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勋亭路 39 号门口往里看:一条笔直的通道尽头是一尊花岗岩半身雕像,高约 1.2 米,基座正面刻着邓小平题写的九个金字:"李硕勋烈士永垂不朽"。雕像身后大约 10 米处是一座四角亭,高 6.1 米,横匾上王震题写着"李硕勋烈士纪念亭"。雕像和亭子之间铺着整齐的花岗岩地面,两侧种着椰树和棕榈。只看这个画面,它就是一座标准的烈士纪念园,安静、整洁、庄重。
但这个位置的上一任功能不在地面上,在脚下。1931 年 9 月 5 日,28 岁的李硕勋在这块地上被枪决。当时这里是海口的东校场,国民党的军事操场兼刑场。一句话,地上是纪念园,地下是刑场。
一条遗书钉住的时间
李硕勋是中共两广省委军委书记。这个头衔需要拆开读:"两广"指广东和广西,"省委军委书记"就是省级党组织的军事工作负责人。在来到海口之前,李硕勋已经走过了很长一段革命生涯:1920 年代初参与组织四川社会主义青年团,1924 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5 年成为全国学生联合总会会长,1927 年参加南昌起义并任第十一军二十五师党代表,此后在江苏、浙江、上海等地负责军事工作,参与创建了中国工农红军第十四军、第十五军和第十七军(海南省人民政府记载)。1931 年 5 月他被任命为两广省委军委书记,8 月从香港渡海到达海口,准备指导琼崖(海南岛)的武装斗争。
上岛第五天就因叛徒出卖被捕。他在狱中被酷刑折磨,双腿被打断,但没有供出任何组织信息。狱中的党支部曾计划组织营救,但他拒绝了。他不愿意让更多同志因此冒险。9 月 5 日,他在东校场就义,时年 28 岁。
他在狱中写下一封给妻子赵君陶的遗书,正文不到 200 字,开头是:"陶:余在琼已直认不讳,日内恐即将判决,余亦即将与你们长别。"他说自己只是在前方和后方每天死去的若干人中的一个,"死后勿为我过悲。惟望善育吾儿"。末尾特别叮嘱:"死后尸总会收的,绝不许来,千嘱万嘱。"郭沫若后来读到这封遗书,慨然写下:"五星红旗是无数志士的鲜血所染成的,硕勋同志的血也在里面煊耀着。"
这封遗书刻在雕像基座的侧面,和邓小平的题字在同一块花岗岩上并置。读者低头就能读到(海南日报转载这封遗书全文)。一封 1931 年从死牢里写出的信,和 1980 年代的最高领导人题词放在同一个物质载体上。这是两种不同类型的政治声音:一个来自死亡的当事人,一个来自革命胜利后的国家。并置不是意外。中国烈士纪念设施的常规做法就是用遗书提供"真实的牺牲",用题词提供"胜利的确认"。
李硕勋牺牲后,妻子赵君陶独自抚养儿子长大。这个男孩后来改名为李鹏,1987 年至 1998 年担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父子两代人,父亲在刑场死去,儿子成为国家的总理。这样一层关系,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个纪念亭的题词阵容如此之高:从邓小平到江泽民,从王震到朱德,几乎囊括了 1980 到 1990 年代最主要的中共领导人。
纪念亭的四段叙事
纪念园由四个部分组成,每一部分的功能不同。
第一部分是雕像。花岗岩半身像,邓小平题字,放在园区中轴线的起点。它定义了谁是这个空间的主角。雕像的位置大约就是当年行刑的位置,底座覆盖了那个具体的点。行刑柱被雕像取代。同一个物理位置在两个时代里有完全不同的标识物。
第二部分是纪念亭,在雕像身后约 10 米。四角亭高 6.1 米,传统中式园林造型。亭子本身是凭吊和停留的场所,不是祭拜或政治集会的空间。一个暴力死亡的地点被转化成了一个可以坐下休息、安静思考的地方。这是空间功能转换最直白的证据。
