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呼和浩特市区往东开车约二十分钟,在白塔村西南的农田边上停下来,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庄稼地。远处立着一座白色的塔,塔身刷过白垩土,在阴山背景前显得很突出。近处的地面上,有一道矮矮的夯土垄,高不到两米,上面长着草。多数人路过时不会多看一眼,但这道土垄和那座白塔加起来,就是呼和浩特这座城市在这一带的第一份建城记录。它们是辽金元时期丰州城的遗存:一个在920年建成、使用了约450年、在明初彻底废弃的城市。它的核心教法是呼和浩特不是一座从古代一直长到今天的古城,而是一个在近千年里被反复重新选址的边疆据点。

万部华严经塔(白塔)矗立在呼和浩特东郊的开阔地带
万部华严经塔通高55.6米,八角七层,是丰州城唯一保存完整的地面建筑。它立在城址西北角,也是整个遗址中最显眼的坐标。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先看城墙残段:一道土垄撑起来的长方形城市

找到残存的城墙不需要导航。从白塔往南或往西走几百米,就能在地里看到断断续续的夯土垄。城址呈长方形,东西约一千米,南北约一千一百米,周长约四千五百米(人民网报道)(新华网报道)。南门的瓮城遗址轮廓尤其清晰,半圆的城墙基座从地面低矮凸起,围出一块直径约三十米的半圆形空地,当年攻城的军队必须先攻破瓮城外墙才能触及城门。

在土垄旁边的耕地表层,被犁铧翻起的土块里散落着陶片和碎瓷,浅灰的辽白瓷碎片、泛青色的元钧瓷残片、粗糙的泥质灰陶。随手就能捡到一两片,边缘被耕作反复磨损,但釉面的光泽还在。这些碎片是六米厚文化层最上层被农事扰动后翻到地表的残留物,每一片都对应着丰州城里某一次日常生活的丢弃事件。第一件事是把这几道土垄在脑子里连起来:它们围出一个近一千米乘一千米的方框,这个方框在辽金元时期是一座有城墙、有城门、有军营和市场的中等规模城市。今天框内全部是耕地,只有那座白塔立在西北角。从航拍角度看,这个方框的边界在今天地表上仍然隐约可辨,庄稼在城墙基址上方长得比周围矮一些,因为下面压着夯土基础,水分渗透和土壤深度与耕地区不同。干燥季节里,城墙基址上方的作物先变黄,从空中看就像一个浅黄色的长方形边框。对比一下:北京元大都的城墙在今天仍有几段完整的夯土遗迹保留在公园里,丰州城的城墙也在同样尺度上存在过,只不过它完全暴露在野外环境里,被风蚀、被耕种、被取土,变成了农田的一部分。

再看白塔:丰州城唯一还在使用的东西

万部华严经塔俗称白塔,是丰州城里唯一保存到今天的完整建筑。它建于辽代中晚期(约983-1101年之间),金大定二年(1162年)重修,为八角七层楼阁式砖塔(中国新闻网报道)。楼阁式塔是指塔身像多层楼阁一样逐层收窄,每一层都有屋檐、斗拱和门窗装饰,人可以沿楼梯登塔;但今天白塔已不对外开放登塔,只能在塔外和塔基周边参观。塔通高55.6米,从远处看,白塔从平坦的农田上直接升起,在呼和浩特东郊的天际线上非常容易辨认。呼和浩特白塔国际机场就是以它为名的:从机场出发朝东南方向看,就能看到塔身。飞机起降时从客舱舷窗往下看,白塔是这片平坦农田上唯一竖立的人造物,55.6米的高度在周围没有任何建筑可以遮挡。

