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和浩特东郊 20 公里，丰州故城遗址内，一座白色八角七层砖塔从平原上拔地而起，通高 55.6 米。远处阴山山脉的轮廓在它背后展开。多数人叫它白塔，因为塔身外表涂抹过一层白垩土，在阳光下泛出白色光泽。呼和浩特白塔国际机场的名字就来自这座塔。
眼前第一件事：这里有一整座古城只剩下了这座塔。丰州城是辽金元时期的草原城市，面积约 110 万平方米，城墙、官署、街市全部已经消失，只有白塔是唯一完整留到今天的建筑。但真正让这座塔值得细看的，不是它的年龄或高度，而是塔内壁上 200 余条来自各族各语言的题记。这些题记构成了一本开放的城墙签名册，比任何官方文件都更能说明这座城市在草原丝绸之路上的枢纽地位。从汉文到契丹小字，从八思巴文到古叙利亚文，每一种文字都代表一群路过这座城市的人。
本文写于 2026 年 5 月，信息核验以此时为准。白塔位于呼和浩特市赛罕区丰州故城博物馆内，免费参观。
站在平原上能直接看到的建筑证据
从丰州故城博物馆入口朝西北方向走，白塔的全貌逐渐展开。它是一座八角七层楼阁式砖塔。"楼阁式"的意思是每层都有屋檐和平台，人可以登临。塔身从下往上逐层收窄，轮廓稳重挺拔。基座围长 56 米，和塔高几乎相等。
靠近塔身，头几样能看到的细节：第一层南面的拱门上方嵌着一块汉文篆书石匾，写的是"万部华严经塔"（北疆新闻）。这是塔的标准名称，"万部"指上万卷，"华严经"是佛教一部重要经典。由此可知这座塔最初是为收藏华严经而建。一至二层外壁上镶嵌着大型砖雕，有佛像、菩萨和护法天王，转角处立柱上盘绕着双龙。这些雕塑形态饱满，是辽代雕塑艺术的实物证据。32 尊辽代砖雕分布在塔身一二层，每尊都与真人等高或更大。有摄影记者在 2007 年的报道中写道，这些雕塑"件件都是绝代佳作"（人民图片网报道）。
基座部分最为精致。塔基由双层须弥座叠砌。"须弥"来自佛教宇宙观中世界中心的高山，用在这里说明这座建筑超越了日常尺度。须弥座上方是三重大型仰莲，莲瓣逐层向外伸展，全部用青砖预制拼砌，是一座巨大的砖雕莲花。1986 年，人们在塔的北侧地下发现了一件须弥座壶门砖雕大型狮头造像，体量远超同类辽塔造像（山西灵丘觉山寺塔也有近似的狮头砖雕），说明这座塔在辽代佛塔中也属于等级较高的一座。
回看平原：塔周围的土地在 2026 年大部分是农田和村庄，村民种地和放牧时偶尔还能翻出辽金时期的陶瓷碎片。古城范围内已经看不到任何完整的街道轮廓，也没有任何一座建筑遗存。只有白塔一柱擎天，标记着这座城市曾经的位置。很难想象将近 900 年前这里曾是一座跨语言、跨政权的国际化城市，有按行业划分的商业街，还有来自中亚的商人用古叙利亚文在墙上留言。
一座已经消失的城市
白塔是丰州城唯一留存的地面建筑。这座城市始建于辽神册五年（920年），是辽代在草原丝路上设置的军事和交通据点。城址平面为长方形，长约 1100 米、宽约 1000 米，面积略小于今天呼和浩特旧城核心区。城墙用夯土筑成，残高 2 到 10 米，部分地段还能看到凸出的马面（城墙上向外突出的防御性墩台）和角楼遗迹（中国新闻网报道）。
丰州的地理位置极特殊，是一个草原十字路口。向东通往辽的西京大同、中京和上京临潢；向南经雁门关进入中原；向北越过阴山进入漠北草原；向西通往西夏和河西走廊，继续向西便是西域。只要在这片草原上做贸易，丰州城就是绕不过去的中转点。
