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环天星码头 7 号面朝维多利亚港向东望,你看到一条宽阔的海滨步道:砖石铺装、木质观景台、花坛和座椅,远处是添马公园的草坪。左手边是 IFC 二期和交易广场的摩天楼群,右手边是海,对岸是尖沙咀。多数人把这里当成散步的地方,但地面之下还藏着一层机制。

The HongKong Wanchai Promenade by EADG - Gooood
A landscaped promenade with modern seating and trees overlooks Victoria Harbour, with the Hong Kong skyline, including the HSBC Building and International Commerce Centre, in the b
便览,图则及地图,检讨报告- 中环、湾仔填海计划及东南九龙发展计划- 发展局
A detailed black-and-white map of Hong Kong's central waterfront area along Victoria Harbour, showing proposed reclamation projects and surrounding topography

这条长廊的每一寸土地都不是自然形成的。你站的地面是 2003 到 2011 年间从维多利亚港海床上填出来的。更重要的是,它是香港最后一次在维多利亚港大规模填海的产物。1997 年通过的《保护海港条例》在此之后堵死了继续填海的法律路径。中央-湾仔绕道作为"压倒性公共需要"的理由通过审批,而长廊就是这笔交易里还给公众的公共空间包装。长廊不是填海理由的证明,而是填海停摆的证据。

从中环海滨长廊向东望维多利亚港,左侧是 IFC 二期,右侧可见添马公园草坪。
长廊起自天星码头 7 号,全长约 1.3 公里,一直延伸到添马公园。站在长廊的任何一个位置,你都在"一条法律条款在物理空间中的投影"之上。图源:Hong Kong Traveller

先看旧岸线在哪里:德辅道就是 1857 年的海边

要理解长廊脚下的地是怎么来的,先找到旧海岸线的痕迹。从中环站 D 出口出来,沿德辅道中走一段。这条弯曲的东西向干道现在看起来只是商业街,但它的形状追踪了 1850 年代的自然海岸线。香港政府土木工程拓展署的资料确认,1841 年殖民政府接手时,中环的滨水线沿现在的皇后大道一带。1851 年在文咸街完成第一次填海,到 1857 年海岸线已推进到德辅道(CEDD 中环及湾仔填海项目页)。之后的 160 年里,香港通过持续填海把海岸线继续向北推进了约 1.5 公里,直到今天的天星码头。

站在德辅道与长廊之间的任何一处,你其实站在了中环填海史的纵剖面上。从德辅道到长廊的步行距离约 500 米,这 500 米浓缩了 160 年的填海推进史。每一段铺装、每一栋摩天楼的底座都是一次海岸线推进的物证。在雪厂街中段,街道的弯曲最能体会这一点。这条街名本身就来自 1840 年代设在旧海岸线上的冰库,雪厂就是制冰厂的意思。1845 年的地图上,雪厂街的南端抵着海,北端连着殖民政府所在的政府山。

在地图上找到三个点:1841 年的皇后大道、1857 年的德辅道和 2011 年的长廊海岸线。把它们标出来,你会看到海岸线像一个不断向北推的扇面。这个扇面的每一轮扩张都对应一个城市发展逻辑上的转折。最初的填海为了建码头和仓库,后来的填海为了机场和铁路,最后的 CRIII 则是为了绕道和军事泊位。

再看法条如何停住填海机器

从中环海滨长廊眺望维多利亚港和九龙半岛,远处可见西九文化区和太平山轮廓。
从长廊中段向东望,维多利亚港的水面在新填海地的北侧展开。长廊地面标高约+6mPD,比旧海岸线(皇后大道中)低约 2 米,这个高差是中环填海层的直观证据。图源:Discover Hong Kong。

1989 年,港英政府完成中环及湾仔填海可行性研究,计划分五期实施。第一期中环填海(CRI,20 公顷,1993-1998)和第二期(CRII,5.3 公顷,1994-1997)在 1997 年前顺利完成。这两个阶段填出了 IFC 所在金融区的物理地基,包括香港站和机场铁路延伸隧道。这两期属于机场核心计划的一部分,规模大、审批顺、社会争议小。

转折出在第三期。

1997 年 6 月 30 日,就在主权交接前几小时,立法局通过了《保护海港条例》。条例规定维多利亚港是"香港人民的特殊公共资产和天然遗产",建立了一条"推定反对填海"的法律原则。任何填海必须证明存在"压倒性公共需要",并采用"对海港损害最小的方案"(保护海港条例 Cap. 531)。但条例含有一条祖父条款:此前已获批的项目不受限制。CRIII 恰好卡在这条边界上。

