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鼓楼下往南看,一段步行街沿着中轴线向南延伸,两侧是清末民初的二三层砖木商铺,墙面以黑白灰作为主调。街道不算宽阔,大约十二米,中间不时出现一段浅浅的水渠,流水声哗哗地响。很多人把这里当成河坊街的延伸,逛一圈吃吃喝喝就走了。但如果只看表面,就错过了这条街的独特读法。这条街告诉你的是,一座被彻底摧毁的古都,其主轴线如何被城市考古一点一点找回来。

南宋临安城的地面遗存几乎完全消失。元代拆毁城墙,明代把宫殿基址铲平用作菜地,近代又在上面铺路盖楼。今天站在中山路上,抬头看不到任何南宋建筑。但它们全在脚底下两米深的地方。从南宋御街遗址陈列馆的玻璃地面往下看,是八百年前用香糕砖错缝侧砌的皇帝御道。同一位置往上数,元代的石板路、明清的砖石路面、民国的水泥层依次叠压,像一本翻开的地质学教材。南宋御街是临安城遗址中唯一一条被连续追踪了二十年的考古线索,1988年首次在卷烟厂地下出现,2003年在严官巷确认并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08年在中山中路解决了持续多年的砖石之争。整条街上有两处遗址向公众开放,可以隔着玻璃看到考古现场的原貌。

先看严官巷的遗址陈列馆:脚底下的南宋路面

从鼓楼沿中山南路向南走大约八百米,在严官巷和中河路交叉口,有一座外表不起眼的陈列馆,它就是南宋遗址陈列馆。走进馆内,视线穿过近现代、明清、元代土层,直抵两米多深的南宋考古挖掘现场。用香糕砖错缝侧砌的御道、桥堍和桥墩基础、石砌水闸、房屋基址、道路水井一目了然(中新网 2024 年报道)。

香糕砖是一种五代至北宋时期特有的建筑用砖,比现代砖更细更长,形状像一块香糕,因此得名。它的尺寸大约是长36厘米、宽18厘米、厚6厘米,比常见的城砖薄,更适合侧立铺砌。现场可以看到这些砖被侧立着砌入土中,排成整齐的纹路。这种砌法不是为了美观,是为了让砖的窄边承受车轮碾压,减少路面变形(杭州网 2022 年报道)。御街分为主道和辅道,主道在南宋时是皇帝专用,辅道供大臣和侍卫通行,中间以青石砖分割。整条御街的砖砌路面做工考究,说明南宋官方对道路工程有严格的规格控制。

2003年12月到2004年8月,杭州市文物考古所为配合万松岭隧道东接线工程,对严官巷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发现这条御街的时候,隧道工程已经投入了三千多万元,面临保遗址还是保道路的两难。杭州市最终决定调整隧道方案,把遗址全部原址保护并建馆展示(杭州政协网 2024 年报道)。这次发掘出土了五百多片瓷片,包括南宋官窑洗、官窑炉残片和龙泉窑瓷瓶等精品器物。官窑洗的釉色呈粉青色,是南宋宫廷用瓷的典型特征,说明御街紧邻的官署区确实在使用宫廷级别的器物。除了瓷片,考古队还发现了一个石砌窨井,呈正方形,边长30厘米,有五个下水孔。这个八百年前的窨井和现代窨井的功能完全相同,说明南宋临安城的地下排水系统已经相当完善。御街遗址的核心价值在于确定了临安城的中轴线,这是中国考古史上第一次找到南宋都城的空间脊梁。考古领队杜正贤后来回忆说,在严官巷发现御街之前,临安城的轮廓只能靠文献推测;御街一确认,整座城市的方向和尺度就都立住了。

南宋遗址陈列馆内的御街考古现场,可见香糕砖错缝侧砌的路面
玻璃地面下的南宋御街路面,香糕砖侧砌排列整齐。铺装纹路说明路面是按车行荷载设计的,审美效果是副产品。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再看中山中路的开放式展陈:六百年路面的叠压序列

从陈列馆沿中山路向北走到中山中路112号,路边有一个嵌入地面的玻璃展窗,可以看到另一个考古现场。这里的发掘面积只有95平方米,但意义不比严官巷小(杭州网 2021 年报道)。它解决了一个考古界争论了很久的问题:御街到底有多宽,路面到底用什么材料铺的。