辽代在此设置了天德军（军事驻防单位）。城墙内侧的地表散布着辽代砖瓦和陶瓷碎片。城内曾出土一尊元代钧窑瓷兽足香炉，是国家一级文物，现收藏于内蒙古博物院。还发现了一张元代"中统元宝交钞"。这是国内目前发现的最早由官方正式印刷发行的纸币实物（中国新闻网报道）。元代纸币能在丰州出土，说明这里确实是长途贸易网络上的重要站点：商人从中原带着纸币来到这里，购买草原的皮毛和牲畜。中国北方长城沿线曾多次出土元代的纸币窖藏，丰州是其中最西端的发现点之一。
题记：塔内壁上的世界公民名册
这是白塔最核心的价值。塔内从一层到七层的回廊墙面上，保留着金代以来的历代游人题记 200 余条。这些不是官方刻石，而是过路人随手用墨笔写在墙上的留言。最早的一条有"大定二年"（1162年，金代）字样（人民日报海外版报道）。金代的多条题记中直接称此塔为"丰州塔"，说明当时的当地人已经把这座塔当作丰州的城市标志。
200 余条题记使用的文字包括：汉文、契丹小字、女真文、畏吾体蒙古文、八思巴文、古叙利亚文和古波斯文。其中汉文最多，其次是八思巴文和蒙古文，其余几种文字各存数条。古叙利亚文和古波斯文的存在说明来自遥远西域的商人也曾到达这里。他们很可能是景教（基督教聂思托里派，唐代传入中国的基督教分支）的教徒，因为在元代丰州地区活跃的汪古部（蒙古高原西部的一个部落）信奉景教，而景教使用的正式文字正是古叙利亚文。
2018 年的一次现场考察中，文物部门在白塔第四层和第五层发现了几条此前未被记录的女真文题记。女真文在金代（1115-1234年）是官方文字之一，金亡之后逐渐失传。这些新发现的题记说明丰州城在女真人统治时期仍然保持了跨区域交流，并非政权更替后就封闭了城门。
元代的题记中，汉文居多。还有题记使用八思巴字母拼写汉语，或者将八思巴文和汉文两种文字对照并书。"八思巴文"是元朝帝师八思巴创制的一种拼音文字，用于拼写蒙古语、汉语等多民族语言。在同一面墙上两种文字并列，说明过路人在用自己熟悉的书写系统记录行程，同时也试图用官方的多语政策展示自己的跨文化能力。
塔内还曾出土元代初期的"中统元宝交钞"，与题记中的八思巴文形成有趣的对应：一种是国家发行的纸币，一种是个人留下的墨书。两者都是在塔的墙壁上被发现的，一件是文物学者在考古中发掘出来的，另一件则一直悬挂在墙面上等了几百年才被研究。两种写在墙上的东西合在一起，正好拼出一幅草原丝绸之路的经济全貌：国家层面的货币政策和民间层面的长途贸易同时出现在同一座城市里。
如果把一座城市比作一个人，这些题记就是护照上的入境章。来自契丹草原的牧民、从中原北上的商人、从西域东来的景教徒、执行公务的蒙古官员。他们不一定互相认识，但他们在同一座塔的墙壁上留下了各自的语言。没有哪座官方档案库能像这座塔的墙面一样，直观展示"这座城市曾经有多少种人来过"。
石碑上的城市沙盘
白塔第一层回廊内侧原有 9 块金代石碑，现存 6 块。这些石碑的文字提供了丰州城的城市规划细节。
碑文中记载，金代丰州城内分为四坊（城市里的居民区），有牛市巷、麻市巷、染巷、酪巷。这意味着这座草原城市已经发展出了按行业划分的商业街：牛市交易牲畜，麻市买卖纤维原料，染巷加工纺织品，酪巷制作乳制品。碑文中出现了不少以汉族姓氏命名的村庄，如李家户、薛家村，也有以女真语官衔命名的村落，如长寿谋克庄（"谋克"是女真语的军事单位，约三百户为一谋克）。还有东西使族、移室族等部落名称（人民日报海外版报道）。
综合碑文信息，金代丰州的城市结构是这样的：城墙围合的正方形城区内，四坊以十字街划分；城外散布着汉人村庄、女真军营和蒙古部落的营地。各族群在各目的区域居住和生活，但都共用城内的牛市、染巷和酪巷来交易。白塔立于城市的西北角，是这座多族杂居城市的地理和精神中心。