塔身表面涂过一层白垩土,所以看起来是白色的。这就是"白塔"这个名字的来源。白垩土层经历了近千年的风吹雨淋,在塔身向阳面和背阴面的厚度已经不一致,南面的白垩土剥落得更多,露出底下砖块的浅灰色,而北面的保存较好,白色更完整。走近看基座,能见到莲瓣、平座栏杆和束腰等砖雕装饰(人民日报海外版报道)。塔身的砖块呈浅灰色,尺寸约四厘米厚、二十厘米长,是辽代常见的薄砖规格。每层塔檐用砖逐层叠涩出挑,在塔身外形成一道浅浅的檐口阴影。塔檐下悬挂风铃,起风时声音传到周围的农田里。从塔底仰视,八角形的平面让每一面在一天的不同时段都有不同的明暗过渡,朝阳时东南面亮、西北面暗,正午时八面等亮,这是八角楼阁式塔独有的光影节奏。白塔对呼和浩特的价值,首先在于它作为地名坐标已经用了近一千年:辽金时期是丰州城的地标,明清时期是荒野中孤立的塔,今天它给了机场一个名字。一座塔经历了城市兴盛、城市消失、重新选址建城的过程,始终没有移动过位置。

白塔塔身:从近处看八角七层的轮廓和塔基砖雕
白塔八角七层,基座有莲瓣、平座栏杆和束腰等砖雕装饰。塔身涂白垩土,通体洁白。层檐下悬挂风铃,整体是辽代楼阁式塔的典型形制。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再进展厅:出土文物证明这里当年非常热闹

白塔旁的丰州故城博物馆设有常设展览"融合溢彩:丰州城历史文化展",展出约两百件辽金元时期出土文物(丰州故城博物馆百度百科)(人民网报道)(新华网报道)。纸币上方印着"中统元宝"四个汉字,下方是票面金额和发行衙门的名称,纸色呈灰黄色,纸张是桑皮纸,质地粗糙但韧性好,当时的中原造纸技术已经可以生产出适合流通的纸币用纸。

展览还展示了白塔内壁上的两百多条古代题记。这些题记有汉文、契丹文、女真文、蒙古文、八思巴文、古叙利亚文和古波斯文(内蒙古区情网)(赛罕区政府)。三条主要驿道在丰州交汇,分别通往漠北的哈拉和林、东去元大都、西向河西走廊。丰州城恰好处于这个十字路口上。考古资料显示城内曾有牛市巷、麻市巷等专业街区,按行业划分居住和交易区域。一条街专门做皮毛生意,另一条街集中麻制品作坊,这种空间组织方式说明丰州城在辽金元时期已经发展到相当的城市化水平,不是一座临时性的军事哨所。金代曾在丰州设西南路招讨司,是金朝西南边境的军政中心。城墙的厚度上宽下窄,底部约八到十米,顶部宽约两到三米,守军可以在墙顶来回巡逻,这些物理数据在博物馆的遗址沙盘模型上可以直观看到。这座城市的居民最初以汉人为主,契丹、女真杂居;元代主要居民变为蒙古汪古部,而汪古部信奉景教(基督教聂思托里派),其信徒使用古叙利亚文。展厅内陈列的一块元代景教墓碑残片证明了这一点:碑面上刻着十字架和叙利亚文字,墓碑的石材来自本地,说明景教信徒曾在丰州城定居并在这里离世,不是过路商旅。

展厅内还有白塔建造过程的三维复原模型和数字化展示,帮助观众理解55.6米高的砖塔如何在不使用现代机械的条件下逐层建造。模型展示了塔体内部中空的构造:每层塔身内部有木制楼板和楼梯,塔心是一个贯通全塔的竖井,施工时用这个竖井运送砖料。塔砖的砌法采用了一层条砖一层丁砖交替的"一顺一丁"做法,每隔几层加一道横向拉结的扁铁,防止砖墙在长期自重压力下向外鼓胀。丰州城遗址文化层厚达六米,说明这座城市在四百五十年间经历了持续的建设、重建和堆积。每挖深一层,就可能遇见一座更早的房子或一条更早的路。这种时间的垂直堆积,和今天地面上看到的横向农田形成了一组对照:地面是空荡荡的庄稼地,地下是层层叠叠的城市生活。