2008年3月到4月,为配合中山路综合保护工程,杭州市文物考古所在中山中路112号进行考古发掘。他们发现了一组上下叠压的道路遗迹,从上到下依次是:民国时期的碎石路面、明清时期的砖石路面、元代的石板路,以及两层南宋御街。上层是石板铺筑,下层是用香糕砖砌筑。这次发掘同时解决了两个悬案。第一,御街中段主道实测宽度约11.6米,加两侧辅道后总宽约20米。文献说的"经涂九轨"(可并行九辆马车)让后世以为御街有上百米宽,考古数据说明那是以讹传讹。第二,文献记载御街用石板铺筑,但此前找到的都是砖砌路面。中山中路在同一位置同时出现砖砌和石板两层,说明御街经历过从砖到石的升级改造(杭州文物遗产与历史建筑保护中心)。

这个叠压序列说明的事很直接:中山路从南宋到今天,一直是杭州的城市中轴线。每次朝代更替,路面都在原有基础上叠加一层新的铺装,而不是另开一条路。元代统治者在南宋御街上直接铺了石板继续用,明清也照做。八百年的行政中心轴线和商业主干道从未移位,这在中国的古城中相当少见。多数古都的中轴线在城市变迁中都会偏移(比如元大都和明清北京的中轴线就不完全重合),临安城的稳定性反而成了一个特例。

中山中路112号开放式展陈,参观者可以从玻璃地面俯瞰多层叠压的路面
玻璃下的考古剖面展示了南宋、元、明清、民国四个时期的路面叠压。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御街不是只有皇帝走:三段空间的职能分工

整条御街全长约4185米,从皇城北门和宁门开始,向北经过太庙、朝天门(今鼓楼)、众安桥、贯桥,最后向西转到景灵宫。南宋《都城纪胜》记载:自大内和宁门外,新路南北,早间珠玉珍异及花果时新海鲜野味奇器天下所无者,悉集于此(杭州政协网引《都城纪胜》)。

以鼓楼和贯桥为界,御街可以分为三段。南段从万松岭到鼓楼,靠近皇宫和朝廷中枢机构,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住在这附近,店铺主要经营金银珍宝等高档品。中段从鼓楼到贯桥,以羊坝头和官巷口为中心,是日常商业区,名店老店云集。北段从贯桥到武林路,是娱乐中心,有临安城最大的娱乐场所北瓦,日夜表演杂剧、傀儡戏、说书等多种技艺(杭州网 2013 年报道)。御街并非只有皇帝可以走,北宋时期皇帝专用御道的规矩到南宋已经松动,官员和百姓日常都在上面行走,早市夜市热闹非凡。

这种空间布局透露了临安城的城市逻辑。南边是政治中心,中间是商业中心,北边是文化娱乐区。整个城市以御街为纵轴,东西向的街道从它向两侧辐射。今天走在中南路上,仍然能感受到类似的业态分布。靠近鼓楼和河坊街一带游客最集中,越往南走越安静,路过太庙遗址后进入老城区居民区,呈现从商业到居住的渐变。御街南段的鼓楼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观察点。

鼓楼,南宋朝天门旧址,御街三段划分的界点
鼓楼是南宋朝天门所在地,也是御街中段和南段的分界。站在鼓楼上向南看,可以看到御街的笔直走向。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御街读法的可迁移性:都城考古的通用框架

南宋御街的价值不限于它本身。它提供了一套可迁移的判断工具,适用于几乎所有地面无存的古都城市。当一个古都的地上建筑已经全部消失,考古学唯一能依赖的线索往往就是道路。道路格局一旦确定,宫殿区、官署区、商业区、居住区的位置就可以沿路推导出来。临安城遗址在2001年被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编号5-0042-1-042),包含皇城、太庙、德寿宫、三省六部等十余处遗址点,它们的位置关系正是以御街为基准推导出来的(百度百科临安城遗址)。王澍在2007到2009年主持中山路改造时,又为这条街增加了当代层。他提出"真实不改变,假古董坚决不做"的原则,不搞强制拆迁,保留原住民。原有24米宽的道路被缩窄到12米,两侧引入中河水形成浅渠景观。建筑按"新旧夹杂,和而不同"的方式处理,清代民居、民国西洋商铺、改造后的新建筑交错排列。2009年国庆开街后,一周内涌入了约一百万人参观。两年后王澍获得普利兹克建筑奖,中山路改造项目被视为其代表作之一。

