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哈尔滨市中心乘地铁1号线向南坐到终点站新疆大街,出站后你站在一条普通的城市街道上。路北是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的新馆:一座半埋入地的黑色建筑,由建筑师何镜堂设计,外形像飞机的黑匣子。路南是居民楼和沿街商铺,奶茶店、药店、小超市一字排开。排队参观陈列馆的长队有时候排到人行道上,两侧是拿着奶茶聊天的年轻人。偶尔有穿着工装外套的工人从旁边的公交站下车,朝北面走去。

但这篇不写陈列馆里的内容,那里属于另一篇目的地文章。现在站在新疆大街上要读的,是一个更隐蔽也更难用语言归纳的事实:731部队的遗址范围内和紧邻区域,有工厂在运转、工人在上班、居民在生活。创伤空间和日常空间在同一块城市肌理里并存。不是隔着一个街区或一片绿化带并存,而是它们的物理界面就在你脚下这条街上,在你视线可及的距离之内。

站在新疆大街看一条分界线

新疆大街是平房区的主干道,东西走向,双向双车道,路面不算宽。北侧从东到西依次是731遗址保护区(本部大楼、焚尸炉、锅炉房等20余处旧址)和2015年建成的陈列馆新馆(人民日报2020年报道)。南侧是居民区。1990年代之前,哈尔滨市第25中学曾设在本部大楼里,学生们在石井四郎当年的办公室里上课,楼梯拐角挂着课间操通知而不是军令。

现在站在这条街上抬起头:路这边是20世纪的日军细菌战指挥部,路那边是2026年的奶茶店和住宅楼。没有缓冲林带,没有高墙隔离,就是一条普通的双向车道。你不需要进入任何展览馆就能读到这件事:这个城市没有把创伤空间藏起来,它就在日常生活视野之内,在通勤路上、在放学经过的地方。新疆大街两侧的店铺招牌、公交站牌和垃圾桶都是同一个市政风格的灰色,从遗址这一边到居民区那一边没有任何视觉断裂。

731遗址保护区与居民区以新疆大街为界
从新疆大街北侧看731遗址保护区方向。路北是遗址和陈列馆,路南是居民区和商铺。这种"一条马路两侧"的空间格局说明创伤记忆没有被隔离出日常城市肌理。来源:新华网航拍资料。

本部大楼从办公室到教室到展厅的三次转身

现在走到新疆大街北侧,看那栋东西走向的二层砖楼。这是731部队的本部大楼:清水红砖墙、绿色铁皮屋顶、工字形平面,长171米、进深13.5米。它建于1938年,曾是石井四郎的指挥中心和细菌战决策中枢。正门前的水泥台阶因为多年的踩踏已经微微凹陷。这细微的地形变化里叠加了八十多年的人流。

但这栋楼最有意思的读法不是它的原始功能,而是它1945年后的命运。日本败退时选择性炸毁了实验楼(四方楼),但留下了本部大楼和锅炉房等辅助建筑。这就是计划性证据销毁的遗迹。战后,大楼被先后用作哈尔滨市第25中学的教室和办公室。据陈列馆馆长金成民回忆,1990年他首次报到时,陈列馆的全部办公区就是二楼东侧石井四郎曾经的那间办公室,正楼下是一间170平方米的陈列室(人民日报)。同一间办公室,从731部队长到博物馆工作人员,中间隔了一代人在这里上课。

2024年12月,本部大楼修缮后重新对外开放。修缮团队请了上世纪50年代曾在附近工作生活的多位老人回忆外墙颜色,又赴长春、大连调查伪满时期的建筑风格,最终确认墙体原色为清水红砖、屋顶为绿色铁皮盖。现在你走进这栋楼,可以看到复原后的部队长办公室和新增的细菌战文物展。但如果你绕到大楼侧面,还能看到一些没有被完全修缮的外墙细节:不同时期的粉刷层剥落后露出深浅不一的砖色,记录了它从军事设施到学校到博物馆的三个使用阶段。

731部队本部大楼外观,清水红砖墙和绿色屋顶
731部队本部大楼,建于1938年。清水红砖外墙在2014-2015年修缮时根据多方证词和档案考证恢复。1990年代之前,这栋楼的大部分被哈尔滨市第25中学使用。来源:新华社资料照片。

