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东大直街与鞍山街交叉口,你面前是三座分属不同教派的教堂在同一个街口呈三角分布。其中最醒目的一座,有着巨大的红色砖砌穹顶和四个小穹顶拱卫。这是哈尔滨圣母守护教堂。苏联解体后,这里成为中国极少数仍对外开展东正教宗教活动的教堂,1984年恢复礼拜至今没有中断。它同时是黑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1981年以"东正教圣母升天教堂"名称列入第一批省保名录)。

先看最直接的东西:穹顶。红色砖砌的大圆顶从街口各个角度都能看见,顶端正中竖立着一个金黄色的东正教十字架。这种中央一个主穹顶、四角各一个小穹顶的布局,是拜占庭建筑的标准语言,效仿的是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但把它带到哈尔滨的不是欧洲工匠,而是一位在此工作了近四十年的俄罗斯建筑师尤·彼·日丹诺夫。他1903年从圣彼得堡的民用工程学院毕业,随即被派往哈尔滨参与中东铁路附属地的城市建设,1921年担任了哈尔滨市建设委员会的董事长和总工程师。1930年,他在东大直街的东正教墓地上设计并督建了这座砖石教堂(哈尔滨市南岗博物馆条目)。

这座教堂不是日丹诺夫在哈尔滨的唯一作品。他还设计了哈尔滨的多个市政建筑和居住楼,包括南岗区的部分医院和学校。但这座教堂是他的代表作,也是他职业生涯的终点:1940年日丹诺夫病逝后,就葬在这座教堂脚下的墓园里。一位建筑师从图纸到长眠都在同一个地方完成。

圣母守护教堂正面,拜占庭式红色砖砌穹顶
教堂正面的拜占庭式穹顶和金色十字架。中央主穹顶下均匀开出12扇拱形采光窗。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圣母守护教堂钟楼和红色砖墙
从鞍山街方向看圣母守护教堂的侧立面,钟楼和红色砖墙上的拱形窗清晰可见。这座教堂是中国目前唯一仍在举行东正教礼拜的教堂。

建筑制度的直接落地

要理解这座教堂在建筑层面的价值,先看它跟周围两座教堂的关系。这个路口西北角是圣母守护教堂(东正教),东北角是哈尔滨基督教堂(新教路德会,1914年建),东大直街斜对面是天主教堂。三座不同教派的教堂在一百米内呈三角分布,这在亚洲城市中非常少见。原因不复杂:中东铁路的俄国工程人员在哈尔滨建立东正教的同时,也为德国路德会信徒和波兰天主教徒各自建立了场所。欧洲的教派分歧在哈尔滨被完整地复制了一份。

教堂的中文名称值得先弄清楚。它正式名称是"圣母帡幪教堂"。帡幪(píng méng)指帐幕覆盖,出自东正教的圣母帡幪节,纪念圣母用头纱覆盖信徒的传说。它也被称为"乌克兰教堂"或"圣母守护教堂",俄语名巴克洛夫斯卡亚教堂。这个名字指向了1930年代哈尔滨的乌克兰裔东正教徒是这座教堂的主要支持者。

再看建筑本体。教堂采用拜占庭式砖石结构,高约30米,平面呈十字形,南北向,建筑面积660平方米,可容纳约200人(人民网-中国城市报)。红砖墙非常厚实,支撑着直径约8米的中央穹顶,穹顶基部均匀开出12扇拱形窗,光线从顶部洒入中殿。四个小穹顶环绕主穹顶,每个顶端也竖立着金色十字架。与尖塔式的哥特教堂不同,拜占庭的圆顶强调的是天穹覆盖的空间感受,人在圆顶下是被包裹的。东正教的圣像和壁画传统也与此配套:穹顶内侧通常绘制基督全能者像,圆顶的弧面把圣像的注视感放大到整座中殿。

这座教堂的建造时间也值得注意:1930年6月1日动工,当年12月14日竣工,施工期只有半年。这个速度说明1930年的哈尔滨已经有了完整的建筑材料供应链和成熟的施工队伍。日丹诺夫不需要从欧洲运材料,砖、石灰、木材、金属构件都可以在本地解决。教堂最终占地9502平方米,建筑面积660平方米,这个规模放在当时哈尔滨的城市体量中属于中等偏上;但考虑到它的功能是服务于当时已经缩减的乌克兰裔东正教社群,这个体量本身就反映了一种"为信仰记忆建造"的意图。

