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南淝河入巢湖口东岸的堤路上,河水在你右侧朝巢湖方向走,左侧是一片被水面和塘系覆盖的低洼地。这是十八联圩生态湿地。你脚下这条堤路把南淝河主河道和湿地分开:河在堤外流,水在堤内塘里停。堤防和河道之间没有商铺、没有广场、也没有景区大门。你第一眼看到的是水的边界:河水在河道里带着流速向南推进,湿地水面静而开阔,两者之间被一道含闸口的堤切开。
这片水面是巢湖西北岸的一块湖滩圩区,过去被圩堤、鱼塘和低洼农田占满,不是天然形成的。圩区就是沿着湖岸用堤圈起来的低洼地,住户靠堤防抵挡巢湖和南淝河的洪水。公开工程材料把十八联圩定位在南淝河入巢湖口东岸、巢湖西北岸(水利部宣传教育中心记录了这个位置和工程性质)。它承担的是入湖前水质治理任务,不是一般湖岸绿地任务。十八联圩被选中改造成南淝河入巢湖前的生态过滤系统。
这套系统的工作原理不需要太多专业术语来理解:南淝河的水先被分流进圩内,在低洼水面和塘系里慢下来、停留、被植物和底泥处理,最后回到巢湖。现场需要看的是水从河进圩、在塘里走、再从出水端回湖的整个路径。一个典型的人造工程如果做水处理,通常会建一座混凝土结构的污水处理厂。十八联圩走了一条不同的路:用圩区原有的低洼地形、鱼塘的底泥和水生植物来搭建过滤系统,用自然过程替代机械设备和化学药剂。现场看不到高大的处理罐和管道,取而代之的是水面、植物、堤和闸。处理设备就是整片湿地本身,它用圩区原有的鱼塘地形和植物来完成净化,不需要额外的建筑和机器。
水先被分出去
沿堤路往南淝河上游方向走一段,能在堤上找到进水口的位置。水在这里被闸或分流渠从南淝河主河道引出来,切进圩区内部。这一步叫旁路净化:河水先被分出一部分进入低洼湿地来处理,不直接入湖。
从地理上看,十八联圩正好卡在南淝河入湖口东岸。南淝河穿城而过,公开报道称它是环巢湖入湖河流中治理难度大的河流之一;它带着城市河道的水质负担流入巢湖之前,先被闸口切了一道,分进圩区塘系。不同公开报道按工程阶段给出的日净化水量在 40 万到 80 万立方米之间,大约相当于 160 到 320 座标准游泳池的水每天被分流处理一次。进水闸的位置、闸口宽度和分流渠的走向,就是旁路净化这套机制在现场最直观的可见证据。分流渠的坡度决定了进水流量,闸门开度则控制日常分流比例。站在能看到进水口的位置,分辨闸和渠的走向,就能读懂水流从河道转向湿地的第一步动作。
水在塘系里慢下来
水被分进圩区后,进入的是一个由连续水面、浅滩、深水区和植物带组成的塘系。十八联圩总面积约 27.6 平方公里(安徽发布的推介采访点资料记录了 2760 公顷的数字),大部分面积被水面覆盖。水从进水口进入第一级塘,然后逐级漫过植物带、穿过浅水区、绕过生态岛,再缓慢进入下一级塘。每一级塘的水深和植物配置都不同:靠近进水口的塘较深,让泥沙先在这里沉降;往后逐渐变浅,浅水区种满挺水植物,利用密集的茎叶进一步拦截水中悬浮物;再往后是浮叶植物区和沉水植物区。在湿地现场行走时,水面的开阔程度、植物覆盖的比例和水色差异是三个最容易观察到的指标,它们直接告诉你水在塘系中走了多远、经过了哪些处理级。走在湿地内部的堤路上,站在不同位置看到的塘面景象差别明显。靠近进水口的第一级塘水面最宽,植物带稀疏,水色偏黄褐。中段塘系的植物最密集,挺水植物成片生长,水面被分割成更小的单元。靠近出水端的塘水色转绿,透明度明显提高,浮叶和沉水植物的覆盖比例也更高。
水变慢是这套系统的核心。南淝河在主河道里流速较快,水中携带的悬浮颗粒没有时间沉降。塘系共分多级,每一级都是一片相对独立的水面,级与级之间靠植物带或浅滩过渡,不用管道连接。进入湿地塘系后,水面骤然变宽、被植物和岛屿分割,流速降下来,泥沙和附着在上面的污染物质开始沉淀。在开阔水面能直接看到这种变化:入水口附近的水色偏深,越往湿地深处水面越清。水在塘系中的流动方向可以从几个迹象判断:水面漂浮物和落叶在风小的天气会顺着水流方向缓慢移动,植物带之间的过水缺口处常有微弱的波纹,不同级塘之间的水位差也会在浅滩过渡段形成可见的细流。湿地内的水道沿原来鱼塘堤埂蜿蜒而行,水在每一处转弯都会进一步减速,悬浮物更容易在此落下来。
