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港铁中环站 D2 出口沿雪厂街上坡走约五分钟。在炮台里转角处停下,往山坡方向看。三栋低矮的混凝土大楼藏在树荫里,不显眼,甚至不像"政府总部"。它们的高度被刻意压低,立面用统一的钢窗和混凝土框架重复排列,和四周的摩天楼形成一种安静的对抗。

这是中区政府合署,1954 到 1959 年分三期建成的殖民政府行政中心。它的中文名带"合署"(几座建筑合在一起办公),英文名 Central Government Offices 说得更直接:政府办公室。这两件事,合在一起的意思和办公室的功能定位,就是理解它的钥匙。

从下亚厘毕道看中区政府合署中座立面,灰色混凝土框架和统一钢窗构成标准模数立面,建筑高度刻意压低,四周绿树环绕。
中区政府合署中座(Main Wing)面向下亚厘毕道的正立面,1956 年建成。外露的混凝土框架和统一的钢制 Crittall 窗是实用主义建筑的典型语言,高度被刻意控制在三层以下,以保护礼宾府望向维多利亚港的海景。图源:维基百科

三座楼,三种性格

整个建筑群由三座独立的大楼组成:东座(1954 年建成)、中座(1956 年建成)和西座(1959 年建成)。三座楼由工务司署的政府建筑师设计,没有留下署名。这个细节本身就在说明一件事:设计哲学是集体功能优先,不追求个人风格。香港文化古蹟资源中心(CACHe)的评述将这种建筑语言归纳为"外表简约、实而不华",是典型的实用主义风格。1

从视觉上看一眼就看得出来:它们不是为让人仰望而建的,是为让人在里面办公而建的。屋顶平直,没有塔楼或穹顶。窗子排成整齐的格子,不做任何纵向强调。这种横平竖直的克制,和旁边礼宾府的白色柱廊形成了同一个山坡上的两种建筑哲学对话。

东座是最早建成的一座,同时保留了旧时代的装饰习惯。正门上方的混凝土墙面上有一对浮雕龙头和几何图案,属于 Art Deco 风格(1920-30 年代流行的几何装饰风格)对现代主义的最后一次渗透。两年后建成的中座,装饰就基本退场了,只剩下平整的混凝土框架、标准模数的钢窗、不做多余线条的外墙。中座体量最小,但三座中建筑价值最高,因为原立法局和行政局的会议厅都设在这里。1957 年 1 月 9 日,港督葛量洪爵士为中座揭幕的纪念牌匾至今还嵌在中座地下大堂里。2

中座原本还有一个扇形布局的立法局会议厅,向北突出于主体之外。1985 年立法局迁往旧最高法院大楼后,这个扇形会议厅在 1980 年代末被拆除,原址扩建了中座新翼。中座原有的行政会议厅则保留了下来,内部的大理石楼梯和双层新闻发布厅在 2013 至 2015 年的翻新中被列为必须保存的特征元素。3

西座最晚建成,体量最大。因为地形从下亚厘毕道向雪厂街下降,西端达到 13 层。这座大楼位于美利炮台原址上(1840 年代英军在此建立炮台),在 1998 年还经历过入口大堂的大规模改建。但在三座中它在建筑上被认为最不出众,古物古迹办事处的审评报告写道:"西座虽为三座建筑物之中最大,但在建筑上却被认为最平平无奇。这座建筑物完全以实用为主,重混凝土构架窗格遍布其立面。"4 这个"平平无奇"的判断,后来直接决定了它的命运。

低矮是故意的

这三座楼最引人注意的设计决策不是它们做了什么,而是没做什么。它们没有建高。

1940 到 50 年代的中环已经开始长高。汇丰银行、中国银行的新大楼在大兴土木。但政府在给自己的办公楼选址时做了一个主动的限制:不阻挡从礼宾府(前总督府)花园望向维多利亚港的海景。香港政府发展局的官方页面记录了这个考虑,同时指出这三座低层建筑与周围的树木,加上礼宾府花园、香港动植物公园和香港公园,在高楼大厦密集的闹市中心提供了一大片翠绿的空间。5