一座只有四坊的城市规模不大，但它的商业分工已经细化到有专门的乳制品巷。900 年前的草原城市，产业链条的末端已经延伸到居民日常消费的每个环节。
草原丝绸之路的垂直记录
到了元代（1271-1368年），草原丝绸之路达到鼎盛。元初名臣刘秉忠路过丰州时写了《过丰州二首》，其中一首描述："晴空高显寺中塔，晚日平明城上楼。车马骈阗尘不断，吟鞭斜袅过丰州。"翻译成白话：晴空下高高矗立着寺庙的塔，傍晚的日光映照城楼；车马川流不息的尘土飞扬，带着马鞭斜斜地经过丰州（人民日报海外版报道）。诗里提到的"寺中塔"，就是今天这座白塔。值得注意的是，刘秉忠的身份还叠加了另一层：他是元大都（今北京）的城市规划者之一。这样一位顶级城市规划师路过丰州时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寺中塔"。白塔在 700 年前已经是丰州城在天际线上的首要地标。
欧洲旅行家马可·波罗沿着草原丝路到达元上都（在今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正蓝旗），他途经的正是丰州及其周边地区。在他的《马可·波罗行纪》中，丰州被称为"天德州"，这是自辽代以来当地民众对此地的俗称。马可·波罗的记载加上刘秉忠的诗句，说明丰州在元代是草原丝路沿线的一座标准驿站城市：有佛塔地标，有城墙和城楼，有川流不息的车马经过。来自最东端的契丹草原和最西端的地中海世界的旅行者，在这座城市交汇。
元末，丰州城毁于战火。塔顶和塔刹（塔顶的装饰性尖顶）完全损毁，直到 1978 年才得到修复。明代之后，城市重心西移 20 公里，阿勒坦汗在那里新建了归化城，即今天呼和浩特的老城区。丰州城就此废弃，城内的建筑在几百年的时间里被拆毁、风化、掩埋，只剩下白塔。从这个意义上说，白塔是呼和浩特"双城叠压"叙事中最深的一层：在讲述清代归化城和绥远城之前，需要先知道 500 年前这里曾有一座跨语言的丰州城，而白塔就是进入那层城市记忆的入口。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丰州故城博物馆入口看白塔全貌。 一座 55.6 米的塔在开阔平原上是什么样的视觉比例？它能解释为什么辽金元三代人都把它当作城市的坐标。今天白塔国际机场以它命名，也在同一层逻辑上：飞机降落前能看到的第一个地标，就是这座塔。
第二，走近塔身，看第一层南门的匾额和一二层砖雕。 "万部华严经塔"是什么意思？砖雕的佛像、天王、盘龙柱告诉你这座塔在当时的建筑等级。它不是普通佛塔，而是一座等级较高的辽代佛塔。
第三，留意塔基的双层须弥座和三层仰莲。 基座围长 56 米，和塔高几乎相等。这种基座与塔身等高的比例是辽塔区别于唐塔、宋塔的一个显著特征。可以在现场用目测判断一下塔基和塔身的比例关系。
第四，如果能进入塔内一层回廊，看金代石碑上的文字。 碑文里出现的"牛市巷""麻市巷""酪巷"说明了什么？一座草原城市居然有按行业分区的商业街，而且还有专门做乳制品的巷子。900 年前的人就已经在这里加工和交易奶酪了。
第五（也是最关键的一个），想象塔内壁上的 200 余条题记。 汉文、契丹小字、女真文、八思巴文、古叙利亚文、古波斯文。一座塔的内壁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种文字？每一种文字背后，是哪个民族、哪条商路、哪一段跨越语言和政权的相遇？站在塔前想一想：如果有机会在这面墙上留下你的文字，你会写什么、用什么语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