南淝河水还带着一项对巢湖生态环境影响大的负担:氮和磷。氮磷是植物需要的养分,但水中浓度过高会促使藻类大量繁殖,引起水体富营养化。巢湖是国内富营养化问题突出的淡水湖之一,控氮控磷是其水质治理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水进入十八联圩塘系后,水生植物和底泥中的微生物会吸收和转化一部分氮磷。不同来源给出的削减率有差异,大致在 20% 到 30% 以上(光明日报的报道记录了这个口径)。这不是把水净化成饮用水标准,而是让入湖水质明显好于分流前的状态。巢湖的蓝藻水华问题与入湖河流的氮磷输入直接相关,每削减一部分就是为巢湖减少一次藻类暴发的压力。沿塘系边缘走,不同区段的底泥触感和气味也有差异:进水口附近底泥偏黑、有机物含量高,往后逐渐转为灰褐色,到出水端附近底泥颜色明显变浅。这些变化和塘面水色、植物密度互为印证,不需要专业设备就能判断水在塘系中走过的路径。
生态渗滤岛
在塘系水面中能看到一座座长着树的小岛。这些岛不是从别处运土堆起来的,它们用的是过去养殖鱼塘里的底泥。根据新华丝路的报道和项目公开信息,十八联圩在被改造前是连片鱼塘,养殖多年的塘底积累了富含氮磷的淤泥。工程方把污染底泥就地固定在塘中成岛,岛面上种植水杉、乌桕等乔木,岛间水域布置挺水植物(芦苇、茭草等)、浮叶植物(菱、睡莲等)和沉水植物(菹草、苦草等)。这些生态渗滤岛一共约 33 座。
植物根系伸入岛体和水体,形成由土壤、根系和填料构成的渗滤层。水从岛间水道穿过时,部分污染物被根系吸收或截留在根系周围。水杉通过生长吸收一部分氮,挺水植物的根系在泥土中截留另一部分。这在工程上称为潜流或渗滤处理。在现场看来,生态岛像是水面上点缀的绿化,但它真正在做的是把过去鱼塘底泥里的养分负担转成活着的植物和鸟类栖息地。从一座生态岛的植物种类、岛体高度和水位关系,可以判断这套系统运行的阶段和效果。
33 座生态岛的分布在水面上形成交错水道。水在岛屿之间绕行,延长了停留时间,增加了水与植物根系的接触面积。岛上水杉在生长旺季的吸收量最大,秋季落叶后部分氮磷以枯落物形式回到水体,但底泥中微生物和植物根系的持续作用维持了全年的处理能力。整套系统不依赖化学药剂,靠植物生长周期和微生物活动自行运转。这种处理方式在设计界被称为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十八联圩是它在国内大型湿地修复中规模最大、最完整的案例之一。

出水端:水回湖
塘系最末端是出水泵站或出水闸。处理后的水从那里被送回巢湖。这一步明确了十八联圩的身份:它是一片位于河道和湖泊之间的过渡层。南淝河水进来,在塘系和生态岛之间停留和处理,再从出水口回到巢湖。整套流程是一条开放水道:从河到圩再到湖。水在湿地中的停留时间以天计算,比小时尺度长得多,停留越久处理越充分。
站在出水端往回看,湿地的选址逻辑更清楚。十八联圩选在南淝河入湖口,因为它处理的正是入湖前最后一段河水。合肥的南淝河治理链条中,上游靠污水处理厂,中游靠河道自净,入湖这一段靠十八联圩做旁路过滤。出水闸的大小和位置本身也在说明处理水量的大致规模。
出水设施的设计也要留意。如果出水端有泵站,说明圩内水位和巢湖水位之间存在需要机械提升的高差;如果是自流式出水闸,说明水位差靠地形坡度即可解决。观察出水方式和出水口周围的水面状态,可以帮助判断湿地的水动力模式。出水口附近的水面常常比湿地内部更开阔,处理后的水在这里汇集后再排入巢湖。如果出水端有泵站,能看到泵房建筑和出水管道伸入湖中;如果是自流闸,闸口处的流速会比塘内明显更快,水面波纹形态和静水区不同。站在出水端观察入湖方向,能直接看到南淝河主河道在湿地一侧和巢湖水面在另一侧,十八联圩夹在中间的地理角色在现场一目了然。
