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湖闸位于巢湖东南岸。站在闸站外侧的公共道路上望向水面,你面前是一排并列的孔洞。水泥闸墩把水面分隔成16个等宽的口门,每一孔上方都有一座启闭机房,灰色机房的金属门和操作窗口透出设备维护的痕迹。机房顶部的编号标识和电气线路提示着这是一套控制系统的一部分,每一孔都有对应的操作编号和启闭记录。闸门没有完全覆盖水面,从闸孔底部边缘能看到水流经过,在裕溪河方向汇成一条收窄的河道,两岸有护坡和航标。闸孔另一侧是巢湖伸向天际的湖面,水面开阔,在大多数天气下看不到对岸的轮廓。湖边立着围栏,铁栅栏上挂着警示牌,写着水利工程管理范围和禁止进入的提醒。值班建筑在闸站一端,外墙有"巢湖闸"字样和管理单位的标识。这是一座仍在运行的水利设施。巢湖的天然出湖口在这里被节制闸改造成了一排可升降的门孔。

如果你在非汛期到访,可能看到闸门处于关闭或半开状态,闸上水面平静,闸下的河道没有明显径流,闸站看起来和一段普通护岸没有太大差别。但如果在汛前排水期或强降雨后来,闸门可能几孔或全部抬起,水流从每一孔涌出,发出持续的水声,闸下水面的波纹和流速明显改变,整座水工建筑进入活跃状态。闸门的开闭状态直接告诉你巢湖流域当前处在哪个水文阶段。同一条路上同一个位置,在不同季节乃至不同星期看到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水利现场。

这道闸把一道简单的命题压进了现场。合肥在2011年获得巢湖以后,对外称自己为"大湖名城"。但这个身份不是一句口号就能兑现的。一座780平方公里的大湖一天不关门,它的水位调度和防汛责任就一天不能中断。合肥接手的包括湖岸景观,同时还有一座浅水湖的水位调度、流域治理和对长江水系的通江控制。巢湖闸就是这套责任链条在被看见的界面。你面前这排闸门的每一点开合,都对应着一次水位调度决策,也对应着合肥作为一座大湖城市必须持续承担的一项工程管理义务和责任。

巢湖节制闸开闸泄洪,16孔全开
16个闸孔全部抬起,湖水从每一孔涌向下游裕溪河方向。画面里的闸门状态说明这不是防洪应急,而是汛前主动排水调度。图源:人民网安徽2020年报道

节制闸的基本原理是把自然出湖口变成可操作的口门。可升降的闸板控制水流方向和流量。当巢湖水位高于裕溪河时,把闸板升起,湖水靠重力自行排出,这种方式叫"自排"。当汛期长江涨潮顶托导致裕溪河水位高过巢湖时,放下闸板可以阻止河水反向灌入湖中,这就是防倒灌。巢湖节制闸的每一孔都可以独立操作,水利部门根据巢湖、裕溪河、长江三处的实时水位对比关系来决定闸门的开启高度和孔数。2020年大水中巢湖闸的最大排洪流量达到每秒约400立方米,这个数字背后对应的是16孔同时抬起的全开状态。

这个机制决定了在现场应该怎么看巢湖闸。要读的核心是调度状态。闸门抬起的高度、出流的方向和流速、上下游的水面高差,这些信息直接反映了当天巢湖流域的水文阶段。同一座闸在不同时间到访看到的画面完全不同,建筑不变但调度指令在变。巢湖闸的外观是当天水文条件和调度指令的实时函数,这是它与一般水景、湖景最根本的区别。上游水面高度和下游河道流速的组合直接告诉你当前是排水期还是蓄水期。同一座闸在旱季和雨季可能呈现完全不同的运行面貌,这正是水利工程作为动态系统的特点。

回到现场看巢湖闸的历史形成。这排闸门不是一次建成的。1959年开工,1962年竣工,1964年验收投用,最初的节制闸只有10孔。2001年到2003年间扩建了6孔,才有了今天现场和报道里常见的"16孔全开"这个状态。现在看到的16个口门是旧闸加扩建的复合结果。前10孔和后6孔在工程年代和设计标准上并不完全一致,但它们合在一起形成了统一的调度界面。从10孔到16孔,每一次加孔都是对巢湖出水能力的一次上调,背后反映的是流域防洪压力的增长和工程标准的更新。1960年代初建时的防洪标准与半个多世纪后的流域需求已经不在一个量级上。在中国水利工程史上,这种在原闸旁扩建新孔的做法并不少见。它说明管理者选择了在原有位置上增强能力而不是另选新址,这本身就说明巢湖出湖口的地理条件对闸址的选择是决定性的。

