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兆麟公园正门前向东看,冬天这里不再是寻常的城市绿地。冰砖砌成的城墙和拱门把入口变成一座冰雪城门,彩色灯光从冰砖内部透出来,在零下二十度的夜空中半透明地发光。这座位于道里区兆麟街的公园只有6.5公顷,和一座标准足球场差不多大,但每年冬天有300多座冰雕雪塑挤满它的每条步道和角落。冰灯游园会不是冰雪大世界那种巨无霸景区;它的冰雕更小、更密、紧贴地面,像一座被压缩成园林盆景的冰雪城市。但正是这个公园在1963年用脸盆和水桶冻出来的第一批冰灯,启动了哈尔滨至今每年一度"造一座冰雪城市然后让它在春天融化"的整套经济逻辑。

兆麟公园冰灯游园会夜景,彩色冰雕覆盖整座公园,游客在步道上观赏
第52届冰灯艺术游园会夜景,兆麟公园步道两侧的冰雕展品。冰雕小而密集,布局沿着夏季步道展开,属于园林式冰灯而非独立大尺度冰建筑。来源:哈尔滨广播电视台。

先看冰雕为什么要比冰雪大世界的"小一号"

步入公园正门,最先接触的是用冰砖砌成的城墙和拱门,每块冰砖透出不同的彩色灯光。沿步道往里走,两侧是各种题材的冰雕:仿古塔楼、动物造型、冰滑梯、冰迷宫。仔细看,这里的冰雕和冰雪大世界之间有一个关键差异。冰雪大世界(松花江北岸那座每年花几千万建造的巨型冰雪主题公园)的冰建筑体量巨大,游客可以在冰城堡之间穿行。兆麟公园的冰雕则小而密,冰桥、冰塔、冰亭一座挨着一座,更像一座古典园林的冬装版本。两者相距不到5公里,但代表的不是一个大型景区的不同分区。它们相差36年:兆麟公园是冰灯从民间手工艺变成市政展览的第一步,冰雪大世界是这个产业被工业化之后的量产版本。

走几步还能看到地面上的工程痕迹。冰灯展区内的步行道宽度大约两到三米,和夏季公园的步道完全重合。每年12月,施工队在植物和花坛的位置上覆盖一层冰层,把夏天的绿地空间整体抬升成冬天的展区。冰灯的布局每年重新设计,但出入口和主干道从1963年第一届起没有变过:它一直在沿用原公园的路网。这个细节直接告诉读者,两季切换不是重建一座公园,而是在同一套基础设施上叠加一套新的使用规则。

如果读者有机会在夏季和冬季各来一次兆麟公园,两季的差异是直接的物理体验。夏天的兆麟公园是典型的中国北方城市公园:绿树成荫、亭台水榭、老年人在长椅上下棋聊天。到了12月底,同一片水面冻成冰场,同一批树木被冰雪覆盖,原来的花坛位置竖起冰雕,原来下棋的凉亭里摆上了冰灯作品。公园的大门、围栏、路灯和垃圾箱还是同一批基础设施,但空间的使用规则完全不同了。这种切换每年12月至次年2月发生一次,然后用三个月的冰灯展期支撑起城市全年的冰雪旅游品牌。

再往公园深处走,北侧看到一座和彩色冰灯完全不协调的纪念碑:李兆麟将军墓。黑色大理石碑体刻着金色墓志,背景是透光的冰雕亭台。这座墓提示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兆麟公园不是为冰灯而建的。它先是以抗日烈士李兆麟命名的城市纪念性绿地,然后才被冰灯加盖了一层冬季娱乐功能。

李兆麟将军墓,黑色大理石墓碑与周围彩色冰灯形成视觉反差
兆麟公园北侧的李兆麟将军墓,2005年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烈士墓与冰灯展区在同一座公园内共存,是哈尔滨城市空间中"严肃纪念+大众娱乐"重叠的典型案例。拍摄者:Ligart。

冰灯不是政府规划出来的,是用脸盆冻出来的

1963年2月之前,哈尔滨没有任何冰灯展览。这个故事从一个看似不相关的场景开始。

1962年11月,黑龙江省委书记兼哈尔滨市委第一书记任仲夷到广州参加全国工业工作会议。休会期间他去了广州文化公园,看到那里有花卉灯展:艳丽的鲜花和彩灯在南方的冬季依然璀璨。根据甘肃档案信息网收录的档案史料,他"忽有所悟":要是哈尔滨的冬天也能有这样的文化活动,市民就不会整天'猫'在家里了(甘肃档案信息网)。1963年2月1日,任仲夷和市长吕其恩视察香坊农贸市场,在一户居民门口发现了两个用"喂得罗"(俄语ведро的音译,指上粗下细的铁皮水桶)冻成的空心冰坨,中间插了一根点燃的蜡烛。这个简陋的防风冰灯后来被称为"穷棒子灯",直接启发了任仲夷。