东轻厂区围墙内的"兵器班"

从本部大楼沿新疆大街向东走约500米,左侧出现一大片厂区围墙。围墙内是东北轻合金有限责任公司(原101厂,新中国第一个铝镁合金加工企业)。围墙上挂着安全标语,门卫室有工人出入刷卡,重型卡车不定期进出。

这面围墙里的故事才是这一带的独特性所在。抗日战争纪念网的官方遗址展示页记录了一个关键事实:731部队的"特殊武器研制厂"(对外称兵器班,负责制造细菌弹壳的车间)旧址就在东轻厂区内。"部分建筑工厂仍在使用中"(抗日战争纪念网/陈列馆官方资料)。也就是说,工人们每天在当年制造细菌弹壳的车间旁边操作现代化设备,生产国家需要的铝镁合金材料。

不是"遗址旁边建了工厂",而是工厂本身把遗址的建筑纳入了厂区。现存旧址中有4个构筑物位于东轻厂区院内。这种嵌入关系比任何规划文本都更清楚地说明了一个事实:平房区没有把创伤区域封存起来,而是用工业发展的方式覆盖了它。这听起来或许让人不适,但它是中国老工业基地城市常见的历史处理方式:资源有限,先生产再说,历史痕迹后面再处理。

这里需要做一个区分:东轻是"一五"期间苏联援建156项重点项目之一,它占用731遗址的一部分不是有意为之,而是1949年后平房区整体工业化的自然结果。新华网2025年10月的报道详细描述了平房从731废墟到工业重镇的转变:1953年平房设区时全区人口仅4万余人,国家从全国各地抽调建设大军进驻,在731部队留下的残垣断壁旁建起了厂房(新华网)。不浪漫化这种覆盖,也不妖魔化它。它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可以理解的空间管理决策。

东北轻合金公司厂区,与731遗址相邻
东北轻合金有限责任公司(原101厂)厂区。其范围内包含731部队"特殊武器研制厂"旧址,部分建筑仍在使用中。来源:新华社资料。

四方楼:最核心的建筑,炸得最彻底的证据

从新疆大街向北走入遗址保护区,在本部大楼后方可以看到一片开阔的空地,地上残留着一圈被炸毁的混凝土框架。这就是四方楼:731部队的核心实验区,包括细菌实验室和特设监狱。它是一座"口"字形建筑,长151米、宽101米,内设2栋关押被实验者的特设监狱(新华网)。1945年日军撤退时用炸药实施了精准爆破:只炸了核心实验楼和特设监狱,留下本部大楼、锅炉房等外围建筑。这种选择性的拆除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证据:日军有计划地销毁了最核心的犯罪现场,却来不及或选择性忽略了辅助建筑。

1960年代后,四方楼遗址的框架曾一度被当作菜地和堆放场使用。不是因为不重视,而是因为平房区的居民和工厂需要每一寸可用的土地。黑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四方楼进行考古发掘时,在灰坑中发现了大量灌满溶液的玻璃器皿,个别仍可辨认出"赤痢"等字样;这些是日军销毁罪证时倾倒的实验废液(人民日报)。考古工作者的手铲挖出的不是古人遗物,是20年前的犯罪证据。

现在四方楼遗址四周围起了栏杆,铺设了参观步道。你可以沿着步道绕行一圈,看那些被炸药撕裂的混凝土边缘:钢筋裸露在外,截面保持着1945年那个瞬间的形状。远处的厂房烟囱和近处的遗址残骸在同一个视野内叠加,不需要任何解释文字,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完整的空间阅读。

四方楼遗址,日军选择性爆破后的框架残骸
四方楼(细菌实验室及特设监狱)遗址,1945年被731部队选择性炸毁。钢筋裸露在外,保持着爆破瞬间的形状。远处可见东轻厂的厂房烟囱。来源:新华社资料。

