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阳大道走向太阳石广场,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块长7.5米、重150吨的巨石,上面刻着赵朴初题写的"太阳岛"三个字。绕过巨石,穿过白色拱门,前方是宽大的太阳桥,桥下是松花江的一条支汊,水流平缓。远处江对岸是哈尔滨道里区的高层建筑轮廓线,近处岛上则是草地、树林、水塘和步道,看起来和任何一座城市公园没有本质区别。

但太阳岛不是普通公园。它是松花江千万年来自然淤积形成的江漫滩岛,由主岛和附近多个沙洲组成,总面积88平方公里,核心景区约7平方公里。整个岛屿地势低平,植被覆盖率超过90%,是国内罕见的城市中心江漫滩湿地生态区。松花江在它南边流过,北边以改线前进堤为界,东西从滨州铁路桥延伸到四环高架桥,形成一片狭长的江中陆地。

不过光是"江心中的岛"这个描述就不完全准确。据岛上老人回忆和史志记载,最初的太阳岛只有三面临水,是有滩涂与北岸相连的半岛状沙洲。1932年松花江特大洪水冲掉了原太阳岛的四分之三,之后中外游人涌上相邻的平民船坞区,"太阳岛"的地名就跟着转移到了今天的这片陆地。此后又历经1932、1957、1991和1998年几次较大洪水,经人工疏通才实现四面环水。换句话说,今天人们所说的太阳岛在严格意义上并不是百年前俄国人发现的那座小岛:一次洪水冲毁了一座岛,地名跟着人流搬了家,后来的人工工程又把它彻底改造成了四面环水的景区岛。

这座岛在一个世纪里被三种不同的力量反复改写:1890年代俄国侨民把它当作避暑疗养地,1958年后新中国政府将它建成市民公园,1988年起它又成为雪雕艺术的发源地和国际展场。这三层身份不是依次更替:每层新的制度进来时,旧的物质痕迹还留在现场。今天的游客走在岛上,脚下可能同时踩着一百年前俄侨别墅的地基、1980年代公园的步道和冬天雪博会留下的广场硬化面。

太阳岛入口太阳门,2003年改造后新建的景区门户
白色拱门和太阳桥是2003-2005年大改造的产物。这块区域在1958年之前是柳树丛生的原始河滩,没有任何标志性建筑。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太阳岛景区内的俄式别墅建筑
太阳岛上保留的俄式别墅建筑群,红屋顶和木刻楞墙面的小楼记录了20世纪初俄侨在此度假避暑的历史。这些建筑先后经历了俄侨私人别墅、工人疗养院和旅游景区设施的三重身份转换。

俄侨的野浴场和别墅群

太阳岛最早的现代开发和一条铁路直接相关。1896年李鸿章与沙俄代表签订《中俄密约》,沙俄获得在中国东北境内修筑经营铁路的权利,即中东铁路。1898年中东铁路工程局从海参崴迁到哈尔滨后,大量俄罗斯工程技术人员涌入这座城市。他们在松花江北岸发现了一片灌木丛生的江滩,沙质洁白、地势起伏、河道纵横,于是每年夏天到这里游泳、晒太阳、野餐。这就是太阳岛早期的"三野":野餐、野游、野浴。

1929年出版的《滨江尘嚣录》这样描述当时的场景:"太阳岛位于松花江铁桥之西侧,隔江与道里相望,面积约四平方里。其上有饮料馆数十家,并无可录之风景。惟以位于江心,独得清凉之气……虽着尺许之浴衣,华人望见者,多垂头掩面而过。"这段记录说明两件事:1920年代的太阳岛已经有数十家饮料馆,形成了规模化的休闲场所;俄侨的开放生活方式和当时本地华人之间存在明显的文化隔阂,而这种隔阂本身就是殖民城市空间分异的证据。

到了1920至1930年代,俄侨开始在岛上大规模修建别墅。据新华网2024年报道,太阳岛风景区资产经营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单庆香确认:"目前岛上现存的最老建筑建于1930年,是太阳岛上第五栋俄式小楼,位于游览街8号。"这栋三层木结构小楼最初是苏联领事馆的别墅,后来转为工人疗养院。今天从公园3号门向南步行约300米,找到它的位置,仍然能看到油漆斑驳的木制外墙、精致的俄式窗棂和门廊。屋面采用木瓦铺设,墙体是木板夹泥的典型俄式民居构造。这种构造在当年的哈尔滨马家沟、沙曼屯一带遍布,如今几乎全部消失,太阳岛上反而成了最后的保留地。

