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中环美利道与花园道的交叉口,你会同时看到三栋风格完全不同的高楼,而脚下这块约3万平方呎的地皮在2017年创下过全球最高楼面地价纪录。这场拍卖告诉你的不是"中环地贵"这条你已经知道的结论,而是香港土地批租制度运行了176年后,价格信号如何在制度框架内层层传递。

有望成香港史上最貴!中環美利道地王估值逾200億兩中資入標
The image shows a modern urban area with high-rise buildings, a curved pedestrian walkway with metallic and glass elements, and a few people walking along the street below
中環美利道停車場重建已故建築女王Zaha Hadid事務所設計圖曝光
A modern, reflective skyscraper with an organic, flower-like design stands amidst other high-rise buildings in the Central business district of Hong Kong

先看眼前最显眼的一栋:弧形玻璃幕墙的The Henderson,36层,2024年落成,由扎哈·哈迪德建筑事务所设计。设计灵感来自香港紫荆花的花苞,远看像一朵正在闭合的玻璃曲面。它用了有弧度的玻璃面板作为外立面,每块面板的曲率都不同,在阳光下会产生流动的光影。建筑已取得WELL健康建筑标准认证和LEED铂金级认证,从地库到天台共5层地下空间和36层地上楼层,标准办公层每层约1.2万至1.5万平方呎。恒基兆业将它定位为"地标中的地标",与中环已有的IFC二期形成对角呼应。紧贴它东侧的是长江集团中心,方正的玻璃幕墙大楼,1999年完工,线条没有任何多余的弯折,外立面采用美国建筑公司Leo A Daly的方案。隔一个路口的南侧是中银大厦,贝聿铭1990年设计,竹节状斜撑结构的银色塔楼,三棱柱的几何切割在阳光下会反射出锯齿状的阴影。三栋楼在同一条路上并置,你不需要建筑学知识就能感觉到每栋在说不同的话:一栋在讲曲线和奢侈,一栋在讲稳重和效率,一栋在讲象征和结构。这不是巧合,而是中环金融建筑竞赛在这个十字路口的集中体现:每栋楼的设计语言都在回应前一栋在结构和风格上的宣言。

2025年拍摄的The Henderson外立面,弧形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形成流动的光影,紧邻的长江集团中心(右侧背景)以方正轮廓形成对照。
The Henderson的弧形玻璃幕墙外立面,近处可看清曲面玻璃面板的曲率变化,远处背景中长江集团中心的方正轮廓与之形成设计语言上的对立。2025年5月拍摄。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但2017年之前,这片土地上没有玻璃也没有曲线,只有一栋灰扑扑的11层停车场。美利道多层停车场大厦于1973年启用,提供324个泊位,外立面没有任何装饰,是香港政府持有了45年的存量地块。1978年到2007年间,它的顶两层租给了廉政公署执行处作为办公场所。一个反腐机构的指挥中心设在金融核心区的一个停车场上层,这是个值得你停下来想一下的配置:中环最贵的地皮在改作商业开发之前,容纳的生产力远低于它"本该"创造的价值。廉政公署年报中把这个停车场大厦的底层列为正式报告中心,地址统一为"香港中环美利道2号美利道停车场大厦地下"。

2017年5月,地政总署公布招标结果:恒基兆业地产旗下的耀基发展有限公司以232.8亿港元中标美利道地块,折合每平方呎楼面地价约5万港元,创下当时全球官地每呎价格最高纪录。参与投标的九家财团包括长实、新鸿基、新世界等香港主要发展商,以及多家内地和新加坡资本。恒基兆业副主席李家诚在投标后表示,这个项目将被打造为"继中环国际金融中心后又一标志性商厦",预计2022年落成(HK01 报道)。

232.8亿港元的价值不在建筑本身,在地契里。香港的土地制度承袭1843年《英皇制诰》确立的原则:除极少数例外(如圣约翰座堂1847年获永久业权),全部土地归政府所有,以租赁方式批出,使用者只有固定年期内的使用权。地政总署将这套制度描述为"香港的土地差不多全部由特区政府租出或以其他方式批出"。 这个模式从1841年6月14日香港第一场土地拍卖开始运行,当时34幅地块从东角到上环依次拍出,到今天已经连续运行了185年。