城市消失之后:选址的逻辑比建筑本身更持久

丰州城在辽金元三代持续运转了约四百五十年。城市的主体形状为长方形,东西略窄南北略长,四角设有角楼,东、南、西三面各开一门,北面无门。城内的主要街道连接三门形成丁字形路网,住宅区分布在街道两侧,市场集中在城市中部靠近东西干道的位置。元代诗人刘秉忠路过时写的《过丰州》描绘了当时的景象:"晴空高显寺中塔,晓日平明城上楼。车马喧阗尘不到,吟鞭斜袅过丰州。"(新华网报道)(赛罕区政府)。明洪武年间,朝廷将丰州兵民内迁,城池正式废弃。到了正统末年,明朝最终放弃了这一带的控制,丰州故城所在区域退回草原状态。城市占地面积很大(东西约一千米、南北约一千一百米),说明它曾是一座运转良好的中型城市,有城墙、街道、坊市、寺庙和手工业作坊。城址南门外原有石桥横跨城壕,石桥的基座残段到二十世纪中叶还存留在原地,后来被附近村民搬走作了房基,城砖和桥石散落到方圆一二十公里的农家院落里,变成了猪圈的围栏或院子里垫脚的台阶。

但丰州城的消失不是呼和浩特地区城市历史的终结。约两百年后,明隆庆五年(1571年)明蒙"隆庆和议"达成,蒙古土默特部首领阿勒坦汗于1575年在丰州故城西南约二十公里处修筑了归化城(即呼和浩特旧城)(中国新闻网报道)。不是因为丰州城被摧毁了所以重建,而是这整片区域(土默川平原、大黑河冲积扇)的地理价值没有改变:仍然是阴山南麓、黄河支流灌溉、连接中原与蒙古高原的咽喉地带。城市死了,区位条件没有死。清乾隆二年(1737年)又在归化城东北2.5公里处新建绥远城,三座城市在六百年里形成了一个选址链条。这个链条可以用地图上的三个点画出来:丰州(920年)→归化城(1575年)→绥远城(1737年)。三个点在约20公里范围内跳动,每一次跳动的背后,都是中央政权对北方边疆控制策略的重新考量。丰州城是辽代经略西南边境的军事重镇,归化城是明代贸易开放后的边境市场,绥远城是清代满洲八旗的驻防基地。三种城市性质反映了三代边疆政策。

丰州故城遗址本身也经历了两个保护层级的确认。万部华严经塔(白塔)早在1982年就被列入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而整个丰州故城遗址则在2019年被列入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新华网报道)。白塔先被认定,城址后被认定,这反映了一件事:一座孤立的辽塔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已经得到保护等级的确认,但把整座废弃城市作为考古遗址来保护,还要再等三十七年。

站在夯土垄旁边看这片耕地,能感受到一种时间上的错位。地面是农田,地下是六个文化层叠压的城市堆积。考古发掘显示,丰州城遗址的文化层厚达六米,从辽代到元代的城市生活残迹一层压着一层。每一层都对应一个时段的人在该处建了房、铺了路、扔了垃圾、修了水井,然后又被人覆盖。六米的厚度相当于两层楼房的高度。可以这样想:从辽代建城到元代废弃的四百五十年里,这座城市的居民每六七十年就把地面抬高一米。田野里作物的生长情况也受文化层影响:农田北段靠近城墙遗址的区域,玉米比南段同一时间播种的矮了约一拃,因为地下密集的砖瓦层阻碍了根系深度发育。今天在农田地表看到的陶片、瓷片和砖瓦碎块,就是这些文化层被耕作翻到地面的碎片。其中最常见的是辽白瓷和元钧瓷残片,它们和白塔塔身使用的白垩土来自同一种视觉谱系:辽金元时期的丰州城,整片街区可能都刷着白色的墙面,从大青山上看下来,远看像一片白色的城市坐落在阴山南麓的绿色平原上。

丰州、归化城、绥远城三城选址关系示意
丰州城(920年建)、归化城(1575年建)与绥远城(1737年建)在约20公里范围内先后出现。每一次选址都对应不同的边疆治理策略:辽代军事驻防、明代贸易开放、清代满洲军管。

从这里学会读"被废弃的城市"