核心区搬迁:从700户居民到全面开放

2014年之前,731遗址核心区即使在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后(2006年),仍然有700余户居民和13家企事业单位在保护区范围内生活和工作。这不是管理松懈,而是中国基层文物保护的一个典型困境:人已经在遗址上住了几十年,搬迁补偿方案和安置房源都涉及巨大的资金和行政成本。直到2014年,一份反映遗址破损情况的报告引起中央批示,平房区成立由区委书记和区长任总指挥的专项指挥部,3个月内完成了全部搬迁(人民日报)。

这段历史提示了一个重要的观察角度:遗址不是一开始就被"保护"起来的。在2006年成为国保之前的六十多年里,它一直是城市可用的空间:学校上课、居民种菜、工厂生产、职工住家。保护是一个后来施加的制度行为,不是空间与生俱来的属性。读懂了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什么直到今天,遗址周边仍保留着工厂和居民区:不是保护规划"没做到位",而是这里的空间从1945年之后就没有被真空化过。保护是在已有使用的基础上叠加的,不是清空后再保护。这份"不纯"的使用史,恰恰是平房区最独特的地方。

给平房区的一个判断工具

731遗址群日常覆盖现象给出的不是道德判断,而是一个实用工具:当一个城市必须在有限空间内同时安放创伤记忆和发展需求时,会发生什么。哈尔滨平房区的答案是"覆盖中并存":工厂嵌入遗址建筑,居民区紧邻陈列馆,学校曾设在指挥部大楼里。这不是正确或错误的做法,它只是发生了,并且留下了可观察的物质痕迹。这种并存状态不是规划出来的,而是在特定历史约束下自然形成的:1949年后平房需要迅速工业化,没有资源先把遗址清空再搞建设,于是工厂就建在了遗址旁边甚至上面。

这套读法可以带到其他同样面临创伤空间处理的城市去看:南京的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周边、广岛的和平纪念公园、柏林的犹太博物馆和欧洲被害犹太人纪念碑。每个地方的处理方式不同:南京用宽阔的广场和绿化带把纪念馆与日常街道隔开,柏林把纪念碑做成可进入的城市广场。但核心问题一样:城市把创伤放在哪里,是隔离、覆盖还是并置,每一个选择都在空间上留下了可以读的证据。

从新疆大街转入遗址保护区入口处的步道,沥青路面到了哨亭门口就换成灰砖铺地,车轮噪音的消失是这道门最直接的物理信号。进了门走五十米,空气中的声音成分明显变了:刚才还能听到奶茶店的蓝牙音箱和公交车的发动声,现在只剩下远处厂区的机器低频嗡嗡声和围墙上的树叶摩擦。进门后右手边的水泥路基上,有一圈暗绿色的苔痕沿着排水沟往地下延伸。这是2014年搬迁后新生的植物,它的蔓延方向恰好与当年四方楼实验废液倾倒的排水路径重叠。不是当年的污迹延续到了今天,而是排水系统的基础地形还在,水流方向没变。站在本部大楼背后往东看,东轻厂的烟囱和遗址区的步道之间隔着一道波纹钢挡板,高度约两米,从正面看完全挡住了工厂,但走到步道尽头拐角处,工厂天车从挡板上方露出半截钢架。这个视野角度不是设计出来的边界,而是日常覆盖处理中一道工艺缝。

带着这几个问题在平房区边走边看。

第一,从新疆大街地铁站出来,先不要进陈列馆。站在街边环顾四周:北边是什么,南边是什么?这条街本身告诉了你在进入展览之前应该知道什么?

第二,走到本部大楼前,看它的外墙。红砖和绿色屋顶的颜色是2014年恢复的,但墙上是否有不同时期的粉刷痕迹?这栋楼从731指挥部到中学教室到博物馆的转换,在建筑上留下了什么证据?

第三,沿着新疆大街向东走,经过东轻厂区的围墙。想象围墙内正在运转的车间和80年前的兵器班之间,距离有多远?同一片厂区同时容纳现代生产和历史遗址,对每天经过这里的工人意味着什么?

第四,站在四方楼遗址的参观步道上,看远方的工厂烟囱。这个视野在坐标上叠加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时代。如果把烟囱从画面中PS掉,这个遗址给你的感受会变吗?

第五,如果你知道平房区核心区在2014年之前还有700多户居民住在遗址保护区范围内,你对"文物保护"和"日常生活"的关系有什么新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