巢湖水系示意图
巢湖、裕溪河、长江之间的水系关系。图中标注了巢湖周边河流和沿湖闸站的位置,裕溪河是目前唯一的天然通江通道。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从这幅水系图可以看出,巢湖出湖后走裕溪河通向长江。这条通道是巢湖唯一的天然通江路径,巢湖流域的降雨最终都要通过这条水道排入长江。换句话说,裕溪河就是巢湖连接长江的唯一一根水管,巢湖闸就是这根水管上的阀门。1960年代后期配套的裕溪闸进一步强化了通江控制功能,巢湖闸加上裕溪闸等设施构成了巢湖通江控制系统。在长江水位正常时,这套系统可以顺畅地把巢湖来水排入长江。一旦长江水位异常升高,裕溪河受顶托,整条通江水道的排水效率就会急剧下降。巢湖闸就是这个系统的第一道操作点。

这套通江控制系统开始运行的时间比合肥成为巢湖的行政管理者早了将近半个世纪。这也意味着,当2011年区划调整把巢湖交给合肥时,一并移交的已经是一套积累了几十年的工程体系和管理责任。

回到闸站外围去看围栏和值班建筑。它们不只在保护设施本身,也在标识一道管辖权的边界。这道边界揭示了一个关键的机构变迁。2011年,原地级巢湖市撤销,县级巢湖市和庐江县划入合肥。同一年安徽省巢湖管理局成立,统一管理巢湖的规划、水利、环保、渔政、航运和旅游等事务,并负责巢湖闸、凤凰颈、裕溪闸等主要控制设施的运行维护(安徽巢湖管理局NARBO介绍)。2011年之后,运营这道闸的机构从单一水务部门升级为省级流域管理机构,而合肥市政府接过了整个巢湖流域治理的协调责任。在这个变化发生之前,巢湖不属于合肥,它的出水闸也不由合肥管。区划调整把湖和闸一起放进了同一张责任地图。对合肥来说,大湖身份因此是一套必须以年度为周期面对汛期调度压力的工程系统,不是一句口号或一个景观概念。大湖身份的地理范围在这里变成了机构建筑的物理提示。

2020年长江流域汛期把巢湖闸的调度功能推到极致。这年6月,人民网报道巢湖闸16孔全开,向下游裕溪河排水,报道称巢湖闸是巢湖向下游泄洪的最大出水口(人民网2020年6月报道新华社2020年7月报道)。同一座闸在不到一个月里经历了从最大排水到完全关闭的180度切换。6月开闸是因为巢湖水位过高需要主动排水降低风险;7月关闸是因为长江和裕溪河水位更高,闸若开着湖水反而会被倒灌。巢湖是一座浅水湖,平均水深只有两到三米,不大的水量变化就会引起湖面大幅涨落。这个特点决定了巢湖闸的调度必须精细:排水太多可能影响湖区生态和用水,排水太少又赶不上汛期上涨的速度。闸的核心意义在于可调度:能从排水切换为防倒灌,说明这套工程系统给了管理者在两种危险方向之间做选择的调节空间。如果巢湖闸是一座固定堰或只是一个天然口门,这个选择就完全不存在,巢湖的水位只能被动受长江和裕溪河摆布。这套以巢湖闸为核心的调度体系,加上裕溪闸、凤凰颈站等外围设施,构成了巢湖流域应对大水的骨干防线。

人们容易把巢湖闸只当作一座泄洪设施。它首先确实是防洪工程,但同时它还承担通航功能,而且货运量增长迅速。巢湖船闸位于节制闸旁边,由一线船闸(始建于1959年)和复线船闸(2012年建成)组成。两座船闸并列运行,一线船闸主要服务日常通航,复线船闸在高峰期提供额外通行能力。船闸的工作原理和节制闸不同:节制闸直接控制水流,船闸则是一个封闭的闸室,通过调节闸室内的水位让船舶在上游和下游之间平稳通行。船只驶入闸室、关闭一侧闸门、调节闸室水位、再打开另一侧闸门,整个过程像一座水上的垂直升降电梯,一次过闸需要几十分钟。2024年人民网报道巢湖船闸年过闸货运量首次突破1亿吨(人民网2024年报道)。这个数字把巢湖闸推到另一个层面:它首先是巢湖的出水闸,同时也是合裕航道的关键节点,合肥经裕溪河通达长江的水运咽喉。站在船闸外侧看闸室、待闸船舶和水位调节系统,能读到节制闸之外的运输功能。巢湖闸脚下的水域同时服务于防洪调度和货物运输两套任务,它们共用同一道水口但使用不同的工程设施。