一口提前31年到达的钟

教堂正门上方是钟楼。如果你在礼拜日到访,很可能会听到大钟的声音。这口钟重2600公斤,1899年在莫斯科浇铸,比教堂本身早31年到达哈尔滨(哈尔滨市南岗博物馆条目)。

这口钟的旅程本身就够讲一段历史:在莫斯科铸好以后,经西伯利亚铁路运到哈尔滨,先挂在1902年的东正教墓地祈祷所旁边。1922年进入新建的木结构教堂,1930年又移入砖石钟楼。它经历了日俄战争后俄国折戟、1917年革命后白俄难民涌入、1932年日军占领、1945年苏联红军进城、1950年代教堂被国有化改作他用、文革冲击,最后在1984年重新敲响。一口钟同时是哈尔滨近代史的刻度器。

如今钟楼内部还保留了老旧的木梯和铸铁机械,你可以从外面看到钟楼窗口内的钟体。礼拜日鸣钟时,钟声可以覆盖整个东大直街街区。这口钟现存于黑龙江省文物保护名录中,是同一批文物中少有的仍在使用、仍在发声的器物。

圣母守护教堂侧面外观,可见钟楼和侧墙上的拱形窗
从鞍山街方向看教堂侧面。红砖墙体上的拱形窗、钟楼上方的小穹顶和金色十字架构成了完整的拜占庭建筑轮廓。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功能的延续和社群的消退

1984年恢复礼拜至今,圣母守护教堂已经不间断运行了四十多年。它是中国东正教哈尔滨教会的所在地,全国约一半的东正教信徒在这里参与活动。相比之下,哈尔滨最有名的圣索菲亚教堂在1960年代就已停止宗教活动,1990年代改为建筑艺术博物馆。圣母守护教堂是唯一仍在举行东正教礼拜的。

东正教在1949年后经历了一段曲折的时期。圣母守护教堂先被哈尔滨市文化局接管,随后被新华书店用作仓库,再被马戏团占用。人民网保留的报道记录了这个过程:教堂内的圣像被覆盖,穹顶下的空间堆满杂物和道具,钟楼的大钟停止鸣响(人民网-中国城市报)。

1982年到1984年,教堂经历了一次系统修缮,1984年10月14日(圣母帡幪节当天)恢复宗教活动。这个时间点不是巧合,选择圣母帡幪节复堂,就像复课选在开学日一样,有仪式上的完整性。

但走进教堂就能看到问题。礼拜日上午,信徒使用教会斯拉夫语唱诗,女士戴头巾、男士脱帽,烛台前点蜡的人群和传统俄国东正教教堂的仪式完全一致。然而参加的人基本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者,年轻面孔极少。他们是哈尔滨俄裔的后代,或者在1949年前后移居中国的原苏联侨民。哈尔滨的东正教社群在1920年代曾有数万人,如今活跃参与日常礼拜的不过几十人。

哈尔滨人习惯把这座城市叫"教堂之城"。1910到1930年代,哈尔滨市区内有超过20座东正教教堂在运营,加上天主教、新教、犹太教和伊斯兰教的宗教建筑,总数超过50座。但随着俄侨社区在1930年代后逐步缩减,特别是1950年代大批俄侨返回苏联,教堂的支撑人群迅速减少。如今大部分东正教教堂已关闭或转作他用。圣索菲亚教堂变成了建筑艺术博物馆,圣伊维尔教堂(道里区工厂胡同的另一座同名教堂)被服装三厂当作车间后改为仓库,阿列克谢耶夫教堂被移交给了天主教会。

圣母守护教堂是唯一保持了原始宗教功能的。

这个现象在整个东大直街宗教建筑群中不是孤例,但东正教面临的问题比天主教和新教更突出。天主教和新教已经有中国籍神职人员和本土化程度较高的传教体系,而东正教会至今缺乏中国籍神职人员,维系运转的仍是极少数老迈信徒。圣母守护教堂的现状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建筑制度存活、社群制度衰退。

