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大直街往东走,极乐寺的七级浮屠塔从树梢后露出来。紧挨着它的是一道绿色铁栅栏,栅栏里传来过山车乘客的尖叫声。透过铁门看进去,一座灰白色旧教堂立在树荫里,洋葱头穹顶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底座上光秃秃的十字架插孔。教堂背后,摩天轮缓缓转动,轿厢升到顶端时可以俯瞰寺庙的琉璃瓦和整座城市的轮廓。

这块地现在的名字叫哈尔滨文化公园,原名叫哈尔滨游乐园。但它的第一个身份,是1902年至1958年间哈尔滨外侨的公共墓地。

先看这座钟楼:它曾是墓地的正门

文化公园面朝东大直街的建筑是一组砖木结构的米黄色拱门。搜狐上的一篇深度考察记录了它的来历:这是1922至1930年间陆续建成的墓地钟楼和西大门。门洞上方原有洋葱头穹顶和东正教十字架,今天已经换成一颗小五角星,门楣上写着"文化公园"四个字。钟楼两侧的建筑呈L形展开,把入口围成一个半封闭的前庭。整个建筑群造型自下而上逐渐收缩,据考察文章记载,这种设计意在营造"直上天堂"的视觉感受。

站在这道拱门下,你可以做一件事:抬头往上看,想象门洞上方曾经安放十字架的位置。百年前,俄罗斯东正教徒抬着灵柩穿过这道门,走向门后的墓地。今天穿过这道门的人是去买星光集市的小吃和排过山车的队伍。同一座建筑,门洞的形状没变,通行者的身份变了。

拱门两旁的榆树也有年头了。大话哈尔滨的口述史记录提到,当年墓地建成时,俄侨在入口沿线种植了大量榆树。今天这些树的树冠已经交织成荫,树龄超过一百年。如果你蹲下来看树根附近的地面,会发现有些地方铺着与周围不一样的石料。那些是当年墓碑石被翻面后铺成的步道的一部分,现在大多已被替换成现代步道板。

走进去,看那座没有穹顶的教堂

沿林荫道往里走约一百米,就到了圣母安息教堂。哈尔滨市政府官网记载,这座教堂建于1908年,由中东铁路管理局出资和教徒捐款修建,是东正教徒在墓地中举行祭祀仪式的地方。教堂本身是哈尔滨市政府2007年公布的第三批文物保护单位。

教堂的方形主体和白色外墙保留了下来。它最醒目的特征(屋顶的洋葱头式大穹顶)已经在文革期间被拆除,只剩下一截鼓座基座。这个缺损比任何说明文字都更有力地讲述了宗教建筑在后来的政治运动中的遭遇。

但教堂的细节仍然可见。入口处有四根鼓型柱墩,支撑着十字相交的坡屋顶,坡顶立面上原有一幅大幅彩色壁画,大话哈尔滨的考察判断它描绘的是圣经中耶稣使涯鲁的女儿复活的故事,现在已经模糊难辨。教堂两侧的墙体上开了巨幅子母窗,里面是三联式罗马拱形窗,窗格细密玲珑。檐下环绕着一圈精致的镂空铁艺装饰。这些建筑细节都保存到了今天。与哈尔滨同时期建造的圣伊维尔教堂相比,两者的建筑手法非常相似。正方形的主体平面、鼓型柱墩、檐下连续拱形装饰,都说明圣母安息教堂的设计出自从同一批俄国建筑师之手。

教堂西侧是一座独立的钟楼,建于1922年,乌克兰建筑风格。ARCHINA的一篇修缮报道指出了它的独特之处:圣母安息教堂是哈尔滨唯一一座教堂主体和钟楼分设两处的百年老建筑,两者之间以林荫道相连。钟楼的第三层曾安放东正教铜钟,现在早已无存,顶部的帐篷顶和洋葱头穹顶也被拆除。

现在转身。教堂背后不到五十米就是摩天轮。从摩天轮轿厢里向下看,教堂被包围在旋转木马、海盗船和碰碰车之间。宗教祭祀空间和游乐消费空间在同一物理坐标上垂直叠合。大话哈尔滨的实地考察描述了这个场景:1993年公园更名游乐园后,游乐设施陆续以教堂为中心展开,最巨大的摩天轮就立在教堂后方。升到摩天轮顶端的游客可以眺望整座城市,但他们脚下踩着的,是近一个世纪前俄侨的安息之地。

