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上亚厘毕道礼宾府围墙外侧,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排从墙头冒出来的树冠。那是诺福克松,不是本地的树,每一株都标出礼宾府的边界。越过树冠,一栋浅粉色建筑从围墙上方露出,浅色外墙上一个深色瓦顶的中央塔楼格外显眼。公众不能入内,能读的只有这一段屋顶线和围墙轮廓。但这已经够了:浅粉色新古典主义主体是英国殖民者在1855年为自己盖的官邸;深色瓦顶的塔楼是1941到1945年日军占领时期加建的。同一栋建筑被两套权力改写,从外面看最明显的就是屋顶。

香港礼宾府- 旅游景点点评- Tripadvisor
A white colonial-style building with a tower and tiled roof is contrasted by modern high-rise skyscrapers, including HSBC and SFC logos, under a cloudy sky
古物古蹟办事处- 香港法定古迹- 香港岛(168)
A white historic building with a Japanese-style tower, surrounded by lush trees and modern high-rise buildings in the background
礼宾府鸟瞰图:中央塔楼与诺福克松
鸟瞰礼宾府,中央塔楼把东西两翼连在一起,深色日式瓦顶在浅色新古典主义主体上格外突出。围墙边沿的诺福克松在远处就能被识别为礼宾府的边界标记。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先看围墙外的轮廓:英国人盖的房子有个日本塔

礼宾府所在的坡地位于政府山的东南角。1841年英国取得香港岛后,把花园道、上亚厘毕道至己连拿利的山坡划为殖民行政核心区,即"政府山"。港督府建在上亚厘毕道,位置居高临下,北瞰维多利亚港,南靠太平山,东邻域多利军营(今香港公园),西接政府合署。这个位置选择本身就是权力语言:总督的官邸俯瞰中区,与圣约翰座堂和军营形成殖民权力的空间三角。

建筑于1851年动工,用了四年,工程造价14,940英镑,由第2任测量总署署长急庇利设计(古物古迹办事处条目)。最初只有两层的侧面主楼。1889年,为增加社交活动场地,东翼加建了宴会厅,使总督府可以容纳更大型的官方宴会和外交接待。到东翼落成时,总督府已经不再是单体建筑,而是主楼加东翼的组合体,中间以有盖楼梯相连。

从围墙外看到的是这栋建筑的英国骨架:浅粉色灰泥饰面的墙面,两侧对称布局的体量。新古典主义建筑讲求对称、比例和秩序,这些在这里表现为殖民权力所需的庄重和距离感。建筑正面的门廊用列柱支撑,两座守卫室分立正门两侧。但比起这些,墙面上方那座中央塔楼更能抓住视线。一个浅色新古典主义建筑上嵌着一个深色的日式塔楼,欧洲列柱上方直接架着日本瓦顶,两种建筑语言之间没有过渡。

围墙外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视觉元素:正门两侧的守卫室后面种着几株高大的诺福克松。诺福克松原产南太平洋诺福克岛,在19世纪被引入香港作为殖民官邸的景观树,它们不是本地树种,却成了香港殖民建筑群中最常见的植物标记。这些松树的高度让围墙内的建筑从远处就能被识别位置。从中环海滨长廊向山坡方向望,在密集的高层写字楼之间,那一小片深色树冠群露出的地方就是礼宾府。这套识别方式意味着礼宾府不是一栋在街道层能被完整看见的建筑,它在城市天际线上的存在感来自树顶和塔楼组成的剪影。

礼宾府正门入口处还有一对石狮,由第22任港督葛量洪(Alexander Grantham)在任内添加。石狮是典型的殖民府邸入口符号,与中环其他殖民建筑入口的石狮(如汇丰银行总行大厦门口那对铜狮)形成有趣的对照。汇丰的铜狮有名字(Stephen 和 Stitt),身上还带着二战时的弹痕,而礼宾府的石狮没有这些战争伤痕。从铁门外可以看到它们蹲在入口两侧的轮廓。

礼宾府正面外观
礼宾府正面,浅粉色主体之上,日式中央塔楼和深色瓦顶构成最明显的外部特征。两座旗帜在塔楼前飘扬,建筑周边的诺福克松把地面到屋顶的视觉高度拉满。图源:香港旅游发展局官方图片

再看中央塔楼:它的故事写在一场战争中

1941年12月,日军占领香港。三年零八个月中,香港占领地总督磯谷廉介下令对总督府进行改建。年仅26岁的日本建筑师藤村清一接手设计。改建的核心动作是在东西两翼之间加建一座中央塔楼,把两座原本独立的建筑连成一栋整体(政府档案处展览)。这个动作很关键:因为加建塔楼之前,主楼和东翼宴会厅是分开的两栋房子,只靠一个有盖走廊连接。日军把这个缺口填上了。