第三部分是碑廊。纪念亭的后方是一道黄墙绿瓦长廊,嵌着 10 块大理石。每块石头上刻着一位领导人的亲笔题词:朱德、聂荣臻、郭沫若、江泽民、李瑞环、刘华清等。题词的时间跨度从 1950 年代到 1990 年代。这不是一批人一次性写齐的,而是不同年代的领导人在不同时间点先后题写。这说明这个空间的纪念意义被反复确认和加码,不是一次性建设完成的。
第四部分是陈列室。亭子西侧是邹家华题写的"李硕勋烈士生平业绩陈列室",展出李硕勋的照片、文件和遗物。陈列室是一个博物馆化的空间,与雕像和亭子的仪式空间功能不同。它负责叙事和解释,用纸本和实物告诉你这个人是谁、做了什么。

雕像:纪念的核心标识
在纪念园的四个组成部分中,花岗岩雕像是读者最先看到的物体。它高 1.2 米,放在 2 米高的基座上,所以抬头仰视才能看清烈士的面容。这种仰视是设计过的:雕像的高度让参观者必须保持一个微微仰头的姿态,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一种致敬。
基座正面邓小平的题字是"李硕勋烈士永垂不朽"九个字,楷书,金色。基座两侧分别镌刻着李一氓撰写的李硕勋传略和那封遗书。传略是第三人称的官方叙述,遗书是第一人称的个人声音。两种文体在同一块石头上的并置,意味着这个纪念空间试图同时完成两个任务:告诉"历史"如何评价这个人,也尊重这个人如何表达自己。

55 年的间隔
纪念亭始建于 1986 年 9 月,距离李硕勋牺牲已经过了 55 年。这个时间间隔本身值得留意。李硕勋在中共党史上一直是正面人物,但他在 1949 年以前主要做"白区工作"(国民党统治区的地下工作),历史定位在建国后经历了反复衡量。1980 年代中期对早期党史人物的重新评价,才促成了这个纪念设施的落地(海南省人民政府官网记载)。
1994 年又进行了扩建。同年,李硕勋烈士殉难处被列为海南省第四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989 年国务院批准为全国重点烈士纪念建筑物保护单位。1990 年以"勋亭流芳"入选"海口八景"。2009 年 9 月,李硕勋被评为"100 位为新中国成立做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之一。2023 年 2 月,海口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在纪念亭举行李硕勋烈士诞辰 120 周年纪念活动(退役军人事务部报道)。
这些时间节点有一个共同逻辑。烈士纪念设施不是"人死了马上就建",它需要政治条件成熟。纪念亭的选址是原刑场,这个"原位纪念"本身就包含了一个政治声明:当年的处决是错误的,被处决的人是应该被纪念的。三次关键时间点(1986 年始建、1989 年获国家级定级、1994 年扩建)与政治环境的变化高度同步。这种时间上的对应关系,是这个纪念空间最核心的阅读框架。
嵌入市区的刑场
纪念亭位于今天海口市区的核心位置。勋亭路 39 号,与五公祠隔路相望,周围是居民区和商业街。1931 年的东校场也在这个位置。当年的海口城市规模比今天小得多,但东校场也不在偏远郊区。它在城市建成区的边缘,步行可达的范围内。这意味着国民党当局把处决政治犯的地点放在市民可以知晓、可以目睹的位置。处决是公开的,刑场是城市暴力体系的一个终端环节。
海口作为国民党在海南的最后据点,直到 1950 年 4 月才被解放。在整个琼崖革命的 23 年里,海口是国民党琼崖当局的军政中心,东校场只是其镇压机器的一个出口。今天沿着勋亭路走,路名本身也暗示了纪念意义。"勋亭"二字来自"李硕勋烈士纪念亭",是海口少数以革命烈士命名的道路之一。