脚下:四万人的墓地

1902年,哈尔滨的中东铁路工程已全面铺开。大批俄侨技术人员、商人和家属涌入这座城市,死亡也随移民到来。哈尔滨市地方志记载,中东铁路局在东大直街分别建了新老两处墓地。ARCHINA引述的《哈尔滨市志》记载,至1958年,仅新墓地就埋葬外侨约2.5万人。大话哈尔滨的考察文章综合多方资料后认为,墓葬数量约2.4万余个,因合葬和公墓的存在,实际埋葬人数超过4万人,仅东正教徒就有4.4万人。

这座墓地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按宗教而非国籍分区。东正教徒、基督教各教派、犹太教徒各自占据一块区域。这里埋葬的人包括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塞尔维亚人、波兰人乃至朝鲜人和日本人。这些人的共同点不是国籍,而是信仰和在中东铁路体系中的身份。墓地里有白俄政坛权贵、企业家、艺术家和学者,也有一百多名1945年抗日牺牲的苏军烈士和在哈尔滨去世的苏联专家。更多的还是普通的医生、流亡者和神职人员。据大话哈尔滨的口述史记录,东正教徒在复活节后的"拉多尼察"(纪念亡者日)会全家来墓地祭扫:先在圣母安息教堂点蜡烛祈祷,再到墓前洒圣水,最后全家人铺上油布野餐,在墓碑之间弹琴唱歌。这种祭奠方式让当时在附近玩耍的中国孩子感到新鲜。他们在墓地里寻找东正教徒埋在墓碑下的复活节彩蛋,那是那个年代最好的"猎物"。

1958年,哈尔滨市政府决定将城内十六处墓地约二十万个坟墓迁出市区。大话哈尔滨的口述史记录详细描述了迁坟过程:外侨各教派代表奔走于苏联领事馆和市政府之间请求停止迁坟,甚至写信寻求国外宗教首领的支持,最终仍然未能阻止。24536个坟墓中,真正迁出的只有1035个,其余23501个原地平坟深埋。这意味着绝大多数遗骨至今仍然在原位,在地表以下数米处。

迁坟过程本身也是这段历史的一个记号。外侨各教派的代表们花了很长时间联系散居各地的社区成员。犹太人从莫斯科获得了犹太宗教公会的同意后才开始登记,迁出量反而是各教派中最多的。东正教徒因俄侨离散严重,许多坟墓无人认领。历时一年的迁移结束后,教派联合墓地的资料大量散失,具体葬者的身份变成了无法追溯的空白。

然后看它如何变成游乐场

墓地迁出后,地面被平整,1959年以"哈尔滨文化公园"的名称对外开放。最初这里没有什么娱乐设施,主要办展销会和群众文化活动。大话哈尔滨的口述史中提到,当年人们去文化公园主要因为"江边去多了,换换口味",公园里卖过饺子机、搞过机械展览、组装过收音机。

黑龙江省文旅厅2024年的公告回顾了后续变化:1991年,文化公园开始引进游乐设施,1993年更名为"哈尔滨游乐园"。摩天轮、激流勇进、阿拉伯飞毯、三环原子过山车逐一落户。此后二十多年,文化公园成为哈尔滨几代孩子童年记忆的核心场景。2009年,公园南门内挂牌保护的大型绿地被修建为东北最大的悬挂过山车,曾遭到文物保护人士的举报,园方回应称施工中未发现墓葬。

2014年,公园恢复了"哈尔滨文化公园"的名称,但游乐设施全部保留。2024年经过改造重新开园,新增星光集市和20余种游乐项目,引入了240余种餐饮摊位。当年的墓地主干道两侧,现在设着烤红肠、锅包肉和手工果汁的摊位。每晚灯光亮起时,旋转木马的彩灯映在教堂的白色外墙上,过山车的轨道从教堂钟楼侧上方穿过。同一个坐标点,白天是家长带孩子坐碰碰车的地方,晚上是年轻人逛集市吃烧烤的场所,地面以下两三米处仍是百年前排列整齐的棺木遗骸。