塔楼的屋顶换成日本传统瓦顶,深色、陡峭,属于"帝冠样式",一种在西洋建筑主体上加日式屋顶的混合风格,在日本本土的军部大楼和殖民地总督府中相当常见。这种风格在日本国内多见于1930年代的官厅建筑(如东京的国会议事堂周边建筑群),在日本殖民地(台湾、朝鲜、满洲)也大量使用。礼宾府的中央塔楼是这种风格在香港最完整的留存实例。塔楼本身的灰泥饰面处理用了表现主义和装饰艺术的手法。表现主义建筑在20世纪初的欧洲兴起,擅长用曲线、非对称形状和特殊的材料质感来传达情绪;装饰艺术(Art Deco)则以几何化装饰、流线型和垂直感为特征,盛行于1920到1930年代的摩天楼和公共建筑。在礼宾府的塔楼上,这两种风格表现为光滑的灰泥曲面、简洁的线条转折和垂直的窗框序列,与英国新古典主义的浅粉色主体形成对照。两种建筑语言没有互相融合,而是直接叠压在一起。塔楼外墙上那一道道横竖交错的灰泥线条,就是这两种建筑语言各自留下、互不妥协的边界。

1945年香港重光后,总督府内部的日式趟门、榻榻米和和室被拆除,但中央塔楼和日式瓦顶保留了下来。原因有两个。第一,塔楼已经在结构上把两翼连在一起,拆除工程难度大。第二,塔楼本身有实际用途:楼梯、垂直交通、自然光井。更深一层的含义随后才显现出来:日本占领时期虽然在1945年结束,但它在建筑上留下的物证,这个塔楼,继续留在了一块香港管辖权已经回归英国的屋顶上。

最初的设计是没有这个塔的。最初的设计是两栋独立的建筑(主楼加东翼宴会厅),中间以有盖楼梯相连。日占时期的建筑师把它们硬接在了一起。这个"硬接"的痕迹,从围墙外看得一清二楚。

关于日占时期的改建,政府档案处还记录了一段战时插曲。遮打爵士去世后,他的私人珍藏(油画、水彩、版画和摄影作品,合称"遮打藏品")按其遗愿捐赠给香港政府。1941年香港沦陷前夕,这些藏品秘密藏在总督府地下保险库、酒窖和花园地底。1942年日军改建总督府时,工程判头冼子霖发现了遭弃置的画作,冒险偷运出23幅藏于家乡,战后悉数交还(政府档案处展览)。这件事说明日占时期的总督府曾经历物质上的混乱:旧政权的档案和文物被处理,新的权力中心在旧建筑里重新布置。

日军投降也发生在这栋建筑里。1945年9月16日,驻港日军在总督府内签署降书。仪式结束后不到一年,1946年总督府内部的日式趟门、榻榻米和茶室就被拆除。但中央塔楼和瓦顶被保留了下来,原因如前面所说:它在结构上已是建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礼宾府守卫室
上亚厘毕道正门两侧的守卫室,1855年建成,是礼宾府唯一没有改动过的1850年代原物。铁门内可以看到守卫室侧墙和上方露出的日式塔楼一角。图源:古物古迹办事处

围墙之外:看得到的和看不到的

礼宾府鸟瞰,中央日式塔楼与浅粉色新古典主义主体的叠合清晰可见,周边诺福克松树划定府邸边界。
从高空俯瞰礼宾府,中央塔楼的深色日式瓦顶在浅粉色新古典主义主体上分外突出。围墙周边的诺福克松沿等高线排列,从中环海滨向山坡方向望去,树冠群和塔楼组成的剪影是识别礼宾府最可靠的视觉标记。图源:Dreamstime。

沿着围墙走,有几样可以留意的细节。围墙本身高约三米,灰泥抹面,顶部架着黑色铁栏,铁栏上端有尖刺装饰,铁栏之间的间距刚好能让行人向内看到建筑的部分轮廓。围墙的走向大致沿上亚厘毕道和花园道的弧形延伸,把礼宾府的2.4万平方米庭园围在中间。围墙的弧度不是偶然的,它沿着政府山的等高线走,顺着山坡的地形展开,把最高的权力建筑圈在最上端。

首先是正门两侧的守卫室。这是礼宾府1855年的原物,也是整座府邸中唯一没有在后续改建中被触碰过的建筑物。时任行政长官林郑月娥在2019年新华社专访中特地带记者走到前庭去指它们:"那两间守卫室,是礼宾府唯一没有动过的建筑物,历史悠久。"(新华社报道)从铁门外望,可以看到守卫室的侧墙轮廓,以及它上方露出的塔楼一角:1855年的英国守卫室与1944年的日本塔楼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其次是诺福克松。礼宾府庭园占地约24,000平方米,沿围墙周边种有多株诺福克松。这些树从远处(如中环海滨长廊或皇后像广场)就能被识别为礼宾府的界标。林郑月娥在同一篇报道中也提到,她常在花园散步,花园就在礼宾府主楼前,从那里回看主楼可以找到最好的拍摄角度,刚好让主楼前庭、塔楼和诺福克松同时入镜。

