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交易广场的中央喷水池前,第一眼看到的是三座银色玻璃塔楼和它们围合出来的广场空间。脚下是粉红色花岗岩铺地,和渣打银行大厦用的是同一种石材,纹理和切割尺寸也近似。这种铺地一直延伸到天桥入口和巴士总站候车区,把广场、交通和办公三个功能统一在同一种地面材质里。池中竖着一尊黑色铜雕,造型像太极推手的一式,这是台湾雕塑家朱铭的"单鞭下势"。如果你刚从康乐广场方向走过来,还能看见怡和大厦布满圆窗的外立面就在东侧。交易广场这个名字字听起来会让人以为是个开放式市场或广场,实际它是一组紧凑的办公楼群。藏在办公楼里的内容,才是香港金融市场一段关键的整合史。
交易广场要读的机制,简单说就是:填海新地上的一栋商业综合体,如何把此前各自为政的四家证券交易所收容到同一座建筑里,以及这个过程为什么发生了、发生了以后又留下了什么。这个机制由两个动作构成。第一个动作,1986年的"四会合并"把香港证券交易从四个独立场所移到同一张交易大厅。第二个动作,这座建筑本身建在1980年代填海造出的土地上,它的选址本身就是中环金融区从旧海岸线向维多利亚港推进的物证。两者叠加在一起,让交易广场成了一座建筑同时承载制度整合和空间扩张两个故事的地点。
所以到交易广场,先不要只拍大楼和雕塑。按这个顺序看会更清楚:先看朱铭雕塑和广场的空间关系,再看建筑群设计里隐藏的内容,最后看交易大厅的位置如何决定了这座综合体的城市角色。你站在广场上时,向北看是维多利亚港,向南看是中环的旧天际线(立法会大楼、汇丰总行)。交易广场恰好卡在两个时代的中间:南边是1840年代殖民地的旧海岸线,北边是填海造出的新陆地。它脚下的每平方米土地都不是天生的,而是由填海工程从海里拿来的。

先看雕塑和广场:这是一个"交换"行为的空间化
广场中央的朱铭铜雕是理解交易广场的第一把钥匙。这座铜雕约三米高,表现的是一位太极练习者完成"单鞭下势"后的定式:右手前探如鞭,身体下沉,重心后坐。雕塑表面粗砺,像是从整块岩石中直接凿出的,和背后光滑的玻璃幕墙形成对比。如果你绕着它走一圈,会发现每个角度看到的姿态都不同:正面看是出击,侧面看是防守,从背后看则像一场即将开始的动作。铜雕表面保留着凿刻的粗砺痕迹,与抛光玻璃和石材组成的背景形成材质上的一种对峙,暗示这座广场试图调和的两极:人力与资本、个体姿态与制度力量。
朱铭是台湾雕塑家,香港公共空间里有多件他的作品。THE VALUE艺术报道指出,1980年他在香港艺术中心首次个展后,作品开始进入香港公共收藏。交易广场这尊"单鞭下势"立于1986年,恰好是四会合并、联合交易所开业的那一年。雕塑的落地时间和交易所迁入时间重合,不是巧合:置地公司(Hongkong Land)在开发建筑群时就把公共艺术纳入了广场设计,同期安置的还有亨利·摩尔(Henry Moore)和伊丽莎白·弗林克(Elisabeth Frink)的雕塑。
池水、黑色铜雕、玻璃幕墙和花岗岩铺装,这个组合看似是标准的商业综合体公共空间,但它在地理上的位置恰好说明了一件事:你脚下站的这片广场,连同整座交易广场建筑群,全部建在填海地上。香港交易所官方资料显示,1982年香港政府将中环一块填海土地招标用于商业开发,条件之一是建设一个供未来联合交易所使用的交易大厅。也就是说,不是交易所选择了这个址,而是香港政府通过土地招拍挂制度,把"统一交易所"这一制度决策变成了一个房地产开发项目。
再看建筑:双子塔的心形暗码和建筑师的签名
两座主楼(一期52层、二期51层,均高188米)由巴马丹拿集团(Palmer & Turner)设计,首席建筑师是瑞士裔设计师李华武(Remo Riva)。M+博物馆馆藏资料指出"交易广场大楼的形态别具雕塑感,银色的玻璃帷幕配以抛光花岗岩外墙,呈现后现代建筑的用色风格"。这种银色玻璃和抛光石材的组合,在1980年代中期中环的建筑群中独树一帜,李华武本人捐赠给M+的模型和手绘轴测图也是香港建筑史的重要档案。
有一个少有人注意的设计细节:交易广场一、二期从高处俯瞰,两座塔楼在地面上的投影呈心形交错。香港01的专题报道报道称,两幢大厦的平面布局从空中看呈"心心相印"图案,而富临阁(The Forum,现已改造为标准 Chartered 银行办公楼)原来的拱门上嵌有一块拱心石,其横切面正是李华武参照自己的脸部轮廓建造的。这个细节在2011至2014年的改建工程中被移除,但建筑师把个人"签名"嵌入公共建筑这件事,本身在资本地景中就极少出现。在绝大多数写字楼里,建筑师的名字只出现在设计图纸上,而李华武的选择是把面部轮廓刻到石头里,让它变成一个公共可见的城市秘密。
现场走到两座塔楼之间的内角处,会看到一个带绿化天台的矮层建筑,它连接两座大楼的下方楼层。三期位于景观广场的另一端,层数较少(33层)。整个建筑群坐落在抬高的平台上,平台下方是巴士总站。这种"楼上办公、楼下公交"的剖面关系,也是中环天桥步行网络的一部分。M+馆藏说明交代,交易广场"连接多条行人通道,在这个繁忙的地区形成通向四方的网络"。经天桥层你不用接触任何地面街道,就能从交易广场走到怡和大厦、IFC或中环码头。