这个包裹在居民区里的纪念园,尺度不大。占地约 1666 平方米,建筑面积约 1333 平方米,走一圈只需几分钟。但围墙内外的空间性质完全不同。墙外是日常商业和居住,墙内是死亡与革命记忆。这种边界本身的物理存在,就是这座城市的革命史埋在日常地层中的证据。

东校场:海口城市暴力的一环
东校场是民国时期海口驻军的操练场,也是公开处决犯人的地方。这两项功能(练兵、杀人)在空间上使用同一块地,说明行刑在当时的城市管理中被视为一种常规的、公开的震慑手段。被处决的人中既有共产党人,也有普通刑事犯。李硕勋的就义只是东校场上千次行刑中的一次,只不过他是级别最高的一个。
海口还有另一个类似的处决空间:红坎坡刑场,位于今天海甸岛附近,也是国民党当局处决政治犯的地点。据海口市党史资料记载,仅 1928 年到 1930 年间,国民党琼崖当局在红坎坡等处就处决了数百名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东校场和红坎坡构成了海口当年的"死亡地理":刑场分布在城市核心区的边缘,既不在市中心引起恐慌,也不远到失去公开震慑的效果。
这些刑场在 1950 年海口解放后全部被关闭、拆除或改建。东校场变成了纪念园,红坎坡变成了居民区。今天在海口街头,已经找不到任何当年刑场的物质痕迹,除了这座纪念亭告诉读者这里发生过什么。
海口革命记忆的两种读法
从这个纪念亭往外走 500 米,就是五公祠。五公祠纪念的是唐宋时期被朝廷流放到海南的五位官员(李德裕、李纲、李光、胡铨、赵鼎)。流放的原因是政治斗争失败。李硕勋烈士纪念亭纪念的是被国民党处决的共产党干部。处决的原因是革命战争。
两个地点在同一条海府大道上,步行可达。但它们代表了两套完全不同的"被强制带到这座岛上"的权力逻辑。五公祠是古代中央王朝把政治对手送到边疆。李硕勋纪念亭是现代内战中的处决。前者的空间形态是祠宇和牌位,后者的空间形态是纪念亭和雕像。两种不同的纪念形式,反映了两套不同的死亡管理方式:流放者的死亡发生在远方,纪念的是他们活着的贡献;处决者的死亡发生在此地,纪念的是他们死去的方式。
把这两个点串起来读,海口作为"流放与革命"之城的轮廓就出来了。边疆既是被迫到达的地方,也是主动奋斗的战场。
现场可以带什么去看
这篇文章不是路线图。如果决定去李硕勋烈士纪念亭,带这五个问题就够了:
第一,从大门到雕像再到纪念亭,这段中轴线是怎么设计的?你在什么位置停下来,看什么,走多远?这套空间序列在引导你完成什么样的心理过程,从看见到走近,到读题词,到进入亭子坐下?
第二,基座上的遗书和邓小平题字是什么空间关系?同一个基座的两个面,一面是最高领导人的题字,一面是烈士本人的遗书。这两种不同的声音并置在同一个物质载体上的用意是什么?
第三,在碑廊里,辨读不同领导人的题词。看看哪些题词刻了年份。题词数量从 1950 年代到 1990 年代的变化说明了什么?有没有当代领导人的题词?
第四,走出纪念园,站在勋亭路上回头看一眼围墙。墙外是居民区和商业街,墙内是烈士纪念园。这个边界是怎么划定、怎么维持的?这种包裹在城市肌理里的纪念空间,和海口的其他纪念设施(如海南革命烈士纪念碑、冯白驹故居)相比,在空间关系上有什么不同?
第五,站在勋亭路与海府大道的路口,往一边走是纪念亭,往另一边走是五公祠。两个地点相距步行不到 10 分钟。一个纪念唐宋流放官员,一个纪念现代革命烈士。你站在路口的同一点上,能读到哪两种不同的"被带到这座岛上"的权力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