1963年第一届冰灯游园会历史照片,工人正在用简易模具制作冰灯
1963年第一届冰灯游园会上展出的冰灯,用水桶和脸盆当模具冻制而成,光源是普通蜡烛。来源:黑龙江省文化和旅游厅。

他随后抽调园林、建筑等13个部门约800名职工,用水桶和脸盆当模具,四天内制作了上千盏彩色冰灯,配以冰花和雪塑大象、假山等。1963年2月7日(农历正月十四),第一届冰灯游园会在兆麟公园开幕。黑龙江省人民政府官网记录的当时情景是:原定展期三天,因观众热情延长到六天,总共接待约25万人次(黑龙江省人民政府生活报网)。

从1963年第一届到1964年第二届,冰灯完成了一次工艺上的质变。1964年的展览首次使用电灯光源替代蜡烛,冰雕材料从人工冻冰换成松花江天然冰。天然冰的透明度和硬度远高于冰箱冻冰,使镂空雕刻成为可能。当年出现了8米高的冰塔、12米长的冰桥和20米高的冰瀑。冰灯从"水桶里冻出的亮坨"升级为真正意义上的冰建筑。黑龙江省人民政府的史料中记录了这次材料升级(黑龙江省人民政府)。事实上,松花江天然冰的独特品质是哈尔滨冰灯不可替代的物质基础:江水缓慢冻结的过程让气泡充分排出,冰体通透度远高于任何人工制冰设备的产品。读者在现场看到的透亮冰砖,就是松花江冬季的自然馈赠。

1966年冰灯游园会因"文化大革命"中断,1979年恢复为第五届,此后每年举办至今。百度百科整理了完整的历届时间线,记录了这段中断和恢复的具体年份(百度百科)。

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持续运营之后,冰灯游园会近年获得了多项官方认证和行业内的广泛肯定。它被国家旅游局列为全国37个"绝奇美胜"旅游景点之一,被黑龙江省政府授予"龙江老字号"称号。这些认证说明冰灯游园会已经从一届临时展览升级为官方认证的城市文化资产。冰灯本身还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虽然冰雕技艺的传承面临年轻人不愿从事低温户外工作的现实困境,但游园会的组织制度已经比任何单个工匠的生命周期更久。

从民间灯到市政制度: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第一届冰灯游园会的组织模式有几个关键特征:政府动员、单位出人、四天建成、市民免费或低价观看。这套组织方式为哈尔滨后来的冰雪经济设定了一个基本模板。黑龙江省文化和旅游厅的资料显示,冰灯游园会举办几年后,哈尔滨市成立了专门的冰灯游园会办公室(后升格为哈尔滨市冰灯艺术中心),负责冰灯的设计、生产、布展和运营(黑龙江省文旅厅)。这个专责机构的存在,本身就是冰灯从临时活动升级为城市制度的直接证据:一旦一个城市为某项活动设立了常设机构,它就不再是一次性的,而是被嵌入了市政体制。

这个模板后来被不断复制和放大。1985年,哈尔滨市政府把每年1月5日定为哈尔滨国际冰雪节,冰灯游园会成为冰雪节的核心组成部分。1999年,冰雪大世界在松花江北岸开业,用更大的资本和规模重新定义了冰建筑的生产方式。冰雪大世界的模式完全不同于兆麟公园:它不在公园里布展,而是在松花江北岸的空地上每年从零建造一整座冰雪城市,占地面积60到80万平方米,用冰量约10万立方米。2000年,太阳岛雪博会正式更名,把雪雕也纳入冰雪经济的版图。三条产品线兆麟公园(民间起源)、冰雪大世界(资本放大)、太阳岛雪博会(品类扩展)共同构成了今天的哈尔滨冰雪经济矩阵。

另外有一条不太容易被注意但值得观察的线索。冰灯制作所需的天然冰,每年12月从松花江冰面切割获取。采冰本身是一套工程流程:先用冰锯在江面上切出规整的网格,然后工人用冰镩把冰块撬起,拖运到岸边,再运到各施工点。每块冰的标准尺寸大约在0.8米乘0.4米乘0.2米,重量约60公斤。兆麟公园的冰砖和冰雪大世界的冰砖来自同一段松花江、同一批采冰工人,但它们在同一个冬季里被分配到了不同的空间和不同的消费等级里。这正是冰灯从同一种物质原料到不同制度产品的分叉点。