再往周围看一步。礼宾府的选址在政府山的核心,它的邻居们也都不是普通建筑。隔花园道是圣约翰座堂(1849年建,哥特复兴式),沿下亚厘毕道是中区政府合署(1950年代现代主义办公楼)。三者构成一组:总督府代表行政权力,座堂代表宗教合法性,政府合署代表殖民官僚制度。加上周边的前最高法院(立法会大楼)、前法国外方传道会大楼(终审法院)和前中央警署(大馆),这组建筑在170米半径内把殖民权力的四大构成(行政、司法、军事、宗教)全部摆了出来。礼宾府在这组建筑中居于最高点:它不仅在地理上位于山坡上端,在权力层级上也处在顶端:它是整个殖民行政体系的总督住所和政治神经中枢。从围墙外看礼宾府,看到的不应该只是一栋建筑,而是一套完整的权力空间布局的起点。

从港督府到礼宾府:名字里的转变同样写在围墙上

1995年,礼宾府被列为法定古迹,受《古物及古迹条例》保护。1997年主权移交后,总督府改称"礼宾府"。回归之初,首任行政长官董建华以担心英方留下窃听装置为由没有入住,礼宾府一度空置。2006年第二任行政长官曾荫权斥资1450万港元完成翻新后迁入,恢复了总督时期行政长官在礼宾府办公和居住的安排。2011年行政长官办公室迁往添马舰新总部后,礼宾府回归单一的官邸功能。回归前特区政府曾向社会公开征集新名称,共收到超过2300项建议。工作小组曾考虑"紫芦"(取意建筑深紫啡色的瓦顶)和"特首府"等提议,最后因社会认同度低和名称冲突而放弃。"礼宾府"一名由港区全国政协委员提出,取"礼宾"之意为官方接待场所,于1999年7月1日正式启用(新华社报道)。从"总督府"到"礼宾府",名字去掉了一个"督"字,替换了一个"宾"字,两个字的变化恰好对应了这栋建筑从殖民权力中心到特区接待场所的身份转换。历史上还曾有过"紫芦"这个备选名,取意建筑屋顶在光线折射下呈现的深紫啡色,但未被采纳。颜色没能定义这栋建筑,用途重新定义了它。新华社2019年的报道从一个更温和的角度记录了这个转变:林郑月娥把礼宾府看作"住客"而非"主人",她在任内把一个网球场改建为花园,开放日让市民坐在草坪上拍照。

这些当代细节意味着礼宾府的身份从殖民统治者的私人官邸转变为特区行政长官的公共官邸兼接待空间。建筑的结构几乎没有变,新古典加日本塔楼仍是它的基本面貌。但围墙的含义变了:过去它是把殖民统治者和被统治者隔开的界线,现在它至少在某些日子里是可跨越的。

但大多数时候,围墙仍是围墙。每年春秋两季的开放日,从上亚厘毕道到花园道的队伍蜿蜒数百米,市民排队数小时只为一睹平时只能看到屋顶的建筑内部。到礼宾府之前,可以先走几步站在花园道和上亚厘毕道的路口。从这个位置往北看,礼宾府的中央塔楼在诺福克松树冠的缝隙间露出一角,树冠下方是圣约翰座堂的哥特式钟楼尖顶。两个宗教和权力符号(日式塔楼和哥特钟楼)在同一视线方向上叠成一组天际线。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会客厅的灰塑天花和门廊外那个网球场改成的花园,在一年中最多四天里向公众开放。其余三百六十多天,围墙外的人能做的,还是站在上亚厘毕道上,看那排树和那个塔。

关于这栋建筑还有一个流传多年的说法:礼宾府地下有一条密道通往汇丰银行甚至原海军基地。经核实的实际情况是,礼宾府地下的确有一条通道,全长约310米,宽1.2到3.4米,高约2米,设有照明系统,出口与中环政府总部仅一路之隔(百度百科)。这条通道的功能是保护官员出入和储存机密档案,并非通往银行金库。它的存在说明礼宾府是一座官邸同时也是行政中枢的后勤节点。从围墙外当然看不见这条通道,但知道它存在之后,再回头看那栋看似安静的粉白色建筑,会意识到地面上安静的部分下面还有一层。

现场观察

  1. 站在上亚厘毕道礼宾府围墙外,能看到几种不同的屋顶形式:浅粉色主体、深色瓦顶的中央塔楼、两侧翼楼的平顶。你能分辨出它们分别对应哪个时期吗?
  2. 从花园道一侧望过去,礼宾府的中央塔楼和圣约翰座堂的钟楼之间是什么关系?它们在高度、风格和颜色方面有什么差异?
  3. 正门两侧的守卫室看起来有多高多宽?它们的尺度和中央塔楼相比,暗示了礼宾府内部建筑的尺度序列是怎样的?
  4. 沿礼宾府围墙走一圈,从哪些角度能同时看到诺福克松树冠和日式塔楼?这个画面说明了围墙内外的视觉关系是怎样设计的?
  5. 从远处(如皇后像广场或中环海滨)抬头看,礼宾府的树冠和塔楼在天际线上占什么位置?如果把视线往东移到中银大厦、往西移到汇丰总行大厦,礼宾府在资本地景的包围中处于什么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