船只通过巢湖船闸
船舶正在通过巢湖船闸的闸室。船闸让船在不同水位之间通行,闸室两侧的闸门和水位调节系统在画面中清楚可见。图源:人民网安徽2024年船闸报道

建成六十多年后,巢湖闸已经从一座纯水利工程变成了需要纳入保护评估的历史设施。安徽省水利水电勘测设计研究总院的公告显示,巢湖流域防洪综合治理工程涉及巢湖闸文物影响评估及保护方案(水利设计院公告)。流域防洪工程升级改造对一座运行六十多年的老设施可能造成影响,因此需要通过文物影响评估来界定改造对它有形和无形的冲击。

这个信息至少揭示了两层含义。第一,巢湖水利系统仍在扩容和标准化改造中,老闸的控制标准和工程参数已经跟不上当前流域防洪需求,系统需要整体升级。第二,这座1960年代建成的工程在持续运行六十多年后,已经被视为需要从文物层面评估保护的对象。一个仍在运行中的设施,同时面对当代工程改造和潜在历史保护两条轨道,这是闸站现场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含义。它说明巢湖闸的年龄已经到了一个转折点:它不再只是功能性的,它也是一段水文工程史的实体记录。在中国水利工程体系中,1960年代建成、七十年代以后持续扩建、一直运行至今的大型节制闸并不多见,巢湖闸属于其中规模较大、使用强度较高的一个。这种双重身份在水泥和闸门上看不出来,但它决定了这座工程的未来走向。

当代闸站16孔开启状态
从相同角度拍摄的16孔开启状态,闸门抬起高度和水面出流状态都能辅助判断当天的调度意图。图源:人民网安徽相关报道

在现场带几个问题去看

这篇文章不是路线图,不写先走到哪里再走到哪里。如果决定去巢湖闸,带下面几个问题就够了。

第一,你看到的是闸门处于开启还是关闭状态?闸上和闸下的水面高差说明了什么调度意图? 闸门状态就是巢湖和裕溪河水位的函数。开口大、湖向河方向流速明显,说明此时巢湖水位高于引河,调度处于排水阶段;闸门全关或下游方向无明显水流,说明调度状态不同,可能是巢湖水位低于裕溪河,也可能是关闸防倒灌。这个判断不需要水利专业知识,只需要站在同一位置比较闸上和闸下的水面高差。把看到的状态和当前的季节、最近的降雨情况对照,就能拼出一幅粗略的水文图景。再进一步,观察闸门抬起的高度是否均匀,是全部孔位抬到同一高度还是部分抬起部分关闭,这能告诉你调度是全力排水还是精细调节。闸门上方启闭机房里的操作员正是根据实时水位数据来决定这些参数的。

第二,节制闸和旁边的船闸是什么关系? 节制闸管理水位和流量,船闸管理船舶通行。站在外侧看闸室、闸门和管理界面,能识别这两个系统的物理分界和运行节奏。船闸需要消耗水量来完成每一次船只过闸,这个用水量也要计入巢湖的总体水量平衡中。一线船闸建于1959年、复线船闸建于2012年,这个年代差异对应着合裕航道通航需求从无到有再到增长的节奏。

第三,闸站管理区的围栏和管理建筑在告诉你什么? 这里不是公园。围栏以内是运行中的水利设施,有值守人员、设备监控系统和安全规范。把围栏和2011年成立的巢湖管理局联系起来:这道围栏不仅在保护设备,也在划分一道从地方水利管理升级到省级流域管理的行政边界。

第四,一座持续运行六十多年的老闸,在今天同时面临哪两件事? 每年汛期前后巢湖闸都要经历高强度的调度考验,同时安徽省水利设计院正在对巢湖流域防洪工程做整体升级规划,其中涉及巢湖闸的保护评估。功能扩容和文物影响评估两个方向同时压在它身上,这决定了它正处于从纯水利设施转向老工程加保护对象的双重身份过渡期。这个阶段很多运行中的大型水利工程都会经历,巢湖闸只是其中一个样本。

第五,从下游方向回看整个闸站,能否分辨出不同年代的扩建痕迹? 节制闸1960年代建成的10孔和2000年代扩建的6孔在闸墩断面、闸孔间距和机房造型上可能存在可辨差异。如果闸门处于关闭状态,闸门的材质和颜色差异也可以作为判断线索。知道有扩建史之后,再看闸站外貌就有了查证方向。现场不需要全部辨认清楚,但意识到这座工程是积累出来的而不是一次建成的,就已经够了。站在巢湖岸边回看整片闸站,16个口门横跨水面的轮廓本身就在讲述一个水利工程如何跟随流域需求成长的六十多年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