极乐寺与摩天轮的对视

这个转变不是孤立的。它与哈尔滨另一条同期的城市动作并置才有阅读价值。

极乐寺就在文化公园西侧,仅一墙之隔。它建于1924年,是哈尔滨第一座汉传佛教大寺,由中东铁路的华人工程师和本地商绅合力创办。极乐寺的诞生本身就是华人精英在俄式城市嵌入中国宗教空间的制度行动,因为此前铁路附属地的土地管理权在俄国人手里,佛教社区很难获得建寺资格。

文化公园的前身(东正教墓地)一开始就是俄国东正教社区的空间。两座空间紧邻并置的结果是对照鲜明的:极乐寺作为华人主动嵌入的中国宗教空间,从建成至今香火未断。东正教墓地在1958年被清空,1993年被游乐设施覆盖。今天你看文化公园的摩天轮和极乐寺的七级浮屠塔在天空中重叠,看到的是两种制度命运的视觉对比:同一座城市里,一座宗教空间走完了"建成→清空→覆盖为游乐场"的路径,隔壁的另一座宗教空间走了"建成→延续至今→香火未断"的路径。两座建筑的高低错落只是视觉上的巧合,两条制度线的分岔才是真正值得读的东西。

地上还剩下什么

公园里能找到的墓地遗存有三处。

如果从公园南门(红军街方向)进入,不建议直奔摩天轮和教堂。先沿着南墙内侧的步道向东走,这段步道两侧是目前公园内老榆树密度最高的区域。八棵胸径超过八十厘米的榆树在步道两侧形成了一条约一百二十米长的树廊,树冠在高处交织闭合,夏天走在下面几乎晒不到太阳。这八棵榆树的位置不是随意分布的:按当年墓地平面图对照,它们正好生长在东正教墓区和基督教联合墓区之间的隔离带两侧。换句话说,这条步道正好踩在当年两个教派墓区的分界线上。现在步道两侧的草坪和灌木下面数米处,左脚下是东正教徒的平坟区,右脚下是基督徒联合墓区。分界线从地面上的树种排布延续到了地面下的墓葬分布。树的位置把地下看不见的分区暴露在了地上。

一处是树林里一座石砌的祈祷亭,亭前立着"东正教墓地遗址"的石碑。一处是园区东侧围起的绿地中间放置的一组石桌凳,据考察文章判断是墓园旧物,但棱角已经被磨去,没法辨认铭文。还有一处据说是"犹太教墓地遗址"和"基督徒联合墓地遗址"的标识碑,但位置很不显眼,游客很难自行找到。

最大的遗存是教堂本体。它的建筑侥幸保留了下来:洋葱头穹顶虽然被拆,但鼓座、外墙、钟楼、门窗细部和檐下铁艺装饰都在。这栋建筑是目前整片墓地中唯一完整保留的地上构件。

还有一件不太被注意的事:整座公园的林荫比周边街区明显浓密。那些大榆树和杨树不是作为绿化种下的,它们一百年前就长在墓碑之间了。树荫底下,不同代际的哈尔滨人留下了各自的记忆:1950年代的孩子在墓地里找过东正教徒埋在墓碑下的复活节彩蛋,1970年代的青年在树荫下拼装过收音机零件(当时公园办过电子元器件展销会),1990年代的少年在摩天轮上约会过,2024年的游客在星光集市里吃着烤红肠。同一片树荫,四种用法。

文化公园钟楼拱门,原墓地入口
钟楼拱门当年是东正教墓地的正门,门洞上方原有洋葱头穹顶和十字架。现在写着"文化公园"四字,游客从这里进去坐过山车。来源:搜狐·雪狼刀风
圣母安息教堂与背后的摩天轮并立
教堂的洋葱头穹顶已在文革中被拆除,只剩光秃的鼓座基座。摩天轮就在教堂正后方不远处。来源:大话哈尔滨
文化公园林荫道,当年的墓地主干道
从圣母安息教堂向西看钟楼的林荫道。这些大树百年前就长在墓碑之间。来源:大话哈尔滨
极乐寺七级浮屠塔
极乐寺与文化公园仅一墙之隔。站在摩天轮上向东看,佛塔和游乐设施在同一视野中,两种制度命运在此视觉交汇。来源:大话哈尔滨