2003 年,保护海港协会就 CRIII 的填海面积向法院提出司法复核,认为填海超出条例允许的限度。2004 年 1 月,终审法院作出里程碑判决:澄清了"压倒性公共需要"的测试标准,要求填海方证明其采纳的是"最小损害方案"(发展局 PHO 指引)。这个判决在香港规划法上产生了深远影响,因为它把"保护海港"从政策层面上升到可司法审查的法律权利。政府随后在 2004 年 4 月完成复核,确认 CRIII 填出 18 公顷土地是最小方案,主要为中央-湾仔绕道和道路 P2 网络提供位置,施工得以恢复。

香港政府同时作出了一个重要承诺:除了 CRIII 和湾仔北及东南九龙已获批的方案,不再进行任何进一步的海港填海。这意味着今天你站的长廊,既是填海的物理结果,更是填海政治停摆的法律纪念碑。

长廊下方十米:绕道和公共空间的交易

走在中环海滨长廊上,铺装看起来平整简单。但你脚下约 10 米处是中央-湾仔绕道的双层隧道结构。这条造价约 360 亿港元的双程三线干道在 2019 年 1 月通车,是 CRIII 填海在法庭上必须论证的"压倒性公共需要"的核心内容。

发展局的公开资料对这点有清晰的说明:CRIII 填出的土地大部分被交通基础设施占用。除了中央-湾仔绕道,还包括道路 P2 网络、机场铁路延伸隧道,以及一份 1994 年《中英防务用地协议》规定的解放军军事泊位(发展局 CRIII 事实册)。这里需要注意"公共空间"的来源逻辑:填海的理由是交通工程,长廊是填海规划中的剩余面积,但它不能用作商业开发,否则会违反"最小损害"的司法承诺,所以只能包装成公共空间。长廊的公共属性不是设计选择,而是法律和政治上的必然。

这个承诺还被写进了《中环(扩展部分)分区计划大纲图》,确定长廊土地不作为商业开发用途(TPB 文件)。这条长廊在规划法律里被保护起来了,不能变成商场或办公楼。

CRIII 填海工程范围中环段,红色标记的填海区域从旧天星码头延伸到湾仔,长廊在该区域的南侧边缘。
CRIII 的填海范围示意图。18 公顷土地中大部分被道路和铁路工程占用,长廊是剩余空间。发展局在公开资料中明确说明这是"最小填海选项",是所有可行方案中填海面积最小的一种。图源:香港发展局 CRIII 资料页

消失的皇后码头:一座一级历史建筑的去向

在长廊天星码头往东大约 300 米的位置,今天的海面上看不到任何标记。但这里曾经是皇后码头(Queen's Pier)。它建于 1925 年,命名自维多利亚女王,是殖民总督、英国王室成员和外国政要抵达香港时的正式登岸点。沿爱丁堡广场的仪式路径,从这里走向大会堂、立法会和礼宾府,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殖民权力入场序列。

2006 年,政府宣布因 CRIII 填海将拆除皇后码头。古物咨询委员会已经把它评为一级历史建筑,但民政事务局局长何志平拒绝将其宣布为法定古迹,他认为码头的历史、考古和古生物学价值"不足以成为法定古迹"(HKFP 10 年回顾)。按香港法律,局长有权否决古迹委员会的评级意见。

2007 年 7 月,土地正义联盟成员占据码头开始绝食抗议。立法会议员朱凯迪和保育人士何来提交司法复核(The Guardian 报道)。2007 年 8 月 1 日凌晨警方清场,码头最终被拆除,花岗岩石材被编号保存至仓库。

这场抗议在之后的香港保育叙事中被广泛视为一个转折点。它的直接制度成果是推动了海滨事务委员会的设立和《保护海港条例》的更严格实施。代价是一座殖民时代的一级历史建筑变成了编号石块。有研究者指出,皇后码头争议塑造了香港人的集体身份认同,因为它让公众意识到公共空间和集体记忆是可以被政府以发展需要为名抹去的(中大文化地理文章)。

今天走过长廊经过皇后码头原址时,海面没有任何标记。消失本身就是一个信息:它说明香港社会对"填海换取发展"这条 160 年不变的逻辑提出了系统性质问。长廊是你看到的东西,皇后码头看不到了。两者放在一起,才是中环土地制造机制的完整读法。

2016 年,政府在距离原址约 100 米的填海区重建了皇后码头的花岗岩台阶,但新码头不再承担历史仪式功能,只是一个观景平台。这个"异地重建"的选择本身可以追问:如果一座建筑的价值在于位置,在于它和一整套殖民权力仪式路径的空间关系,那么在别处重建的台阶还能保留多少原物的意义?