这个决定在今天看来几乎反常识。政府山的土地是中环最值钱的地段之一,行政中心完全可以建成地标性摩天楼。但它选择了低矮、低调、融入树荫的形态。这不是审美偏好,而是对行政权力的自我定位:战后殖民政府想展现的不再是女王画像和古典柱廊,而是理性、高效、日常化的技术治理。学者陈云在《殖民地美学》一书中将这种风格称为"方正朴素的现代主义公共建筑",认为这是缔造现代香港的关键时刻。殖民政府不再试图在香港复制一个英国王朝,而是面向本土、面向现代。6

来自古物古迹办事处的专家审评说明了更全面的判断:该址本身的场地和相关历史很重要,甚至比建筑物具有更大的意义。1845 年的地图上该址已经被标记为政府办公室,1847 到 48 年期间建造了第一代政府合署。7 站在炮台里看这三座被树荫遮掉一半的矮楼,你看到的是一段制度语言的变化:从礼宾府的希腊复兴柱廊、圣约翰座堂的哥特尖顶这些"旧权力美学",过渡到混凝土框架和通用钢窗的"新行政美学"。

从太平山顶俯瞰中区政府合署建筑群,三座低矮楼宇被绿树环绕,与旁边礼宾府花园连成一片绿色空间。
从太平山顶方向看中区政府合署在政府山坡上的位置。三座低矮楼宇和四周的树木在中环摩天楼群之间形成了一片罕见的低密度绿洲。礼宾府花园(左侧)、圣约翰座堂(右侧黄砖建筑)和合署的绿化庭院在三者之间形成了连续的绿带。图源:维基百科

西座的拆除争议

2010 年,香港政府宣布了一个计划:保留东座和中座做律政司办公室,把西座拆掉,在原址新建一栋 32 层的商业大厦,附带商场和公共休憩空间。8

政府有充分的实用理由。2009 年委托的文物顾问报告(由英国 Purcell Miller Tritton 事务所完成)得出明确结论:中座和东座值得保留,但西座的建筑价值在三者中最低,可以拆卸。4 香港中环甲级写字楼租金持续攀升,新增办公空间对经济和就业都有好处。政府的最终方案还包括将用地的一部分重新发展为公园,把绿带从礼宾府向下延伸至雪厂街和炮台里。

但反对者提出了完全不同的框架。保育团体和政府山关注组主张"三位一体":东座、中座、西座共同构成政府山的行政建筑群,拆掉任何一座都会割裂这个历史场域的完整性。政府山关注组召集人罗雅宁在批评拆除计划时说,"拆西座等如斩去政府山的左手,也斩去三座之中与民更亲近的一座。"9

争论在 2011 到 2012 年达到顶点。公民党公布的电话调查显示 73% 受访者认为政府山应该保留作为公共用途。古物咨询委员会就西座暂定评级进行公众咨询,收到超过 2,000 份意见书,其中 94% 要求保留整座政府山。10

2012 年 12 月,政府宣布放弃拆除西座的计划。三座大楼全部保留,统一移交律政司。同一天,古咨委会以 12 票对 8 票把西座也列为一級歷史建築。11 前古咨委会主席陈智思在事后回顾中表示,委员可能受到公众意见的影响。这位曾主持古咨委会的官员在事件过程中一度请辞,保留西座的民意压力可见一斑。12

从下亚厘毕道和雪厂街交界处看律政中心西座,体量最大,立面以实用主义混凝土框架为主。
西座是中区政府合署三座楼中规模最大的一座,1959 年落成。它在建筑上被评判为最平平无奇,因此成为 2010 到 2012 年拆除争议的焦点。从雪厂街一侧看,由于地形高差,西座在这里达到 13 层,与下亚厘毕道一侧的 7 层形成对照。图源:维基百科

一场争议改变了下一次争议的规则

西座没拆成,但这件事情产生的制度影响比单一一栋楼的存废更大。

从 2010 年提出拆楼计划到 2012 年底宣布放弃,这场争议横跨了整整两年。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民意压倒政府"的故事。政府先后修订了三次方案:扩大公共休憩用地由 6,800 平方米到 7,600 平方米(与皇后像广场相若)、取消购物中心改为政府机构和社区设施、减少泊车位以降低交通流量。11 但每一步修订都没有让反对者满意,因为反对者要求的不是更好的商业方案,而是西座根本不能被拆。