但兆麟公园一直保持着它的原初属性,作为冰灯艺术发源地和国内最大的公益性冰雪艺术园区,没有因为后来有了更大型的冰雪项目而被废弃。第52届冰灯游园会(2025年12月30日至2026年2月中旬)的数据可以说明这种延续:新华网报道,本届游园会免费开放(这是2019年以来的政策),使用"一轴六区"布局,结合声光电和沉浸式投影技术,展出310余处冰雪景观(新华网黑龙江省文旅厅)。和其他城市中收归国有的老公园不同,兆麟公园没有被封闭管理或改建成收费景区。它保持了城市公园的公共属性:白天是周边居民散步的地方,冬天在冰灯季向所有人开放。一个已有62年历史的活动仍然在更新主题和技术,没有因为后来有了更大型的冰雪项目而被废弃,这个持续本身就是最好的自证。

从数据上看,这种制度化的效果是惊人的。2025到2026冰雪季,哈尔滨冰雪旅游收入预计超过数百亿元,而这一切的起点是1963年一届投资可以忽略不计的公园展览。任仲夷从广州回来的那个念头,最终变成了一座城市的新产业。没有兆麟公园,没有1963年那个水桶和脸盆冻出来的展览,冰雪大世界的资本逻辑就没有前例可循。

把这条线串起来看,兆麟公园冰灯游园会给读者提供的不是一段怀旧故事,而是一个判断工具。冰雪经济在哈尔滨不是被一笔投资催生的,它的启动器是任仲夷在广州花展上的一次感慨和市民家门口一个水桶冰坨。1963年冰灯游园会的总投资几乎可以忽略(就是800名职工几天的工资加上水桶和蜡烛),但它的收益率极高:它创造了一个可以持续再生产的文化消费模式。这个模式在1964年被电灯和天然冰升级,在1985年被纳入冰雪节制度化,在1999年被冰雪大世界资本化。每一步放大都踩在前一步已验证的路径上。

冰雕所用的天然冰来自松花江,每年12月中旬江面冰层厚度达到30厘米时开始采冰。采冰队先在江面上用冰锯切出网格线,每个格单元大约1.6米长、0.8米宽,正好是两块标准冰雕用冰砖的尺寸。工人用冰镩沿切线把冰块撬起,拖运到江岸后装车运往各施工点。刚从江里取出的大冰砖通体透明,内部几乎看不到气泡,因为江水缓慢冻结的过程让溶解气体有足够时间逸出,而冰箱里的人工冻冰冻结速度太快,气泡封在冰体内就成了浑浊的白色。到兆麟公园后看到那些透亮的冰雕,它的透明度有一半来自松花江的冻结速度,和雕塑师的手艺是同等权重的物理条件。在公园里摸一下冰雕的表面,天然冰融化时表面比人工冰更滑,这也是冻结速度差异的外显。

到兆麟公园时,带着这些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公园正门前,看入口处冰砖城墙的透明度。天然冰透光好、气泡少、硬度高;如果你看到浑浊发白的冰,那是人工冻冰的标志。松花江天然冰和家用冰箱冻冰的区别在哪里?哈尔滨冰灯的秘密有一半在冰里。

第二,沿步道走一圈,观察冰雕和路面之间的关系。哪些地方铺了防滑垫?冰层覆盖了原来的绿化带还是步道?施工队怎么把一个夏天的公园改成冬天使用?这本身就是两季切换最直接的工程现场。

第三,去公园八角楼找冰灯历史记忆展(如果开放的话)。那里有约400幅各届冰灯的老照片和原始冰雕工具,手锯、刨子、扁铲,可以直接对比1963年那盏水桶冰灯和今天声光电冰雕之间的差距。

第四,走到李兆麟墓前看一眼。一座烈士墓和娱乐性的冰灯展在同一座公园里共存,这个空间怎么设计才不冲突?它在告诉你:兆麟公园的身份不是单一的,你读到的只是它冬季的一层。

第五,走出兆麟公园后去冰雪大世界(或回忆你去过的冰雪大世界)。对比两处冰灯:冰雕尺度、密度、票价、动线设计,哪个更接近"市民的冰灯",哪个更像"游客的冰灯"?它们的差异恰恰是民间娱乐和产业化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