从另一个角度看,长廊提供了一个机会:站在这座城市最后一块大规模填海地上,往对面看尖沙咀不变的天际线,往脚下看绕道隧道从海床下穿过,往西看天星小轮连接着两代海岸线。长廊不是一个终点,它是一张时间地图。你站在地图上把它读清楚,下次在湾仔海滨、卑路乍湾或西九龙海滨长廊散步时,就能读出每一段海岸线背后的土地制造机制了。

皇后码头 2007 年被清拆前的抗议现场。抗议者在码头顶部搭建帐篷和标语。
2007 年 7 月,土地正义联盟占据皇后码头抗议。码头的殖民建筑风格和花岗岩铺装在这场抗议中成为"公共记忆"的视觉符号。拆除后,所有石构件被编号保存。图源:Wikimedia Commons

长廊作为香港填海政治的最后一页

把以上三层放在一起,中环海滨长廊教你读懂的是一套完整的土地制造机制的终结史。德辅道的弯曲告诉你 1850 年代海岸线的位置。长廊本身是 2000 年代填海的政治妥协产物。消失的皇后码头是这个妥协过程中被牺牲的实物。这三层放在步行 15 分钟的范围内,你可以按时间顺序一次性读完香港 160 年填海史的起承转合。

还有一种更微观的读法。长廊沿线的码头编号从西到东依次是 7 号(天星小轮码头)、8 号(海事博物馆)、9 号(公众码头)和 10 号(前往珀丽湾和愉景湾的码头)。每逢假日,9 号码头的石阶上坐满了钓鱼和闲聊的人,这是长廊沿线人气最密的一段。10 号码头的离岛渡轮则把这条长廊变成了中环通往南丫岛、长洲和大屿山的换乘走廊。每个码头都有自己的年代和功能。天星码头是最旧的渡轮服务,1888 年起运营至今。8 号码头的海事博物馆所在建筑是 1990 年代填海后新建的。这些码头在一条线上排开,本身就是一座"海滨功能进化时间表":从渡轮交通到文化展示,从公众交通到离岛客运,依次排列。

还有一个角度:海滨长廊不是中环独有的。从西环的卑路乍湾海滨长廊到湾仔的 HarbourChill 到北角的东岸公园,香港正经历一轮大规模的海滨长廊建设潮。这些项目的出现都依赖填海形成的土地,但在 PHO 之后只能通过已获批方案回收旧填海区或改造现有码头来实现。如果未来香港需要更多海滨公共空间,它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已经没有新土地可以填了。长廊与其说是一个终点,不如说是一个新的起点。香港需要在不填海的前提下,重新思考如何利用现有的滨水地带。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天星码头向东走,观察长廊铺装的延续。你能看出地面下方可能有一条隧道吗?它没有普通公路需要的通风井和出口,设计已经把交通工程完全藏到了公共空间之下。长廊的设计语言在说"这里是公共空间",而绕道的存在在说"这里首先是交通走廊"。

第二,找到雪厂街中段或德辅道中转弯最急的一段。对比它的弯曲与长廊的海岸线,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就是香港 1851 到 2011 年间填海推进的总距离。你能从路名和建筑中找出旧海岸线的残留信息吗?

第三,在长廊中段靠近香港摩天轮的位置停几分钟。观察长廊的使用者结构和活动类型。这条公共空间在现实中是如何被分配的?谁在这里散步、钓鱼、拍照打卡?空间的公共属性是否因使用者不同而表现出差异?

第四,长廊上没有标记皇后码头的位置。走到长廊大约中段,看看海面。如果没有任何说明文字,你能猜到这里曾经有一座一级历史建筑吗?一座殖民时代的仪式码头拆除后不做任何标记,这件事本身说明了什么?

第五,长廊两侧的建筑群,海这边是填海区(IFC、添马公园),海那边是尖沙咀(星光大道、文化中心)。对比两边的海岸线形态,思考一个问题:当海港两岸都停止填海后,维多利亚港的景观会不会就此固定?这个固定本身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