2012 年的西座争议改变了公众对政府山完整性的认知框架。它确立了一个先例:即使一栋建筑被官方顾问报告判定为"建筑价值较低",如果它是某个完整历史场域的一部分,社会可以要求整体保留。这个先例在后来中环街市活化、美利道停车场大楼重建等项目中不断被援引。香港的法律和政策学术界也开始注意到一个悖论:政府山的保护恰恰不是通过《古物及古迹条例》完成的(该条例只能保护单个建筑),而是通过公众舆论和政治压力实现的。换句话说,是 94% 的反对率保护了西座,而不是香港的文物保护制度。

2012 年后,西座所在的整个建筑群于 2015 年完成翻新,更名为"律政中心"(Justice Place),成为律政司总部。西座的翻新工程在 2018 年完工。13 今天这三座楼的外观基本维持了 1950 年代的原貌(外露混凝土框架、标准钢窗、花岗岩条铺面),以及那道 1997 年后加建的铁制装饰围栏。围墙外的行人看到的是政府办公区,但围栏之外的建筑外观对所有人开放。

从下亚厘毕道经过时,你看到的三栋低矮混凝土楼被绿树包围。左侧是礼宾府的苍翠花园,右侧是圣约翰座堂的尖塔。在这片不到 200 米的绿荫走廊里,1841 年的殖民选址、1950 年代的行政现代主义转型、2012 年的保育运动,被压缩在同一道山坡上,一望便知。

从这组建筑到政府山的完整读法

中区政府合署本身只是一组办公楼。但把它放在政府山坡上重新看,它的位置揭示了一个更大的空间逻辑。

沿下亚厘毕道向上走 200 米是礼宾府(前总督府),再往上 100 米到花园道口是圣约翰座堂。这三者加上终审法院(前法国外方传道会大楼),构成的正是"政府山权力三角":行政首脑住在山顶(礼宾府)、法律在坡上宣判(终审法院)、宗教在旁侧为权力提供合法性(圣约翰座堂)。中区政府合署坐落在这个三角的南坡底部,是行政体系日常运作的空间承载。从任何一个角度都看不到这些建筑之间的竞争关系。礼宾府的白墙绿顶、圣约翰座堂的哥特尖塔、终审法院的红砖钟楼、合署的灰色混凝土框架,四种材料在同一山坡上按海拔高度排列,层次分明。

这种空间结构在 1841 年就已经基本确定。当时的殖民政府选中这片山坡作为行政核心区,是因为它面向维多利亚港,地势高于华人居住区,具有天然的监视和控制优势。中区政府合署迁走后,它的功能被搬到添马舰的海滨平地上(新政府总部),政府放弃了这个天然监视位。这个搬迁本身,也在说行政与空间的权力关系在发生变化。

带四个问题去看

这三栋楼不是旅游景点,不需要特意安排半日行程。如果你在中环路过下亚厘毕道,带这四个问题就够了。

第一,三座楼的高度在说什么? 站在炮台里口往山坡上看。比较中区政府合署的高度和四周的摩天楼。为什么殖民政府选择了低矮建筑?这个选择本身在说明什么制度语言?

第二,东座和中座的立面有什么不同? 从东座正门(面向花园道)走到中座正门(面向炮台里),观察立面细节的变化。东座还有龙头浮雕,中座已经完全是纯功能立面。这两年的建造时间差说明了什么?

第三,为什么西座的命运和东座中座不一样? 找到西座,观察它的体量和立面。如果你只能从外观判断,你能理解政府 2010 年想拆它的理由吗?又是什么力量阻止了拆除?

第四,保安围栏在分隔什么? 沿下亚厘毕道走,找到那道铁制围栏。1997 年之前公众可以自由进出这片政府办公区,如今被围栏明确分隔。一栋建筑的空间可达性是不是也在说谁有权进入、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