这种制度在全球主要金融中心里是非常特殊的。伦敦金融城的土地大部分是私有永久产权,纽约曼哈顿以私有土地为主,上海的土地使用权制度到1988年才开始。香港从开埠的第一天起就确立了政府垄断土地一级市场的格局,所有商业用地必须通过公开拍卖或招标获得。这意味着中环土地的每一次转手都会产生一个公开可查的价格信号,而同一套制度在176年间从未中断。

1841年6月14日的那场拍卖由英国驻华全权代表查理·义律(Charles Elliot)主持,拍卖的是现在上环至中环海滨一带34幅地块。当时地块按临街面宽度计价,每幅从几十到几百港元不等。买家主要是早年在澳门和广州做生意的英商,包括怡和洋行、颠地洋行等。第一场拍卖确立了中环土地定价的基本规则:公开竞价、价高者得、批租而非出售。1841年成交的这批地块中,有些位置后来的业权流转可以直接对应到今天中环的某一栋摩天楼所在地。土地的历史价格和当前价格之间隔了176年的拍卖史,但定价机制从未变过。美利道地块作为2017年的最新读数,是这套制度至今仍在有效运行的最佳证明。1844年《土地注册条例》进一步明确,所有土地交易必须在政府土地注册处登记,建立了一套直到今天仍在运行的产权记录系统,确保每一次业权流转都可追溯。

1848年,港府推出999年批租期以吸引资本投资,随后转为75年可续75年的双段租约。到20世纪初,港岛及九龙市区的土地契约年期统一为75年。1997年回归后,新批出的土地多数为50年租期,美利道地块就属于这一类。这种年期设置不是随意的:政府通过控制批租年期来保证每隔几十年就能重新评估地价,从而分享土地升值收益。站在美利道路口,你脚下这块地的租期是50年,这意味着它在2070年前后需要回到政府手上重新议价。

对于中环来说,土地批租不是一次定价就结束的事,因为土地价格随时间推移而重估是这套制度设计的核心意图。每次批租期满,土地回到政府手上重新估值、公开拍卖,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台价格信号仪。1840年代的中环土地每幅只值几百港元,到1970年代汇丰总行大厦地块已经升值到数亿级别,到2017年美利道地块更是到了232.8亿港元。这串数字不是房地产炒作的结果,而是中环作为全球资本节点的地位在170多年间通过每一次土地拍卖被重新确认的价格记录。美利道地块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释放出来的存量"。中环核心区的商业用地已经极度稀缺,而2017年之前这块地只被用作一座功能性停车场。政府释放停车场用地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只要改变土地用途,就能在中环挤出新的供应。投标方的出价则是对"中环还有一块可开发土地"这个信息的即时估值。

The Henderson的弧形玻璃幕墙近景,每块曲率不同的玻璃面板在光线照射下产生自然的明暗变化。
The Henderson的弧形幕墙由不同曲率的玻璃面板组成,设计灵感源自紫荆花的花苞,在日光下形成渐变的光影效果。该幕墙工程由德国seele公司承建。图源:seele公司项目页

两栋大楼的物理关系值得你在现场多站一会儿。长江集团中心的二期重建(原址和记大厦)从原来的23层增加到41层,恰好位于The Henderson西向海景的正面方向上。李兆基家族的恒基兆业花了232.8亿拿下地块,李嘉诚家族的长实集团转身用一栋41层的建筑挡在它面海的方向上(HK01 报道)。这栋被称为"最強頂心杉"(最烦人的挡路建筑)的后继者不是巧合:中环最有实力的两个家族在空间上的博弈,通过各自建筑师的手直接在街面上摆了出来。The Henderson花了232.8亿买地、请扎哈·哈迪德事务所设计,意图一望可知:它要做中环最新、最高的身份声明。而长江集团中心二期的41层高度恰好说明了另一个计算:在中环这个棋盘上,你能看见什么风景,取决于你的邻居决定不让你看见什么。香港媒体把这场博弈称为"中环话事啤",两位首富在中环的赌局筹码是海景和天际线。从路口仰头看,两栋大楼的轮廓线在天际相交,The Henderson的曲面被长江集团中心二期的尖角截断,空间竞争在建筑完成面上留下了看得见的痕迹。