同一时期建设的还有位于风景街西侧的犹太别墅,檐口上有四个六角大卫之星图案,标记着主人的身份。哈尔滨市工人疗养院建筑组群则原是俄罗斯皇家金色剧院的遗址。这些建筑的保存状况迥异:有些被修缮后纳入"俄罗斯风情小镇",27座别墅组成一个收费游览区,里面有穿着传统服装的俄罗斯姑娘用中文和游客交谈;有些则闲置多年、门窗摇摇欲坠。不同的结局恰好展示了同一批建筑遗产在当代旅游业中被选择性使用的过程。

从野滩到公园

1958年,哈尔滨市政府在太阳岛围堤内修建公园,最初面积115公顷。这是新中国在太阳岛最早建设的文化休闲公园。1980年,公园又陆续修建了水阁云天、太阳湖、太阳山等首批人工景点。水阁云天主景面积1515平方米,建在人工开挖的太阳湖上,分长廊、边廊、方阁三部分,题字出自原省长陈雷。水面上的两层方阁与湖中天鹅雕塑、环绕的亲水步道构成一套完整的公园景观。2005年三期改造中,水阁云天由中式改造成欧式风格:这个改动本身就在说明太阳岛的身份在向俄式文旅定位靠拢。

这层身份转变有一个清晰的标志:太阳岛从"需要渡船才能到达的郊野"变成了"坐几站公交就能去的公园"。哈尔滨市民在防洪纪念塔码头花几毛钱坐轮渡,周末带着帐篷、鱼竿、红肠和啤酒涌向太阳岛:这个传统至今延续。太阳岛上还保留着野生动物栖息区,北部有56万平方米的野生鸟类观赏区,栽种谷物和高粱供鸟类觅食繁殖,水域里放养鸿雁和灰雁。这些生态措施是公园化时代的产物,它们让太阳岛保持了"城市中央也有荒野"的特质。

1979年,中央电视台播出风光艺术纪录片《哈尔滨的夏天》,片中由郑绪岚演唱的《太阳岛上》迅速传遍全国。"明媚的夏日里天空多么晴朗,美丽的太阳岛多么令人神往,带着垂钓的鱼竿,带着露营的篷帐,我们来到了太阳岛上。"这首歌让太阳岛从一个地方性公园升级为全国知名的浪漫意象。有意思的是,词作者王立平和演唱者在创作时都没有到过太阳岛。王立平多年后第一次登岛感慨:"亏了写这首歌的时候,我没先来过。"这首歌的成功不在于精准描绘了太阳岛,而在于它描绘了一代中国人向往的自由休闲生活:帐篷、鱼竿、六弦琴、游泳装。太阳岛的公园时代,公众对它的文化想象已经超过了物理现实。

太阳湖上的人工方阁水阁云天,1980年建成的公园主景
水阁云天代表了太阳岛公园化时期的造园美学:挖湖、堆山、建阁、修桥,把自然河滩改造成整齐的游览空间。远处湖面上的天鹅雕塑是1980年代中国城市公园的标配。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0。

冬天换一种用法

1988年12月到1989年1月,太阳岛风景区管理处举办了一场群众雪雕比赛,120多名选手参赛,作品展出20天,吸引数千游客:这就是中国雪雕艺术的起点,后来被追溯为太阳岛第一届雪雕游园会。此后比赛逐年扩大,形成了市、省、全国和国际五级赛事体系。1993年,人工造雪机的引入解决了依赖天然降雪的不稳定问题,雪雕从"碰运气"变成"可计划的产业"。2000年,雪雕游园会正式更名为"太阳岛国际雪雕艺术博览会",用雪量达到1.8万立方米,等于前八届用雪量的总和。到2022年第35届,占地面积达154万平方米,总用雪量10.5万立方米,主雪塑《逐梦》用雪2.6万立方米、高33米。

