,2023年完工,白色环形屋顶占地约2000平方米,覆盖书店、咖啡厅和展览空间(MOT TIMES报道)。
这两座建筑经常被当作"网红地标"来报道。放在岸线转换的框架下,它们的意义不止于此。云洞图书馆的位置原本是一段封闭的滨海界面,天空之山所在的海口湾入海口北岸更是长期无法到达的岸段。两座建筑都在用公共文化功能宣布:这段岸线现在是公共空间。海口的策略不是大规模商业开发,而是用图书馆和书屋这类低密度、低消费的公共设施来激活岸线。与广州珠江夜游的游船消费或者上海浦东滨江的商业综合体相比,这个选择本身就在说明海口湾的岸线公共化走的是另一条路径。
这不是没有代价的。海口湾前期大规模的填海造地造成的生态修复成本,包括葫芦岛拆除的约2.27亿元费用,正在由公众负担。畅通工程作为生态修复和公共空间建设的一部分,也在用公共财政支付此前填海乱象的清理账单。岸线公共化的正面效果和填海造地的遗留成本,是同一条政策逻辑的两面。
缺口说明这个过程还没结束
沿三道走完全程,仍然有几类岸线没有开放。秀英港的货运码头段仍属于生产性港区,行人无法到达。海甸溪北岸部分段落在台风季后的防洪堤修复工程中仍有临时封闭。海口湾沿线仍存在军队码头、海事管理部门和部分未完成征地的单位用地。这些缺口说明岸线公共化是一个进程,不是一次性开关。
海口市已规划在沿线的17个驿站中继续推进剩余项目,7个高标准驿站将有节奏地逐步开放。后续工程能否完成贯通,取决于征地进度、资金安排和部门之间协商的结果。这是一条需要持续投入的岸线。除已运营的天空之山和已开放的云洞图书馆外,其余驿站仍在建设中。这些驿站内部配置并不复杂:书店、咖啡厅、展览空间。但它们的规划密度,约每1.1公里一个,本身就是一种承诺:持续为这条岸线提供服务的设施,是公共化的另一个物证。

万绿园和带状公园的对比,浓缩了海口滨水空间的两代思路。万绿园(1996年开放)是填海形成的面状绿地,把新增土地转为公共公园。带状公园是把被切碎的原有岸线接回连续线路。一个是造园,一个是通车。把两者放在一起看,能读出海口30年间对"滨水公共空间"这个概念的两次不同理解。第一次理解是"在海岸边造一个公园",第二次理解是"让海岸本身成为公园"。前者的姿态是被动的,公园是一个独立于海的容器;后者的姿态是主动的,岸线本身就是空间。
具体的空间感受上,万绿园是到达型空间,进去之后活动范围被限定在公园区域内。带状公园是穿行型空间,你可以沿着它走半小时或两小时,路线本身就构成体验。一个让你停下来,一个让你走下去。这种差异解释了为什么带状公园的人流高峰分布在早晚时段,它不叫"景点",它是市民的通勤路径。
具体到现场判断上,这两者的差异非常直观。万绿园需要从滨海大道专门拐进去才能到达,而带状公园的步道让你沿着海岸线自然行走,不需要选择入口。一个是目的地,一个是途径。这个差异本身就在解释带状公园作为一种"线性公共空间"的独特性:它不要求你专门去,它嵌在日常通行路线里。
现场可以带什么去看
如果决定去海口湾带状公园,带这五个问题就够了:
第一,找一段三道并行的路面,分别走一遍漫步道、跑步道和骑行道,感受三种速度在同一岸线上的共存方式。然后想一下:如果这里只有车行道,会怎样?
第二,找到一处伸入海面的废弃桩基或拆除痕迹,猜猜它原来属于什么设施。可能是过去码头的基桩,也可能是填海人工岛的护岸残留。墙上有管理部门设置的安全告示牌的话,它写了什么信息?那些警示文字透露了这个位置曾经存在什么设施?
第三,站在云洞图书馆或天空之山门口,观察什么人正在使用这些设施。是游客拍照、附近居民看书,还是有人把它当作日常滨海生活的一部分?
第四,找一段仍然无法通行的岸线缺口,目测它的长度和被占用的原因。把它和已经贯通的段落做对比,想一想:从占有到开放,中间经历了什么程序?
第五,回头看世纪大桥和万绿园之间的天际线,数一数能看到多少种不同类型的建筑轮廓。然后告诉自己:这些建筑的地基中,有多少是填海得来的土地?
这五个问题加上前面每个段落给出的观察角度,把海口湾从"一条好看的步道"重新读成"一个关于岸线分配权的现场"。下次再走这条步道,可以试试用这些问题换一个角度:你看到的不再只是风景,更是每一步之前发生了什么才让你能走到这里。从占用到共享,这条岸线上的每一米都在讲述同一个转变:一条海岸线的归属,可以因为一套法律、一次督察、一项工程而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