绕不开建筑师日丹诺夫本人的故事。他1940年病逝于哈尔滨,被安葬在自己设计的这座教堂的墓园里,紧邻他夫人的墓。一位建筑师在异国城市工作近四十年,留下大量建筑作品,死后长眠于自己的图纸之中。这在哈尔滨的中东铁路工程师群体中不算孤例,但日丹诺夫的结局最有叙事感:他1903年带着圣彼得堡的毕业证来到一个刚刚开始城市化的松花江边小镇,1930年在这里设计了一座拜占庭风格的教堂,1940年葬于这座教堂脚下。

日丹诺夫的故事还说明了一个更大的背景:哈尔滨在1900到1930年代之间,从松花江边的渔村变成了一个拥有完整城市功能的现代都市。推动这个转变的核心力量不是本地居民,而是外来工程人员。圣母守护教堂作为日丹诺夫在哈尔滨职业生涯的代表作,本身就是这座移民城市的建筑切片。

关于名称,最后还需要澄清一个容易混淆的点:你在搜索工具里输入"伊维尔教堂"会搜到另一个在道里区工厂胡同的东正教堂,建于1908年,是俄国外阿穆尔军区的军用教堂。它与本站点无关,但两个名字在网络上经常混用。圣母守护教堂在哈尔滨本地人嘴里通常叫"乌克兰教堂",这比它的正式名称更容易被记住和找到。

第一,它说明了建筑制度跨越国境的真实机制:不是图纸和材料的远程运输,而是人的跨境流动。日丹诺夫在哈尔滨工作了近四十年,他在这里设计建筑就像在彼得堡一样自然。1930年的哈尔滨对欧洲建筑师来说已经是一个可以正常执业的市场。

第二,教堂的混合输入链值得注意:设计来自受过欧洲训练的建筑师,砖石来自哈尔滨本地窑厂,穹顶技术源自拜占庭传统,钟来自莫斯科,资金来自哈尔滨的乌克兰社团。一个地方的物质要素和制度要素同时被调动。

第三,1984年恢复礼拜后,这座教堂成为中国宗教政策变化的一个物理证据。东正教在1949年后经历了教区全部被关闭、建筑被转作仓库或文化用房的阶段,圣母守护教堂是唯一被归还并恢复宗教功能的。它持续运作不是因为信众多,而是因为它满足了基本的制度条件:仍然有人每年在圣母帡幪节召集礼拜,仍然有人记得教会斯拉夫语的唱诗程序。仪式传统在社群规模压缩到最小后仍然可以延续。

东大直街三教堂历史照片,可见乌克兰教堂和德国路德会教堂
1930年代的东大直街旧照:左侧是圣母守护教堂(当时称乌克兰教堂),右侧远处是德国路德会基督教堂。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共领域。

这座教堂还有一个容易错过的细节。如果你在非礼拜日到访,教堂大门是关着的,但你可以在门缝或铁栅栏外看到中殿内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金色圣像屏(圣幛)、基督复活图和圣母像。这些圣像画在文革中被信众转移藏匿,1984年复堂后才重新搬回。部分圣像保留了20世纪初的原笔,颜料已经龟裂发暗。这是哈尔滨俄裔社区跨越半个世纪的信仰连续性最沉默的证据。

现场观察问题

圣母守护教堂不是哈尔滨最知名的教堂,但它是唯一一座至今还能让读者看到、听到、闻到东正教礼拜现场的场所。圣索菲亚教堂的展板不会唱诗,墙壁不会散发蜡烛气味。圣母守护教堂会。到东大直街268号之前,带着这些问题去看。

第一,站到东大直街和鞍山街路口,先不用进任何一栋建筑。数一下几个方向的建筑上有几种不同的十字架。为什么同一路口会出现形状各异的十字架?

第二,找一下钟楼里的大钟,或者问一声有没有机会听到它鸣响。如果听到钟声,这口1899年的莫斯科钟从铸造到2026年在哈尔滨,一共经历了几种政权更替?

第三,在圣母守护教堂门口观察进出的人。如果你赶上礼拜日,看一下信徒的年龄构成,试着数一下人数。1920年代哈尔滨的东正教徒有数万人,如今这个路口东正教、天主教、新教三个场所加起来有多少经常来的人?

第四,比较圣母守护教堂(东正教,拜占庭圆顶)和它对面的基督教堂(新教,尖顶)。为什么二者采用完全不同的建筑形态?圆顶和高塔各自表达了什么样的空间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