最关键的空间问题是:雪博会使用的场地和夏季公园是同一块地。每年12月到次年2月,太阳岛东区的草坪、步道和广场被超过10万立方米的雪覆盖,变成巨型雪雕展场。一片草坪在夏天和冬天执行完全不同的空间功能。站在冬天的雪博会现场往下看,雪层底下铺装、排水、电缆:仍然是公园的基础设施。它不是自然积雪后长出雪雕,而是一套工业化的制度系统在运转:造雪机在夜间制雪、工程车把雪运到指定位置、雕刻师团队花十天到两周雕出主塑、围挡把展区和公共空间隔开、冬季售票亭安装在公园入口、专用游览路线用雪墙引导人流。这和传统意义上"冬天来了雪覆盖了一切"是完全不同的逻辑:它是同一块土地在同一个地理位置上面向两种消费模式做的空间重组。

太阳岛雪博会的大型雪雕作品,冬季占据夏季公园的同一片空间
雪雕艺术把太阳岛的夏季草坪变成冬季展场。每年冬天超过10万立方米的雪被运进公园,由雕塑师们雕成巨型雪塑。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0。

彻底景区化

2003至2005年,哈尔滨市政府对太阳岛进行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改造。据省政府官网报道,这次工程迁出了岛内400余户居民和64家单位,累计栽种106万株树木,新建450公顷绿地,规划了松鼠岛、雪雕艺术园、抗联纪念园、俄罗斯风情小镇等20余处景区。2007年5月,太阳岛获评国家5A级旅游景区,成为黑龙江省第一家5A级景区。

这次改造切断了一个持续近百年的传统:有人在岛上居住。从俄侨时代到新中国的疗养院时代,太阳岛一直有人越冬:俄侨在别墅里、中国工人在航运局宿舍里、疗养员在工人疗养院里。2003年,居民全部迁出。太阳岛制度性地变成了一个"到访空间":你来、你看、你离开,但不再住下来。省政府报道将这次功能定位描述为"由过去的度假疗养区转化为提升为国家风景名胜区":用风景区的运营逻辑取代了有人居住的活态逻辑。2019年太阳岛建设了6条绿道总长25公里,供游客骑行和步行,进一步强化了"到访"属性。

这段对比在对岸就能看到:江南岸的斯大林公园是开放的城市街道,没有围墙、不收门票、24小时出入;太阳岛有明确的入口、游客中心、观光车路线,冬季还卖门票。同一段松花江,北岸选了景区模式,南岸保留了公共空间模式。这种差异不是自然条件造成的,是两种不同的滨水管理制度在同一个城市里并存。

太阳岛今天正处在第四轮转型中。2021年景区启动新一轮改造,引入央企合作,目标是将太阳岛建成四季各具特色的国际休闲度假旅游区。这意味着第四种制度身份,即国际度假区,有可能在未来叠加上去。最终来到太阳岛的游客,将面对一个叠了四层甚至五层用途的空间现场。

太阳岛也不仅仅是一个旅游目的地。它是哈尔滨这座城市一百年来每次制度转折在滨水空间上留下的物理痕迹。俄侨来的时候它变成疗养地,共和国来的时候它变成公园,冰雪经济来的时候它变成雪雕展场。每种制度都对这片土地做了同一件事:按它的需求重新定义这块地的用途。看懂太阳岛,就看懂了松花江北岸那片滩涂如何被中国近代史一层层改写。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太阳石广场走进公园大门,先不要急着看景点,看入口本身:拱门、售票窗口、游客中心、停车场。这套设施是哪年建成的?一座没有这套设施的岛和一座有这套设施的岛,对访客分别意味着什么?

第二,找到游览街8号那栋三层木结构小楼(从公园3号门向南步行约300米)。看它的木瓦屋顶、油漆状态和门窗,再对比俄罗斯风情小镇里那些修缮一新的别墅。同一批建筑,什么条件下会被修缮、什么条件下被闲置?谁能决定一座老建筑的命运?

第三,站在水阁云天二楼看太阳湖和周边步道网络,再抬头看江南岸的防洪纪念塔和斯大林公园。两岸之间隔了约700米江面。物理距离很短,但北岸要穿过入口、走过游客中心、经过售票窗口才能站在这里,南岸直接走到江边就行。这段间距的"制度成分"有多少?

第四,每年冬天雪博会期间(12月至次年2月)再回来一次。站在夏天的草坪上,看同一块地被雪覆盖后如何被重新组织:售票亭建在哪里?游览路线从哪里起始?造雪机停放在哪个位置?冬天用的一套设施在夏天收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只有亲临现场才能完整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