现场验证的方式很直接。站在鼓楼上向南看,中山路笔直延伸的方向就是八百年前皇帝出行祭祖的路线。在陈列馆看玻璃下的香糕砖路面,相当于看到了南宋的城市标高。在中山中路112号的展窗前,同一条街上叠压了六个朝代的道路层:南宋香糕砖路、宋代石板路、元代石板、明清砖石、民国碎石、当代步行街。六层覆盖在一段不过95平方米的剖面里,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就能判断这条街在这八百年间从未中断过作为城市中轴线的功能。而当代层的水渠和建筑混搭,让这个叠压序列又增加了一层。

鼓楼到严官巷这段路上还有一处可以注意的细节:路中间的水渠分段设置了台阶,水流从高处逐级跌落,水声随坡度变化。同一条渠的宽度在整段路上保持一致,这说明它不是追求自然溪流的仿生形态,它的引水路线、宽度和深度都是按工程规范统一施工的。站在渠边往南看,水渠和道路完全同向,路有多直渠就有多直。从地形学角度看,这种设计让渠充当了一个水平标尺:你沿着水渠走,等于在沿着南宋御街的中轴线走,偏不出半步。排水、消暑和空间导向三件事,被同一个工程物同时完成。

对于其他古都城市,这个读法同样适用。西安的朱雀大街虽然在地面上也几乎没有唐代遗存,但考古学家通过道路遗迹和排水沟找到了它的位置。北京的元大都中轴线在明清北京城的建设中发生了偏移,但地下遗迹仍然保留了元代的痕迹。南宋御街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提供了非常完整的叠压序列:同一条路面上连续叠加了八百年的铺装材料,每一个朝代都没有试图切断这条路或者移动它的位置。压在中轴线上继续使用前朝的街道,本身就是一个政治决定。元朝和清朝都沿用了南宋和明的道路骨架,说明统治者承认这条线在空间上的合法性。

御街沿线还有几处可以顺带看一看的遗址。太庙遗址在中山南路西侧,1995年发掘时发现了南宋太庙的东围墙和大型夯土台基,回填后建成了太庙遗址公园。太庙广场上有一座按原样仿制的城墙说明碑和一幅南宋皇帝祭祖队伍的浮雕。再往南走,六部桥附近是三省六部遗址所在地,1995年发掘出南宋中央政府官署的建筑基址,包括柱础石、砖铺走廊和排水系统。这些遗址目前大部分已经回填保护,地面上能看到的是遗址公园和说明牌,真正的遗迹埋在地表以下等待未来条件成熟再开发展示。三省六部遗址在高士坊巷以南,1995年发掘出南宋中央政府官署的建筑基址。这两处遗址和御街都是临安城大遗址的组成部分。临安城遗址作为一个整体,在2001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时,包含皇城、太庙、德寿宫、三省六部、御街等十余处遗址点。御街是连接这些遗址的线索,从南到北依次经过皇城、三省六部、太庙、朝天门(鼓楼)、商业区、娱乐区,一直到景灵宫。整座城市的空间逻辑,就是沿着御街这条纵轴展开的。

王澍改造后的中山路步行街,水渠沿街流动,建筑新旧夹杂
当代中山路步行街道景,浅水渠的设计呼应了南宋太平沟的传统。建筑的年代混搭可以直接用眼睛判断。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南宋遗址陈列馆的玻璃地面上,往下看八百年前的香糕砖路面。路面砖为什么是侧着砌的,而不是平铺的?它告诉你这条街在设计时优先考虑的是什么功能?

第二,从鼓楼沿中山路向南走到中山中路112号,找到嵌在地面的玻璃展窗。这个不到一百平方米的截面里,从上到下依次是哪几层的路面?每一层用的铺装材料有什么不同?

第三,观察中山路沿街建筑的风格。哪些是清末民初的二层砖木商铺,哪些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西洋银行大楼,哪些是王澍在2009年做的新建筑?不同年代的建筑在一条街上并存的逻辑,能不能直接用眼睛判断出来?

第四,回到鼓楼,向南远望中山路的走向。这条街在八百年前是从皇城到景灵宫的皇帝路线。它的存在能不能帮助你理解临安城的空间框架?如果把御街的路线画出来,今天哪些地标可以成为参照点?

第五,在御街上找一段引入中河水形成的水渠。王澍在改造中引水入街,结合了南宋御街两侧太平沟(宋代街边用于消防的浅沟)的传统。你站在这条当代水渠边上,能不能同时读出水系的功能意义(引水、造景、消防)和审美意义(流水声、水乡氛围)?这条渠和苏堤白堤背后的工程与审美合一逻辑是不是同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