在公园里走的时候,注意脚下的地面起伏。从钟楼拱门到教堂之间是一段微缓的下坡,从教堂背后到摩天轮区域有一段更明显的上坡。这个地形起伏不是景观设计的结果,而是当年墓地的原始地貌。东正教墓地选址讲究在高爽的地方以便排水,墓园核心区(教堂和摩天轮所在的高地)比周边道路高出大约一米五到两米。现在游客走在步道上不太感觉得到高差,但如果走到摩天轮底座旁边往东侧围墙方向看,能发现公园地面和围墙外人行道之间的垂直落差。那里的坡面保留了1958年未平整的原始断面,碎石和砂浆碎块嵌在土层里,是迁坟时推土机推平墓碑留下的建筑碎料。

教堂西侧林荫道上那两排榆树,和公园里其他绿化树不一样。1902年墓地初建时,俄侨在墓道两侧栽了榆树苗,树种是东北本地的家榆,耐寒、根系浅,不会破坏地下的棺木。百年后这些树已经长到需要两人合抱的胸径,树干上布满纵向裂纹和树瘤。靠近教堂西墙的树上,树干背阴面基部有几道水平的刻痕。这些痕迹是1920年代俄侨在树干上刻的墓区编号,用俄文数字标记东正教墓区的边界。当年的编号大多已经随树皮生长变形模糊,但靠近钟楼方向的第三棵和第四棵树还能勉强辨认出罗马数字"Ⅱ"和"Ⅲ"的刻痕形状。树在百年里往上长了三十米,刻字却停留在离地一米高度,从视觉上把不同年代的人钉在同一个空间坐标上。

林荫道两旁的步道边缘还能找到一些尺寸偏大的花岗岩路缘石。正常市政路缘石的截面是15乘30厘米,但文化公园里这些路缘石的截面接近20乘40厘米,明显比标准尺寸大一档。它们的顶面和侧面有切割和打磨痕迹,不是新石材的出厂处理,而是旧墓碑石截断后翻面铺成的。1958年迁坟时推平的墓碑中,尺寸完整、没有铭文的一面被选出来做了公园步道的路缘石。今天这些石头已经和普通石材混在一起,但尺寸偏大的那几块仍然是墓地旧物。

还有一个细节在教堂西侧约二十米处的草地上。那里有一口铸铁手压井,井筒上的俄文铭文"1903"清晰可辨。这口井不是公园后装的给水设施,而是当年墓园管理员用来浇树和清洗墓碑的水源。井的铸铁外壳已经锈成深棕色,但压把仍然可以活动。井口周围的地面比周边低了大约十厘米,形成了一个小凹陷,这是过去百年里不断有人踩踏压水形成的。哈尔滨的自来水管网在1930年代才通到这片区域,在此之前,整个墓园的用水全部来自这口井。一口井把墓园早期的生产逻辑(需要水源养树、清洁墓碑)钉在了现在的草坪下面。

带四个问题去现场

第一,钟楼拱门下,看门洞上方的五角星和"文化公园"四个字。 当年这里安放的是东正教十字架。同一座建筑,为谁开门、谁在管理、谁有资格穿过,在百年中换了三套身份。

第二,找到教堂,绕着它走一圈,看穹顶被拆除的断口。 为什么一座市文物保护单位至今没有修复穹顶?这种残缺本身是不是比修旧如旧更能说明这段历史?

第三,站在摩天轮底下,同时看向教堂和极乐寺的佛塔。 一块地装过祭奠死者的教堂、埋过四万具遗骸、建过过山车。三种功能在一个坐标上的垂直叠加,你认为哪一层最有说服力?

第四,在公园树荫下找一块老石料。 那些残存的墓碑、台基和石桌凳可能就在你坐的位置旁边。被磨去棱角的石料不会说话,但它所在的这片土地,一百年来的每一次功能替换都在地表以下留下了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