最后看四会合并:一楼之内收容了分散的市场
交易广场与别的甲级写字楼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的一楼和二楼曾容纳过香港联合交易所的交易大厅。这个大厅曾经每天有上千名穿着红色背心的股票经纪在此交易。四家交易所在1980年代并存期间,远东交易所位于华人行,金银交易所位于雪厂街,九龙交易所在旺角,香港证券交易所则在证券交易广场。股民要是想获得最好的股价,需要在不同地点之间打电话甚至跑腿。这种分散格局在1970年代股市繁荣期暴露出严重问题:监管缺失、交易所之间恶性竞争、投资者保护不足。1980年代起政府开始推动统一。
港交所官方时间线记录如下:1980年香港联合交易所有限公司(联交所)成立,目的是统一当时并存的四家交易所:香港证券交易所(1947年成立)、远东交易所(1969年)、金银证券交易所(1971年)和九龙证券交易所(1972年)。1982年政府将中环填海地招标,置地公司以47亿港元中标建设交易广场。1985年建筑落成后,交易大厅交还香港政府再租予联交所。1986年3月27日,四家交易所同时停业;4月2日,联交所在交易广场的新大厅开业,高峰时期可容纳超过1200名股票经纪。
这段密集的时间线说明了交易广场的核心角色:它是一处商业地产,也是香港金融制度整合的空间载体。四家交易所并存时期,同一只股票可以在不同交易所获得不同报价,市场碎片化严重。把它们统一到一个交易大厅里,是一个制度决策,而这个决策必须有一个物理地点来落实。交易广场就是那个地点。
这座建筑在当时创下的纪录也反映了它承载的资本体量。维基百科记载,置地公司为这块地皮的出价是47.6亿港元,为当时香港商业用地的最高纪录。但1982年中英就香港前途谈判引发市场恐慌,地价随之下跌,置地公司不得不重组债务,1983年获得了一笔40亿港元的八年期贷款,同样是当时的纪录。Gwulo网站援引《Hong Kong Land at 125》称,这个购地价格"几乎使置地公司破产"。一座以47亿港元拿地、几乎把开发商拖入债务危机的项目,它所服务的统一交易所,既是制度上的需要,也是地产逻辑上的豪赌。
交易大厅在2006年经过改造,面积减半以腾出展览和媒体空间。2017年10月27日,大厅正式关闭,标志着香港证券市场现场交易时代的终结。2018年,这里改建为香港金融大会堂(HKEX Connect Hall),用于举办上市敲锣仪式和金融活动。大会堂内还设有香港金融博物馆,展出发钞史和联系汇率制度的演变,免费对外开放但需预约。香港交易所也在2025年宣布对交易广场进行战略投资,购买一期最高九层办公楼及相连区域作为永久总部,同时置地公司将投入4亿港元升级交易广场的公共区域。
从四家分散的交易所,到交易广场里统一的大厅,再到2017年关闭、改为仪式空间,这一过程横跨了三十一年。这个过程不是建筑的升级换代,而是交易制度本身从"公开喊价"到"电子交易"的转变在建筑上留下的痕迹。1990 年代的交易大厅有超过 900 个交易席位,每个席位配有一部座式电脑终端和一对电话听筒,交易员在座位之间喊价。大厅关闭后,这些席位被清理,部分展示在金融博物馆内。交易广场里的那个大厅,是香港金融史上一段具体时期的化石:它存在的时候,经纪需要在同一间屋子里完成买卖;它消失的时候,交易改由电子系统完成,不需要人在场了。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交易广场中央喷水池前,先看朱铭的太极雕塑。它的姿态像是在"交换"什么:向外推出一只手,重心回坐。这个空间里除了交易,还在交换什么?
第二,走到两座塔楼之间的内角处,抬头看塔楼之间的缝隙和连接它们的低层建筑。从天桥层(非地面层)进入大楼,是这个建筑群的入口设计。它和你在怡和大厦或中环其他建筑里的体验有什么区别?
第三,从交易广场沿天桥向西走三分钟到怡和大厦,再向东走三分钟到IFC一期。这三个不同年代的建筑,分别代表了中环金融区在1973、1985和1998三个时间点的空间扩张。你能看出它们各自脚下土地的来源差异吗?
第四,回到交易广场面向干诺道中的那一侧。站在人行天桥上向北看维多利亚港,再回头看交易广场背后的中环旧天际线(立法会大楼和汇丰总行)。思考一个问题:这座建筑脚下的土地从哪里来,它北面的水面以前是什么?
这四个问题答完,交易广场的角色就清楚了。它是一座填海地上的商业综合体,物理上收容了香港金融市场从分散到统一的制度整合。四个交易所变成一家这件事,在香港金融制度里只发生过一次。它也是一栋办公楼群,在三栋塔楼下方的空间里完成了从公开喊价到电子交易的技术转型。第一次来中环的人,很容易把交易广场、怡和大厦、汇丰总行和IFC都看作"金融大楼",但它们脚下的土地年龄、容纳的制度变迁和建筑本身的表达语言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