如果你站在路口多看一会儿,还能注意到第三层东西。The Henderson的业主恒基兆业同时持有的另一处中环核心资产是IFC二期的部分权益,而长江集团中心所在的皇后大道中2号地块原本是香港希尔顿酒店(1963年开业),1995年拆除后重建为长实总部。美利道停车场大厦、希尔顿酒店、和记大厦,这三块地的前世今生的故事加在一起说明一件事:中环核心区的土地不会永远停留在一种用途上,每一次土地用途变更都会重新估值。停车场变成The Henderson,酒店变成长江集团中心,和记大厦变成长江集团中心二期,每个变化背后都有一个土地拍卖或业权转移的时间点。

The Henderson地面层落客区,建筑的弧线造型从地面层就开始展现,后方可见中环核心区的高层建筑群。
The Henderson的底层落客区,弧形玻璃幕墙从地面层起就沿着建筑轮廓展开。背景中环建筑群显示了该地块所处的金融核心区密度。2024年拍摄。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再往远处看一层。美利道所在的位置正好处在政府山(殖民行政中心所在地)坡脚和金融核心区之间的过渡带上。如果你沿着花园道向南走上坡,5分钟内能到达礼宾府、终审法院和圣约翰座堂构成的殖民权力三角。向北下坡5分钟能到达汇丰总行大厦和皇后像广场。美利道路口正好卡在这两个权力中心的连接点上,历史上它作为停车场存在了45年,恰恰是因为它在政府山和金融区之间长期处于"非最优先用途"的状态。2017年政府决定把这块地释放出来,标志着中环土地的价值排序发生了变化:金融资本的开发优先级已经超过了政府行政的储备需求。这栋曲线玻璃大楼的出现不是一个建筑事件,是土地用途优先级排序改变后的物质结果。

三个词能总结站在这个路口应该读什么。第一个是"地价":这是香港土地批租制度运行185年后在这个路口给出的最新报价,不是一个抽象数字,是九家财团在同一套制度框架下竞价后得出的具体结果。第二个是"制度":土地国有、定期拍卖、有限年期使用这套办法,保证了中环地价176年不中断的连续性,也让每一次土地交易都变成一个公开的价格信号。第三个是"空间博弈":两栋面对面的大楼,建筑选择本身就是资本宣言,一栋用曲线说"我在这里",另一栋用高度说"我挡着你"。232.8亿包含三层信息:一个路口上三种资本形态的并置、两个家族几十年的竞争浓缩在同一段街面上、以及一套从1841年开始运行的土地制度在这个地点的最新读数。这三个词的排列顺序就是你的现场阅读顺序:先看地价数字,再理解制度逻辑,最后抬头观察建筑如何把这两层信息摆到街面上。

如果决定到美利道路口看看,带五个问题就够了。

第一,三栋楼各代表哪种资本? 找到The Henderson、长江集团中心和隔一个路口的中银大厦。它们的业主分别是什么背景?为什么三种不同类型的资本恰好在这个路口集中?

第二,232.8亿买的是什么? 不是永久产权,是50年的使用权。如果土地是买断而不是租来的,定价逻辑会有什么不同?

第三,停车场大厦去哪了? 原地块在2017年之前是一座11层停车场,顶层还做过廉署办公室。一个停车场和一栋全球最贵地块之间的落差在说明什么?

第四,谁挡住了海景? 站在The Henderson西侧向北看,长江集团中心二期建成后会在多大程度上遮挡海景?一个业主花重金买地,另一个业主花重金挡它的风景,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说明了中环空间的什么规则?

第五,50年之后呢? 这幅地的租期到约2070年。你站在一个50年后就要重新议价的地块上。旁边还有哪些建筑面临同样的倒计时?