洪水时切换身份
十八联圩还有第二套身份。南淝河水位正常时它是湿地净化系统;当南淝河或巢湖水位超出警戒线时,它会切换为蓄洪区。
沿湿地边界能看到进退洪闸和圩堤。进退洪闸是控制洪水进出蓄洪区的闸门,平时关闭,让河道的水走旁路净化路径。雨季南淝河水位快速上升,当主河道无法容纳全部来水时,调度部门打开进洪闸,把部分洪水引入圩区低洼地带临时存储。十八联圩的设计蓄洪库容是 1.09 亿立方米(水利部宣传教育中心的报道记录了这项数据),大约相当于 4.3 个西湖的水量被临时装进这块洼地。洪水退去后,退洪闸打开,圩区内的水再排回河道。
蓄洪区和生态湿地结合在同一工程中,在国内属于最早实现的案例之一。十八联圩 2018 年启动湿地修复,三期工程 2021 年 4 月开工、2022 年 7 月完成,同年入选联合国生态系统恢复十年行动案例(人民网的报道记录此事)。四期生态湿地蓄洪区 2022 年 9 月开工,列入国家 150 项重大水利工程。同一块圩区同时承担日常净水和极端洪水蓄滞两项任务。这套双重身份的切换,在进退洪闸的机械结构和圩堤的高度上都有直接的工程表述。
四期工程完工后,十八联圩的蓄洪能力将与日常净化共用同一套圩堤和闸门体系。圩堤高度需要兼顾蓄洪容量和日常通行,闸门设计同时考虑小流量分流和大流量进洪两种工况。复合设计在堤的断面高度、闸门数量和溢洪道位置上都能读出来。同一块低洼地既要在三百多天里做水处理,也要在暴雨季那几天做临时水库。两套功能用同一套工程基础设施完成,不需要为防洪单独再建一座蓄滞区。
观鸟只是结果
塘系、浅滩和植物带把湿地改造成适合水鸟栖息的环境。丰水期有开阔水面供游禽活动和觅食,枯水期露出的泥滩和草滩吸引鸻鹬类觅食,芦苇和沼泽林为鸟类繁殖和隐蔽提供场所。现场观鸟点沿着湿地边缘设置,不需要进入保育核心区就能看到水面上的鸟群活动。湿地修复后,鸟类种类和数量增长显著。这些变化是水质改善和生境恢复的结果,不是湿地设计的起点。观鸟是在读湿地生态恢复的成果,而不是读十八联圩自身的核心机制。在观鸟点看到的鸟群密度和种类分布,可以用来反推湿地的水质状况和植物恢复阶段,但它属于水处理系统的副产品,不是系统本身的目标。
在现场带几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南淝河堤路上,河道和湿地是什么位置关系? 先找到河水在进入湿地之前被闸口分流的点。观察河水和湿地水面之间的高差和距离,想一想旁路净化为什么选在这个位置而不是在别处分流。
第二,进入湿地的水需要经过几级处理再出去? 找到能俯看塘系的位置,辨认植物带、深浅水区和生态渗滤岛的空间关系。水面从入水口到出水口有没有可见的浊度变化?跨度有多大?
第三,生态渗滤岛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岛上的树在做什么? 找一座能靠近的生态岛观察。先确认土源:这些岛用的是过去养殖鱼塘的底泥。再分辨岛上和岛边的植物,哪些是挺水的,哪些是浮叶的,哪些是沉水的。岛体和植物加在一起在完成什么功能?
第四,进退洪闸和圩堤告诉你了什么? 看闸的结构和位置。闸平时是关闭还是开启的?有没有洪水时才会被淹没的标记或水位线?同一块地为什么同时承担净水和蓄洪两项工作?
第五,观鸟点的鸟和湿地净水之间是什么关系? 如果在浅滩或水面看到了鸟群,问自己: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十八联圩作为入湖过滤系统有什么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