中国城市叙事里,多数古代城市都能追溯到一次建城并连续使用到今天。西安从西周丰镐到唐长安再到明清西安府,北京从蓟城到元大都再到明清北京,城址基本没动过。但北方边疆并非如此。丰州城废弃后,它的砖石木料被周边村庄拆走使用,城墙夯土也在几百年里慢慢坍缩、被雨水冲蚀、被野草覆盖。到今天,这个曾经容纳过近万居民的城市,地面上能辨认的就只剩一道土垄。丰州城、归化城和绥远城的存在说明,在这片地理空间上,城市是选址、废弃、再选址的产物,不是一棵原地长大的树。三座城市的遗址之间在细节上也有关联:归化城修建时使用了丰州城废墟中拆下的城砖和石料,建筑材料通过牲畜驼运到西南方向二十公里外的新址。清乾隆修建绥远城时,又在更大范围内征调砖瓦,丰州城的残存建筑进一步被分解。站在白塔村西南的田埂上环顾四周,能看到这种选址逻辑在物理上的直观证据:丰州城所在的台地比周围农田高出约一到两米。台地和农田之间的过渡带是一道缓坡,坡面上长着和农田里不同的野草,苜蓿和蒿草为主,而不是庄稼。这道植物分界线就是城墙基座的位置,草种不同是因为基座下的夯土密度比周围土壤高,保水性和酸碱性都不同,这是四百五十年城市生活在地面上堆积出的地形差,人的墙基、路面和废弃物的逐层叠加,让城市基座抬升了。这块台地的边缘就是原来城墙的位置,即使墙体已经坍成土垄,地形上的突起仍然把城市范围标记了出来。读完丰州城再看呼和浩特,会对这座城市的两个特点更敏感:第一,它在近千年里经历过多次完整的城市死亡和重新开始;第二,每一次重新选址背后的驱动力,都是中央政权对边疆控制策略的变化,而不是商业或人口的自然增长。辽代丰州是军事前线,明代归化城是贸易开关,清代绥远城是满洲军管。驱动力变了,城市的位置和性质就跟着变。

对读者来说,这一套读法可以迁移到其他边疆城市:乌鲁木齐、银川乃至东北的许多城市都不是"自古以来的古城",它们更像是特定时期中央政权嵌入边疆的行政抓手。当你看到一座城市的始建朝代和它今天的正式建城历史之间有几百年空白时,就可以怀疑这个区域发生过不止一次选址。这不是"古城vs新城的优劣比较",而是边疆城市具有区别于中原城市的另一种城市史节奏:它们的存在不依赖自然积累,而依赖边疆政策的开关。政策打开,城市出现;政策关闭,城市消失。丰州城遗址把这种节奏从历史书翻译到了地面上。

站在现场还能观察到一些被掠过不看的结构细节。从建筑整体的尺度上看,20公的现场实物给出了比文字描述更直接的空间感。把这些结构细节和展板上的历史叙事对照起来读,建筑本身和它所讲述的历史之间构成了一组可以核对的证据链。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白塔村西南的农田边上,找到残存的夯土墙垄。这道土垄的高度不到两米,这和"古城"的想象差距很大。你刚才读到的九百二十年开始、运转了四百五十年的城市,就装在这道土垄围起来的方框里。想一想,一座周长约四点五公里的城市今天只剩一道土垄,中间发生了什么?这样的残留在你熟悉的城市里能不能找到对应?

第二,从远处看白塔和周围的农田的关系。白塔现在立在没有城市建筑的开阔地带。辽金元时期它站在丰州城的西北角,旁边是街道和房屋;明清时期它站在荒野里。一座还是同一座塔,周围的"城市"就消失了。这种视觉错位,在南京、西安这类连续使用的古城里不可能出现。想一想,什么条件下城市可以彻底消失?

第三,进展厅后,在展品里找一件"两种文化混合"痕迹最明显的文物,比如辽绿釉瓷鸡冠壶。它的造型来自游牧民族的马上装备,但工艺来自汉地的陶瓷技术。区分哪部分是游牧的、哪部分是农耕的。这种混合为什么不能用"文化交流"这个抽象概念来解释?丰州城所在的土默川平原有什么特殊的地理条件,让两种经济方式在这里频繁相遇?

第四,打开手机地图,标记丰州故城遗址、归化城(呼和浩特旧城大召一带)和绥远城(将军衙署一带)三个点的位置。三个点之间的直线距离各约二十公里。想一想:为什么不能用"南京、北京、西安从古到今同一座城"的框架来理解呼和浩特?

第五,出展厅后绕到白塔的北面,从塔基往北看大青山。塔身的白和山的青灰在同一张画面里对比了两千年。从920年造塔到今天,白塔的外观有没有变化?塔身南面和北面的风化程度有没有差异?如果有,说明主导这个区域风蚀作用的风向是哪一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